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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邕州驿馆的院子里,七具干瘪的尸体已被白布覆盖,整齐排在东厢廊下。
裴青君带着两个助手在做最后的清理,将每一份证物编号、登记、封存。
千牛卫士兵三人一组,在驿馆内外仔细搜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楚潇潇站在正厅中央,手里拿着刚从蒙逻盛房中搜出的一卷帛书。
帛书是南诏王庭的官方文书,用汉文和南诏文双语写成,内容是嘉奖使团此次北上朝贡的功绩。
措辞典雅,用印端正,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楚潇潇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将帛书对着光,反复细看,帛质细密,织工精良,是南诏王室御用的“洱海绫”。
文字工整,墨色均匀,是南诏书吏的标准笔迹。
但印章…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她将帛书凑近些,仔细辨认那方朱红色的印文,印文是“南诏王印”四个篆字,笔画清晰,布局规整。
可印泥的颜色,似乎比寻常朱砂更深一些,带着隐隐的暗褐。
“裴主事…”她唤道。
裴青君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来:“大人怎么了?”
“你来看看这方印。”楚潇潇将帛书递给她,“印泥的颜色不对。”
裴青君接过,凑到窗边光线明亮处细看。
片刻后,她从药箱中取出一小团棉絮,蘸了特制的药水,在印文边缘轻轻擦拭。
棉絮上沾下一丝暗红。
她又取出一张试纸,将那一丝暗红涂在纸上,滴入两滴无色药液。
试纸的颜色,慢慢变成了深蓝。
“这…”裴青君抬头,眼神凝重,“印泥里混了血,虽然量很少,但确实是血。”
楚潇潇接过试纸,看着那抹深蓝。
南诏王印,混入了血,这便不是正常的用印方式。
“能验出是什么血吗?”
“现在不能,给我一天时间时间。”裴青君沉吟片刻后道,“但从颜色和黏稠度看,很可能是…人血。”
“竟然是人血…这群畜生…”楚潇潇猛地想起使团那些干瘪的尸体、蒙逻盛手中那根血藤杖,还有母蛊载体腹腔内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卵。
南诏王庭发给使团的嘉奖文书,用的印泥里混了人血。
这意味着什么?
是南诏王室内部有人在使用邪术,还是…这封文书根本就是假的,是有人伪造的?
“收好。”她对裴青君道,“和那些养蛊膏一起封存。”
“是。”
裴青君刚走,箫苒苒从外面匆匆进来。
她脸上带着汗,神情却透着某种异样的凝重,“潇潇,有发现…”
楚潇潇转身:“什么发现?”
箫苒苒抬起手,掌心里托着一枚小小的铜钉,约莫寸许长,钉帽呈六角形,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痕迹。
“在正厅的屋梁上找到的。”箫苒苒将铜钉递过来,“钉在梁木的榫卯缝隙里,位置很隐蔽,若非仔细搜查,根本发现不了。”
楚潇潇接过铜钉仔细观察。
钉身是黄铜铸造,表面有轻微的锈蚀,但刻痕依然清晰。
钉帽上,用极细的刀锋刻着十六道浅浅的血痕,长短不一,但深浅一致,像是用同一把刀,同一只手法刻下的。
触摸着这十六道血痕,她的手指微微一紧。
“血衣十六子…”她缓缓道。
箫苒苒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长安案时,血衣堂的杀手身上常有这种标记,十六道血痕,代表血衣堂最精锐的十六名杀手。”
楚潇潇将铜钉凑近窗边的光,仔细端详。
十六道刻痕,排列有序,并非随意乱刻。
她数了数,从第一道到第十六道,每一道的长度、角度都有细微差别。
这不是普通的计数标记,倒像是…某种暗号。
“血衣堂的人,来过这里,而且留下这等代表身份的记号。”她抬头看向屋梁,“而且在使团死之前。”
箫苒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驿馆正厅的屋梁粗壮,离地约两丈,榫卯结构复杂。
能无声无息爬到那个位置,钉下这枚铜钉,又不惊动任何人…这人的身手,在她之上。
“他们钉这枚钉子做什么?”箫苒苒不解,“是为了监视,还是为了留下标记?”
楚潇潇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铜钉,脑中飞快闪过这几日的种种…使团的异状,蛊虫的反噬,蒙嵯顼的失踪,密信上的突厥文,还有那封匿名信上的十二个字。
蛊非虫,人为蛊。谱非乐,图为墓。
如果使团覆灭是血衣堂的手笔,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血衣堂不仅负责刺杀,更在暗中操控蛊虫计划。
使团从踏入大周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那些掺入养蛊膏的虫卵,那根藏着蛊母的血藤杖,那封被蒙逻盛贴身收藏的密信…全都是血衣堂精心布置的局。
使团覆灭,是灭口,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而血衣堂这样做的目的…
“借蛊乱唐。”她低声道,“使团即祭品。”
箫苒苒闻言,脸色也变了:“楚司直的意思是,血衣堂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未必是唯一的黑手。”楚潇潇将铜钉收好,“但他们一定参与其中,而且…”她顿了顿,看向窗外,“他们可能还没走。”
箫苒苒立即警觉起来:“您是说,血衣堂的人还在邕州?”
“这枚铜钉是新的。”楚潇潇指着钉帽上的刻痕,“锈蚀很轻,刻痕边缘锋利,说明钉在这里的时间不超过三天,使团是昨夜出事的,也就是说,血衣堂的人在使团死之前就来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看向院外。
邕州驿馆建在城东,地势略高,可以望见远处城墙和城门。
街上人来人往,商旅不绝,一切如常。
可楚潇潇知道,暗处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
“箫备身。”她转身,“传令下去,所有人收拾行装,准备撤离,半个时辰后,我们离开驿馆。”
“是。”
箫苒苒领命而去,楚潇潇又唤来李宪,将铜钉递给他看。
李宪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血衣堂…他们怎么知道使团的事?”
“他们什么都知道。”楚潇潇道,“从神都到邕州,从洛阳骸骨案到南诏使团案,血衣堂一直如影随形,我们查到哪里,他们就出现在哪里。”
李宪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他们会不会一直在跟踪我们?”
楚潇潇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清楚,李宪的猜测,很可能就是事实。
从神都那四次刺杀开始,血衣堂就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们。
他们知道楚潇潇的每一步动向,知道她查到了什么,知道她接下来要查什么。
他们故意留着她,让她追查,让她一步步靠近真相。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灭口。
“潇潇…”李宪忽然握住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楚潇潇抬头看他。他眼神认真,没有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她抽回手,语气平静:“先护好你自己吧,我的好王爷。”
李宪笑了笑,没再多说。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准备就绪。
七具尸体被移交给邕州府衙,由当地仵作暂时保管,等朝廷派人来查验。
使团的行李物品全部封存,由千牛卫押运,一同带回神都。
三十名千牛卫分成三队,前队开路,中队护卫,后队殿后,而那二十名寿春王府的护卫隐藏在暗处。
箫苒苒亲率精锐在前,楚潇潇和李宪居中,裴青君和证物车辆在后。
一切安排妥当,正要出发…
“嗖…”一支箭矢破空而来,钉在驿馆大门上。
箭杆漆黑,箭簇泛着诡异的绿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箭尾绑着一片白布,布上画着一朵血色的莲花。
竟然是血莲,难道血莲教还没有覆灭?
箫苒苒反应最快,厉声道:“敌袭…结阵…保护大人…”
千牛卫瞬间动起来,前队十人迅速退入院内,与中队汇合。
盾牌手上前,将楚潇潇、李宪、裴青君护在中央。弓弩手张弓搭箭,瞄准院墙和屋顶。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院中槐树的沙沙声。
楚潇潇盯着那支箭,瞳孔微缩,箭簇上的绿色,她认得…是西域常见的“见血封喉”,用七种毒草熬制而成,中者立毙。
“他们在外面。”她压低声音,“院墙外,屋顶上,都有。”
话音刚落,院墙外忽然涌出大批黑衣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冲来,手持弓弩,箭矢如雨。千牛卫举盾格挡,箭簇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有几支箭越过盾牌,射中两名千牛卫的肩膀,那两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伤口处迅速泛起诡异的青紫色。
“不好,箭上有毒!”裴青君急声道,“快服解毒丹…”
楚潇潇从药囊中取出解毒丹,塞进伤者口中。她抬头,目光扫过院墙。
黑衣人约有三四十人,分三面包围驿馆。
他们没有冲进来,只是不断放箭,显然是要将他们困死在院中。
“苒苒…”楚潇潇喊道。
箫苒苒正在指挥弓弩手还击,闻言回头。
“他们想困住我们。”楚潇潇指着后门方向,“你带一队人从后门突围,绕到他们侧翼,打乱他们的阵型。”
“那你呢?”
“我在这里吸引他们注意。”楚潇潇从腰间拔出天驼尸刀,“李宪和裴主事跟我在一起,你不用担心。”
箫苒苒犹豫了一瞬,终于点头:“好,那潇潇小心。”
她一挥手,带着十名千牛卫往后门摸去。
楚潇潇转向李宪:“你也去。”
“什么?”李宪瞪眼,“你竟然让我躲起来?”
“不是躲。”楚潇潇指着院中那辆装证物的马车,“你带裴主事和证物,从后门跟箫苒苒一起走,这些东西比我们重要,不能落入血衣堂手里。”
李宪想说什么,但看到楚潇潇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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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
“我在这里,等他们进来。”楚潇潇握紧尸刀,“他们想困住我,我就让他们困,等箫苒苒从侧翼杀出,就是他们的死期。”
李宪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从颈间解下一块玉佩,塞进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