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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青苗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楚潇潇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静悄悄的寨子。
竹楼还在,炊烟已散,那些苗人女子不知何时消失在山林里,像来时一样突兀。
只有那块写着“青苗寨”的木牌还立在原处,在晨雾中泛着潮湿的光。
裴青君在她身边站了很久,目光一直望着后山的方向。
那个老妇人…她的阿婆…最后看她那一眼,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青君,我们走吧…”楚潇潇拍了拍裴青君的箭头,缓缓开口。
裴青君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队伍重新启程,沿着山间小径继续向南……
走了两日,地势渐渐变得险峻起来。
官道早已被他们抛在身后,如今走的是当地猎户踩出来的小径,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
两侧山势越来越陡,有的地方几乎是贴着崖壁走,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箫苒苒骑马走在最前面,目光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四周,她右臂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握着缰绳的手始终保持着随时能拔刀的姿势。
“潇潇,你看…”她忽然勒住马,回头道,“前面就是黑风谷了。”
楚潇潇策马上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两山夹峙,中间是一条狭长的山谷,谷口狭窄,两侧山势陡峭如刀削,上面覆盖着密不透风的林木。
此时正是午后,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却照不进谷中,只能看见一片幽深的暗影。
“这地方…”李宪也跟了上来,皱眉道,“易守难攻,若是有人埋伏在里面,咱们进去就是找死。”
箫苒苒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得先探探。”
她转身对身后一名千牛卫道:“张横,你带两个人,进去看看,一定要小心些,别惊动任何人。”
那名叫张横的千牛卫应了一声,点了两个身手矫健的兄弟,三人下马,将马交给旁人,提着刀,猫着腰,向谷口摸去。
楚潇潇等人原地等待。
太阳慢慢移动,地上的影子渐渐拉长,谷口静悄悄的,只有风声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箫苒苒盯着谷口,眉头越皱越紧,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半个时辰了。”李宪低声道。
箫苒苒没有接话,但脸色更难看了。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谷口终于有了动静。
张横的身影从暗影中冲出来,跑得飞快,他身后,那两个兄弟也跟着跑出来,三人都是一脸紧张。
“萧统领…”张横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道,“谷…谷里有埋伏…”
箫苒苒闻言脸色一变:“有多少人?知道是什么来路吗?”
张横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看不清多少人,但至少二三十个,都穿着赤红色的衣服,躲在谷中两侧的林子里,小的趴在山坡上看了半天,正好有风吹过,把树叶子吹开,才看见那些红角。”
箫苒苒的瞳孔微微一缩,转头看向楚潇潇,“赤红色衣服…莫非是‘血衣堂’?”
楚潇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盯着那片幽暗的谷口,许久没有说话。
李宪咬牙道:“这帮杂碎,还真是阴魂不散。”
箫苒苒深吸一口气,对张横道:“你们被发现了没有?”
张横摇头:“没有,小的们很小心,一直趴着没动,看了清楚才撤回来的。”
箫苒苒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先下去歇息。
等张横三人走开,她才转向楚潇潇,压低声音道:“潇潇,你怎么看?”
楚潇潇的目光仍盯着谷口,缓缓道:“他们知道咱们要去赫萝城,所以在必经之路上设伏。”
箫苒苒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可这黑风谷,是南下最近的路,若是绕道,得多走两天。”
楚潇潇沉默片刻,忽然问:“绕道的路,好走吗?”
箫苒苒想了想,道:“我听向导说过,有一条山间小径,可以从东面绕过黑风谷,但那路更险,有一段要攀崖,而且多走两天,干粮清水都得重新算。”
楚潇潇转头看向她:“险…比谷中送命如何?”
箫苒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狠劲。
“成,那就绕道,多走两天,总比把命丢在这强。”
她转身对千牛卫下令,队伍调转方向,离开官道,向东面的山林进发。
绕道的路,比想象的更难走。
一开始还有隐约可见的小径,走了两个时辰后,小径也消失了,只剩下密林和荆棘。
千牛卫抽出刀来,在前面开路,一刀一刀砍断那些藤蔓和灌木,才能勉强前行。
马匹走不了这样的路,只能牵着。
驮着干粮和清水的骡子更是吃力,好几次险些滑倒,全靠人拉着才稳住。
箫苒苒走在最前面,脸被荆棘划出几道血痕,却一声不吭。
她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楚潇潇跟在她身后,走得同样艰难。
她的衣袍被勾破了好几处,发髻也有些散乱,但脚步始终很稳。
裴青君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根长棍,一边走一边敲打草丛。
她时不时会蹲下看看什么,然后才继续前行。
李宪走在最后面,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黑风谷方向,眉头紧锁。
“怎么了?”楚潇潇注意到他的神色。
李宪收回目光,低声道:“我在想,那些人会一直在谷里等吗?等不到咱们,会不会追上来?”
楚潇潇沉默片刻,道:“会。”
李宪的脸色微微一变。
楚潇潇继续道:“血衣堂的人,不是普通的杀手,他们既然能在邕州驿馆设伏,能在宣化堵路,就说明他们一直在盯着咱们,绕道的事,瞒不了多久。”
李宪咬了咬牙:“那咱们岂不是白绕了?”
楚潇潇摇头:“不是白绕,至少,咱们能掌握主动,他们想在谷里伏击,咱们偏不走谷里,他们若是追上来,那就在别处打,总比在人家选好的地方强。”
李宪想了想,点头道:“也是。”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跟着队伍前行。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暗了下来。
箫苒苒看了看四周,对楚潇潇道:“潇潇,天快黑了,得找地方扎营,这林子夜里不能走,太危险。”
楚潇潇点头:“你来定。”
箫苒苒四下打量了一番,指着前方一处山坳道:“那里背风,地势也高,易守难攻,就在那扎营。”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向那处山坳走去。
山坳不大,只有两三丈见方,三面是陡坡,只有来路一个入口…这里的确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千牛卫们开始扎营,架锅烧水。
箫苒苒亲自带着几个人,在入口处布置了简单的陷阱和警戒。
裴青君没有歇着,她从包袱里取出几个布袋,在营地四周开始撒药粉。
楚潇潇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淡黄色的粉末,问道:“这是什么?”
裴青君头也不抬,一边撒一边道:“驱虫的药粉,我自己配的,里面有雄黄、艾草、断肠萝晒干磨的粉,还有几味南疆特产的草药。”
楚潇潇蹲下身子,凑近看了看,那粉末有一股刺鼻的气味,闻着有些呛。
“防蛇虫的?”
裴青君点头:“南疆山林多瘴疠,蛊虫喜阴湿,这些东西,最怕雄黄和断肠萝的气味,撒上一圈,蛇虫鼠蚁都不敢靠近。”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楚潇潇,目光有些凝重。
“也能防人暗中投蛊。”
楚潇潇的眉头微微一跳:“投蛊?”
裴青君直起身,低声道:“血衣堂的人,不一定只会动刀子,他们既然和南诏那边有勾结,说不定也会用蛊,夜里扎营,人困马乏,若是有人悄悄在营地周围放些蛊虫,天亮之前,咱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想得很周全。”
裴青君苦笑:“不是我想得周全,是阿婆教我的,她说,在南疆,要活下来,就得比那些想杀你的人想得更远一步。”
她继续撒药粉,一圈一圈,将整个营地围了起来。
楚潇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裴主事,你那位阿婆,到底是什么人?”
裴青君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楚潇潇没有说话。
裴青君继续撒药粉,声音从前面飘来,有些飘忽。
“小时候,我只知道她是寨子里的药婆,懂很多东西,后来离开滇南,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事,才慢慢想明白…一个普通寨子的药婆,怎么会懂蛊司的祭坛?怎么会用那些只有王庭禁地才有的密文?”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若她真是蛊司,又怎么会流落到那个小寨子里?蛊司终身不得离开王庭,这是规矩,除非…”
她没有说下去。
楚潇潇替她说完:“除非,那个蛊司,已经不是原来的蛊司了。”
裴青君终于回过头,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楚司直,你说,若我阿婆真的是蛊司,那当年寨子里的瘟疫…是谁做的?”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管是谁做的,总会查出来的。”
裴青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药粉撒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千牛卫生起了火堆,火光在山坳里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陡坡上,忽明忽暗。
楚潇潇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越过火堆,望着外面的黑暗。
李宪在她身边坐下,也捧着一碗热水,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只能看见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