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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通译…”楚潇潇开口道,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依你看,这封信的书写者,是突厥人,还是南诏人?”
刘通译沉吟片刻,略带思索:“回寺丞大人的话,此信用突厥文书写,但遣词造句的方式,有些南诏土语的痕迹,您看这里…”
他说着便将上面的一行字指给楚潇潇和李宪看,“譬如这里的‘血藤开花’四字,是南诏东部山区常用的譬喻,而在突厥文里并没有对应的成语,是直译过来的,因此,下官推测,写信人应是在南诏生活多年的突厥人,或是受突厥教育长大的南诏贵族。”
“受突厥教育长大的南诏贵族…”楚潇潇呢喃着,想起那位副使蒙嵯顼,曾在边境与突厥商队频繁往来的传闻,而他今夜又“恰好”失踪的时机,“这二者之间又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
“多谢刘通译。”她对孙录事说道,“送刘通译回去,今日之事,请他务必保密。”
刘通译会意:“下官明白,今日什么都没见过,也什么都没译过,下官并未来过大理寺,请楚大人放心。”
孙录事依言将他送了出去。
楚潇潇独自站在案边,手指轻轻抚过那半张残页,李宪就在一旁静静地候着,手中的茶盏变凉了都没有发现,
借蛊乱唐…使团即祭品。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这不是一起单纯的谋杀案,不是几具干尸、几罐养蛊膏、几封密信能说清的。
这是一场阴谋,一场从数年前就开始编织的、以千万人性命为代价的阴谋。
南诏使团北上朝贡,从踏入大周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死人了。
他们带着蛊卵上路,带着母蛊同行,带着催命的血藤杖。
他们在驿馆里服用混入虫卵的饮食,在夜色中任由幼虫在体内生长。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祭品。
他们以为,只要完成使命,就能回到苍山洱海,回到家人身边。
可他们回不去了…
从始至终,也没人打算让他们回去。
“楚大人。”裴青君忽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楚潇潇转头,见她正捧着一叠纸笺,那是她从使团行李中整理出的账册目录。
“还有发现。”裴青君将纸笺摊开,“下官在搜查使团行李时,留意到这批养蛊膏的数量。”
“数量有问题?”
“对…”裴青君指着纸笺上的一行数字,“使团在神都采购药材的记录,下官仔细核对过,他们买的血纹藤、蝎尾草、孔雀胆,总量足够配制五十罐养蛊膏,但从行李中搜出的成膏,只有二十三罐。”
楚潇潇眸光微凝:“少了二十七罐。”
“是的,而且这二十三罐,膏体已被掺入过量血纹藤汁,已非正常养蛊之物,所以下官推断,真正按正确配方制成的养蛊膏,可能早已被调包、被销毁,或者…”她顿了顿,“已被使团成员服用,这一点和我们验尸的结果正好可以对应。”
楚潇潇猛然想起禁药录上的记载:
【蚀骨蚴虫卵可混入饮食,亦可混入药物,养蛊人为了让幼虫适应宿主身体,会先让宿主服用少量虫卵,使幼虫在宿主体内“安家”。】
使团服用的,恐怕不是单纯的虫卵粉末。
是那些被掺了虫卵的养蛊膏。
他们以为那是强身健体、抗御湿热的良药。
那是毒。
是他们的催命符。
楚潇潇没有说话,只是将账册缓缓合上。
窗外的天已大亮。
晨光如瀑,倾泻在七具干瘪的尸体上,照出他们扭曲的面容、干枯的皮肉、脖颈处那些从内部撑破的伤口。
这些人在昨夜之前,还活着…
虽然不会走路、说话、吃饭、睡觉,但意识是清醒的,他们每一个人都盼着早日完成使命,回到南诏故土。
如今他们躺在这里,成了一把枯骨。
而那个亲手将他们送上祭坛的人,此刻或许正站在某处,含笑看着这场“意外”。
楚潇潇忽然想起那封匿名信上的第一句话:“蛊非虫,人为蛊…”
她当时只当这是故弄玄虚的警语。
现在她懂了,蛊不是虫,是人…被那些被蛊虫寄生的人,是被利用的傀儡。
而制造傀儡、操纵傀儡、然后亲手毁掉傀儡的人…那才是真正的蛊。
“李宪…”她转身。
李宪正好从游离中缓过神来。他已经盯着楚潇潇看了半晌,闻言这才小声应道,“怎么了,潇潇…我在。”
楚潇潇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南诏使团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利用的蛊虫载体,那幕后黑手让他们携带着过度催熟的蛊虫返回南诏,计划在南诏王接见使团时引发蛊乱,届时,南诏王暴毙,三十七部首领人人自危,大周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然后呢?”
“然后…突厥可顺势南下,以‘援救’为名借道大周,从而介入南诏内乱,洱海之地,从此不归大周,不归南诏,归那个写密信的人。”
李宪沉默良久。
“蒙嵯顼呢?”他问,“他是执行者,还是知情人?”
“他是棋子。”楚潇潇道,“也可能是下一批祭品。”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使团覆灭不是意外,是计划中的一环,凶手提前杀死母蛊,让蛊虫反噬,使团死于自噬,这样一来,所有证据都随他们入土…查不出中毒,查不出外伤,只能当作突发恶疾。”
“但他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
楚潇潇转头,看向李宪:“他更没想到,蒙逻盛贴身藏着那封密信,死都不肯毁掉。”
李宪从怀中取出那半张残页,重又展开,刘通译的译注工整地写在下方,墨迹还未干透。
“借蛊乱唐,使团即祭品。”他念出这行字,声音低沉。
“潇潇,这人想挑起的不只是大周与南诏的纷争,他想借这场纷争,让突厥南下,让吐蕃东进,让整个西南陷入战火,使团的三十四条人命,只是祭坛上的第一把火。”
楚潇潇没有应声。
她看着窗外,邕州的清晨安详宁静,商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孩童追逐嬉戏,妇人倚门择菜。
没有人知道,昨夜百里外的驿馆里,七个人在剧痛中死去。
没有人知道,这七个人的死,只是一个更大阴谋的序曲…
……
“蒙嵯顼还没找到吗?”她开口,“岩罕说他乘船南下,箫苒苒带人沿江追查,最快也要明早才有消息。”
“若他逃回南诏呢?”
“他逃不回去…”楚潇潇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幕后之人不会让他活着回去,他是知情人,是执行者,也是潜在的变数,他会和使团一样,成为祭品。”
李宪看着她,忽然问:“潇潇,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公道?”
楚潇潇沉默片刻。
“我信。”她说,“但我更信,公道不会自己来,它要人去追,去查,去拼。”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李宪,可敢与我去见岩罕?”
“自然,本王乐意效劳。”李宪略带宠溺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便与其并肩而出。
驿馆后院,柴房改成的临时拘押室里,岩罕蜷缩在墙角。
他的腿伤已被包扎,箭簇取出,敷了金疮药。
箫苒苒留了人在门口看守,一日两餐不曾短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