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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自辩
邓枫写材料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铺开信纸，握着笔，想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照在桌上的文竹上，叶子绿得发亮。他抽了好几根烟，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林蔚进来送茶，看见他在写东西，没敢出声，放下茶杯就出去了。
他写了撕，撕了写。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怎么写。何应钦找的那几个证人，都是他在黄埔时期的同学。他们说的那些话，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真的那些，他没法否认——他跟陈赓、徐向前他们确实走得近，一起吃过饭，一起聊过天，一起在珠江里游过泳。假的那——邓枫皱了皱眉——假的那。
他放下笔，点了一根烟。假的那。比如有人说他参加过共产党的秘密会议，那是在黄埔军校政治部组织的一次公开讨论会，谁都可以参加，不是秘密会议。有人说他帮共产党传递过文件，那是帮陈赓带了一封信，信的内容他不知道，但陈赓说是一封家信。这些事，他说得清楚，但委员长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他抽完烟，掐灭烟头，重新拿起笔。这次他写得很快，一笔一划，不涂不改。他写了自己在黄埔时期的学习和生活，写了自己跟同学们的交往，写了那些所谓的“秘密会议”和“传递文件”的真相。他没有否认跟共产党同学的关系，也没有刻意撇清。他只是说——那些都是正常的同学交往，不涉及政治，更不涉及背叛。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两遍，觉得有些地方语气太重，改了一下。又看了一遍，觉得可以了，才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在暮色中像一幅剪影。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信封，出了门。
陈诚还没走。邓枫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陈诚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面前摊着一大摞。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写好了？”
“写好了。”邓枫把信封放在桌上，“请陈长官过目。”
陈诚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看到最后一页，他放下信纸，看着邓枫。
“云帆，你写的这些，都是实话？”
“都是实话。”
“你跟陈赓他们，真的只是同学关系？”
“是同学。也是朋友。但不是同志。”
陈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材料我帮你递上去。委员长看了，怎么定，是他的事。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是。”
邓枫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了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他的皮鞋声和抽烟的声音。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下了楼。
回到中山北路，他上了楼，进了屋，没开灯。
他在想陈诚说的那句话——“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自己的事。什么是自己的事？德械师的事，技术军士的事，图纸的事，技师的事。这些事，他一直在做。但还有一件事，他不能跟陈诚说。那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月光下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何应钦的那些证人。他们是谁？他们说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帮何应钦？是为了升官，是为了发财，还是为了自保？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帮。何应钦能给他们的，他给不了。所以他也不怪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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