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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达,这支由帝国士兵和北境战士组成的混合队伍,再次行动起来,如同一把谨慎的楔子,凿入那片蒸腾着生命气息的绿色屏障。
一步踏入,感官仿佛被强行切换。炙烤着皮肤的干燥热浪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植物腐烂甜香和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耳边不再是单调的风啸,而是淙淙的流水声、不知名虫豸的嗡鸣,以及各种奇异的鸟叫声。巨大的奇特叶片层层叠叠,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只在铺满腐殖质的松软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然而,这片生机勃勃之下,潜藏着令人脊背发紧的注视感。
“左边,第三个身影,移动很快。”灰精灵巡林客的声音如同风掠过树叶,几不可闻。他翠绿的眼眸锐利地扫过左前方浓密的蕨类植物丛。
豪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他那庞大的身躯微微调整,星铁巨盾不易察觉地偏向右侧,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另一侧细微的枝叶摩擦声。“不止一个,头儿。他们在看着我们。”他瓮声瓮气地说,握着盾柄的粗壮手指收紧了些。
马库斯队长不需要凯尔下令,手肘微微一抬,他麾下的二十名帝国士兵便无声地变换了阵型。墨绿色的身影交错,长矛微微放平,组成了一个更加紧密的应对任何方向冲击的圆阵,将驮着昏迷玛伊的蜥兽、兰多、埃拉以及维兰博士保护在中央。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但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面对未知的紧绷。
向导萨阿迪走在凯尔身侧,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捕捉着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一根被轻微碰断的草茎,一片刚刚停止晃动的叶子。“他们在给我们划道儿呢,大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像牧人引导羊群。”
凯尔微微颔首,他的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的魔纹剑柄上,目光沉静地迎向那些来自阴影深处的窥视。他能感觉到,这些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好奇,以及一种冰冷的警告。
队伍试图沿着一条看似被野兽踩踏出的小径继续深入。就在豪斯那只穿着厚重皮靴的大脚即将踏上小径的瞬间——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声音短促而锐利。它没有射向任何人,而是精准地钉在了豪斯脚前不到一尺的树干上。箭尾用鲜艳的红色羽毛装饰,此刻正剧烈地颤动着,发出令人心烦的“嗡嗡”声。最关键的是,那箭头上包裹着厚厚的柔软兽皮。
一名帝国士兵条件反射般地将弩举起,却被马库斯严厉的眼神制止。
“停!”凯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收起武器!”
整个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支警告意味十足的箭上。
萨阿迪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箭杆和箭头,松了口气:“是燧石部落的‘哑箭’。意思是‘此路不通’,或者‘再往前,下一支就是真家伙了’。”
凯尔抬头,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那里,浓密的枝叶如同静止的幕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有一双,或者很多双眼睛,正从后面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换方向。”凯尔果断下令。
队伍小心翼翼地后退,转向另一条沿着一条狭窄溪流延伸的路径。没走多远,就在溪流的一个转弯处,他们再次被拦住了去路。
几根削尖的木桩,深深地插入泥土中,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封锁了前路。木桩上,绑着染成暗红和赭石色的布条,以及用细绳悬挂着的某种小型生物的指骨和牙齿。这些物件在微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诡异的声响。
灰精灵巡林客上前,手指轻轻拂过一根木桩上刻画的螺旋状符号,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简单的路障。这是标记,带着很强的……警示意味。可能意味着圣地,或者禁忌之地。”
他们就像闯入迷宫的老鼠,每一次试图探索新的路径,总会遇到无声的阻碍——有时是一支钉在树上的钝头箭,有时是更加复杂的图腾标记。无论转向何方,那种被严密监视的感觉都如影随形,仿佛整个绿洲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拥有意志的监视者。
几次尝试受挫后,队伍停了下来。凯尔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条唯一没有受到任何阻拦的路径上——它沿着一条更宽阔的溪流,两岸相对开阔,视野良好。
“他们在驱赶我们,”凯尔对身边的豪斯和马库斯说,语气平静,“或者说,在为我们指明会面的地点。跟着他们划定的路走。”
这是一种阳谋。对方掌控着一切地利和信息,而他们,这些精疲力尽的外来者,除了跟随,别无选择。
沿着这条“被允许”的路径,队伍前行了约一刻钟。溪流在此处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的草被修剪得很短,地面平整,仿佛经常有人打理。空地的另一端,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利用天然树洞和悬挂的兽皮搭建的简易遮蔽所,它们完美地融入了环境,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而在空地边缘的树荫下,燧石部落的战士们,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的人数大约有三十人,精悍的身躯如同铜铸,脸上涂抹着赭石和白色的油彩,形成各种象征性的图案。他们手持黑曜石尖头的长矛和硬木制成的短弓,眼神沉静,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对这片土地的守护意志。他们没有摆出攻击姿态,只是沉默地站立着,如同一道由血肉和意志构筑的城墙,阻挡在凯尔小队与绿洲更深处的秘密之间。
为首的是一名格外高大的战士,他比其他同伴高出半个头,肌肉贲张,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猛兽牙齿。他的目光越过空地,直接落在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凯尔身上,那目光锐利如鹰,充满了审视与衡量。
然后,他抬起了手臂,没有持武器的那只手,伸出一根手指,笔直地指向空地中央。
意思明确无比——停留于此。
凯尔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他抬起手,下达了命令:“停止前进。就地警戒,建立临时营地。”
帝国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以蜥兽和有限的行李为核心,构建了一个小型的圆形防御圈。长矛手在外,弩手在内,动作迅捷而安静。豪斯将巨盾“咚”地一声顿在防御圈最外围,庞大的身躯如同磐石,警惕地注视着对面沉默的部落战士。
空地上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一方是疲惫但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的外来者,另一方是沉默、神秘、占据绝对主场优势的土着。双方隔着这片被精心清理出的空地,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对峙着。
没有言语,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只有风穿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溪流永不停歇的潺潺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