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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进山的路口便无法前行了。
所谓路,不过是人畜经年踩踏出来的土径,宽不足三尺,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早春的冻土开化,路面泥泞不堪,混着碎石,马蹄踩上去直打滑。
吴县令看着那山路,脸都白了,再次试图劝阻:“大人,这路实在险峻。不如……不如先回城,待下官命人修整一番,改日再……”
凌初瑶已经下了马车,换上春杏带来的厚底软靴。她看了一眼畏缩的衙役和明显体力不支的吴县令,淡淡道:“吴县令若不便,可在此等候,或先回县城。本官带有护卫,自行前往即可。”
“下官岂敢!”吴县令连忙躬身,“下官自当陪同,陪同!”
一行人弃车马步行。凌初瑶走在前头,大丫和春杏一左一右跟着,四名护卫前后警戒。王主事和户部书吏们虽是文官,但常年在外办差,倒也走得。苦了吴县令和几个县衙属官,深一脚浅一脚,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浆。
山路越走越陡,越走越荒。两侧树木稀疏,多是些低矮的荆棘灌木。时近傍晚,山风渐起,带着料峭寒意,吹得人透心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出现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底散落着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败,多是土坯垒成,茅草屋顶在风中簌簌抖动,好几处露出破洞。村口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皮斑驳,树下堆着些枯枝烂叶。
村子里静得可怕。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闹,只有风声呜咽。
“这……这便是北山坳了。”吴县令喘着粗气,指着谷底,声音发虚,“统共二十三户,多是早年逃荒来的,开些山地,种点杂粮,勉强糊口……”
凌初瑶没说话,径直往村里走。
刚走近村口,一个穿着破烂夹袄、头发花白的老农,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颤巍巍从一间土屋里挪出来。他身后跟着个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脑袋耷拉着,眼睛半闭,毫无生气。
老农眯着眼,看清来人身穿官服,吓得一哆嗦,扔了木棍就要跪。
凌初瑶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礼。”
老农被她扶住,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惶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身后的妇人更是紧紧抱着孩子,头埋得低低的,身子微微发抖。
“老人家,我们是京城来的,看看田地和收成。”凌初瑶放缓声音,松开手,“能带我们去你家地里看看吗?”
老农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大群官老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佝偻着腰,连连点头:“能,能……就在后坡,不远,不远……”
所谓的地,是在山坡上开出的一小块一小块的“梯田”。土层薄,石头多,勉强种着些稀稀拉拉的麦苗,叶子发黄,东倒西歪。田埂边摆着几样农具:一把锄头,木柄开裂,用麻绳缠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刃口缺了好几个口子;还有一架犁,木辕断了半截,用树枝勉强绑着。
凌初瑶蹲下身,拿起那把锄头。入手沉得惊人,不是因为用料扎实,而是因为木柄浸透了汗水和污垢,增加了分量。锄头铁质部分磨损得厉害,几乎只剩薄薄一层。
“用了多少年了?”她问。
老农搓着手,声音低得像蚊子:“记……记不清了。俺爹手里传下来的,总有二三十年了吧……”
“耕牛呢?”
老农苦笑摇头:“哪养得起牛。用人拉犁,俺和大小子,再加邻居帮衬……”
凌初瑶放下锄头,又去看那麦苗。她拨开几丛,露出底下的土。土色浅黄,砂石多,贫瘠得几乎捏不出水分。她捻起一点土,指尖摩擦,沙沙作响。
“去年收成如何?交了赋税,还剩多少?”她问得平静,心里却已有了答案。
老农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低下头,声音更小:“收……收了一石二斗麦子,交了四斗税,再还了春上借的种子……还剩不到三斗。掺着野菜、树皮,熬到去年腊月就没了。开春这几日,全靠挖些野根,掺点去年晒的干菜叶子……”
三斗麦子,五口人,要吃大半年。
凌初瑶闭了闭眼。她不是没听过贫困,在末世见过更惨烈的景象,在冷家村也经历过艰难。但那时,她要么是为生存挣扎的个体,要么是尽力改善小家的主妇。如今,她是奉旨协理劝农的官员,亲眼看着天子脚下的子民,过着这样的日子。
“孩子……”她看向那妇人怀里的孩童,“病了?”
妇人猛地一颤,将孩子抱得更紧,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老农抹了把脸,哑声道:“没病……是饿的。开春青黄不接,野菜还没长起来,大人还能忍,娃娃……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