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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营地里的火堆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灰烬,偶尔有风吹过,便掀起几点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一瞬,很快又归于沉寂。
楚潇潇没有睡,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帐中,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山石,手里握着那半枚铜符。
帐帘半掀,能看见外面的夜色,也能听见夜风穿过山林的声音。
已经三更天了。
值夜的哨卫换了两次,如今守在入口处的,是两个年轻的千牛卫,一个叫赵大牛,一个叫钱六。
楚潇潇记得他们的名字,也记得他们是那日驿馆血战后活下来的十八人中的两个。
赵大牛伤了左肩,钱六伤了右腿,两人伤都没好利索,却坚持要值夜,说不能让兄弟们一个人扛。
箫苒苒拗不过他们,只好答应了,嘱咐他们一有动静立刻示警。
此刻那两个年轻人正守在入口处,背对着营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只剩下两个模糊的轮廓,但腰杆挺得笔直,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大周的兵。
楚潇潇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符。
铜符上的纹路已经被她看了无数遍,几乎能闭着眼睛画出来。
那是半个北斗七星的图案,还有半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号。
她曾让裴青君看过,裴青君也认不出那是什么。
但她总觉得,这铜符在指引她往南走。
洛阳、凉州、长安、南诏…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有一些新的线索浮出水面,让她不得不继续追查下去。
那些线索像是有人故意埋下的,只等着她一步步走进这个局里。
父亲,你到底在南诏留了什么?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楚潇潇的耳朵动了动,立刻坐直了身子。
那是人的脚步声,但不是值夜哨卫的脚步声。
值夜哨卫的脚步声她听过,沉重而刻意,是故意踩出来的,为的是震慑暗处的敌人。
而这一声,极轻极快,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落地的一瞬间发出的声响。
楚潇潇握着铜符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声,那声响之后,再没有别的声音。
楚潇潇等了一会儿,正以为自己听错了,忽然…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那叫声凄厉至极,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了喉咙,只叫了半声便戛然而止。
楚潇潇猛地起身,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营地已经乱了起来,千牛卫从各处冲出来,手里提着刀,火光重新燃起,将四周照得通亮。
箫苒苒跑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朝入口处冲去。
楚潇潇跟在她身后,心跳得很快,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入口处,两个身影倒在地上。
赵大牛和钱六。
箫苒苒冲到近前,蹲下身子,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变了。
“来人…点起火把…叫裴主事过来…”她的声音发颤,那是恐惧和愤怒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楚潇潇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去,瞳孔猛然一缩。
赵大牛仰面倒地,双眼圆睁,嘴巴大张,像是想喊什么却没能喊出来。
他的喉咙上,嵌着一枚菱形的东西,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钱六倒在他旁边,姿势几乎一样,喉咙上同样嵌着一枚菱形的东西。
竟然是毒镖…
楚潇潇的呼吸顿了一顿,缓缓抬起头,目光扫向四周。
黑暗中,一道身影立于树梢。
那人穿着赤红色的劲装,与夜色格格不入,却偏偏站在那里,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看见。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他脸上,照亮了左颊上的一个刺青…“十三”。
楚潇潇的目光与他相遇。
那人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阴恻恻的,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楚大人,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说过,南诏的路,你走不到头…”
箫苒苒咬牙,猛地弯弓搭箭,箭尖直指那道身影。
“放你娘的屁…”
箭矢破空而出,直奔那人面门。
但那人的身形一闪,消失在树梢间,箭矢穿过他方才站立的地方,钉在后面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很快便消失了。
箫苒苒还要再射,被楚潇潇按住。
“别追。”楚潇潇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看看他们。”
箫苒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蹲下,查看那两个哨卫。
赵大牛和钱六还活着,但已经说不出话。
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开始涣散,喉咙上的伤口周围,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裴主事呢?”箫苒苒吼道,“快叫她来…”
话音刚落,裴青君已经拨开人群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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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头发散乱,显然是刚从睡梦中惊醒,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她蹲下身子,只看了一眼那毒镖,脸色就变了。
“这…是七日断肠蛊…”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箫苒苒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裴青君没有解释。
她凑近那伤口,仔细看了看毒镖的形状,又嗅了嗅伤口周围的气味,然后抬起头,对箫苒苒道:“苒苒,帮我按住他们。”
箫苒苒立刻照办,一手一个,死死按住那两个痛苦挣扎的年轻人。
裴青君从腰间拔出那把随身携带的苗刀,刀身细长,刀刃锋利得能照出人影。
她将那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俯下身子,对准赵大牛喉咙上的伤口。
“会疼。”她说,“忍住了。”
刀尖刺入伤口,轻轻一挑,那枚毒镖便飞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大牛的身体剧烈抽搐,箫苒苒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他按住。
裴青君没有停,她俯下身子,嘴对准伤口,用力一吸。
一口黑血被她吸了出来,吐在地上。
那血落地之后,竟然冒出丝丝白烟,地上的草叶瞬间枯萎了一圈。
“蛊毒入血,必须吸出来。”裴青君头也不抬地说,又俯下身子,继续吸。
一口,两口,三口。
黑血渐渐变成暗红,又从暗红渐渐变成鲜红。
裴青君的嘴唇已经肿了起来,那是毒液侵蚀的结果,但她毫不在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粉末倒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紧紧缠住。
“好了。”她哑声道,“下一个…”
她又转向钱六,重复方才的动作。
刀挑毒镖,口吸毒血,敷药包扎。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噩梦,却又无比真实。
等钱六的伤口也包扎好,裴青君终于直起身,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楚潇潇上前一步扶住她,才让她稳住身形。
裴青君的嘴唇已经肿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得吓人,但她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没事。”她说,声音沙哑,“毒没有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都吐出来了。”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涌动。
箫苒苒蹲在地上,看着那两个已经昏过去的哨卫,声音有些发颤:“他们…能活吗?”
裴青君点了点头:“伤口处理及时,毒血吸出来了,药也敷上了,七日断肠蛊虽然凶险,但只要熬过前三天,就能活。”
箫苒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死我了…”她喃喃道,“吓死我了…”
楚潇潇没有坐下,她扶着裴青君,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
血衣十三已经不见了,但楚潇潇知道,他一定还在某处看着他们。
那些人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杀完人就走,从不恋战。
“苒苒…”她开口。
箫苒苒抬起头。
楚潇潇道:“加强警戒,所有人分成两班,轮流值夜,值夜的人不许聚在一起,要分散开,互相照应。”
箫苒苒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她站起身,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看着裴青君,郑重地抱了抱拳,“裴主事,今晚多亏你,我这两个兄弟的命,是你救的。”
裴青君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摆了摆手,示意箫苒苒快去。
箫苒苒转身离去,召集千牛卫,重新布置警戒。
楚潇潇扶着裴青君,走回营地中间,在一堆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堆旁坐下。
火光照在裴青君脸上,将她苍白的脸色映得有些吓人。
她的嘴唇肿得老高,嘴角还有残留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但她眼神却很亮,亮得像夜里的星。
楚潇潇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青君。”
裴青君抬起头。
楚潇潇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往后,骨鉴司有你,我再不担心毒蛊。”
裴青君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只能用力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楚潇潇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却让裴青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箫苒苒很快安排好值夜的事,回到火堆旁,在两人对面坐下。
她看了看裴青君的嘴唇,皱眉道:“你这嘴…要不要上点药?”
裴青君摇头,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瓷瓶,倒出两颗药丸,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解毒的…”她说,“过两个时辰就好了。”
箫苒苒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帮杂碎,真是阴魂不散…”
楚潇潇没有说话。
李宪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比箫苒苒冷静些。
“那人是血衣十六子的‘十三’?”他问。
楚潇潇点头:“邕州驿馆那次,也是他带的队。”
李宪皱眉:“血衣十六子,一共十六个人,咱们见了几个了?”
箫苒苒想了想,道:“洛阳那次,没有见着人,凉州那次,倒是见了几个,但不知道是第几子…长安那次,那什么‘血枭’陈玄,算一个,再有就是这个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