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际会:杨仪传

第759章 歹竹好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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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初入时颇为狭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显然是后期开凿。两侧土壁粗糙,布满了凿刻痕迹。干燥的泥土气息混合着劣质香火混合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

每隔十余步,坑道壁上便镶嵌着一块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萤石。那光芒冰冷而死寂,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却将坑道映照得更加鬼气森森。

越往下走,坑道逐渐开阔,岔路也开始增多,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你的神念,同时牢牢锁定前方弥痴那有些蹒跚却速度不慢的背影,提前探知路径。

你们经过了不止一层类似的地下院落。每一层都居住着不少“大乘太古门”的教众,男女老少皆有,大多功力不弱,但神情麻木。

或蜷缩在简陋的土炕上发呆,或围坐在小小的油灯前,低声诵念着含糊不清的经文,眼神空洞。偶尔有孩童的啼哭声响起,也很快被大人压抑的呵斥所制止。

整个环境弥漫着一种绝望、压抑的沉闷气息。

这些人,与上层那些尚能见光、尚有狂热的骨干不同,更像是被裹挟的普通信众,或者骨干们的家眷。如同被困在这地底迷宫中的蝼蚁,虽有一些本事,却只能茫然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弥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拄着杖,埋头疾走,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煎熬。

向下穿行了约莫七八层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呈现在你们面前。

即便是以你的见识,心中也微微一动。

此殿呈标准的圆形,直径绝对超过五十丈,穹顶极高,目测不下五六丈。给人以空旷恢弘却又无比压抑之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穹顶正中央那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竖井,笔直向上,不知通向何处。此刻正值深夜,一道清冷皎洁的月光,毫无阻碍地从那百丈之上的夜空倾泻而下。

如同舞台的聚光灯,不偏不倚,正好笼罩在大殿中央一处微微隆起的石质平台上。那平台被整体雕刻成一朵层层叠叠的巨大莲花模样。

莲瓣舒展,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又冰冷的青白色光泽。

整个大殿的墙壁,乃至高耸的穹顶,都雕刻满了密密麻麻、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壁画和浮雕。其内容大抵是诸佛、菩萨、罗汉、金刚、明王讲经说法、施展神通、降妖伏魔、普度众生的场景。

然而,或许是雕刻者技艺有限,或许是别有用心,那些佛陀的面容并非宝相庄严,反而带着几分诡异的狰狞与夸张的怒目;菩萨低眉,嘴角却似乎噙着冷漠的笑意;而那些被降服镇压的妖魔鬼怪,反而大多面容安详,甚至带着沉醉般的微笑,仿佛正在享受被“超度”的过程。

壁画采用了许多鲜艳的矿物颜料,在惨绿萤光与清冷月华交织的照明下,呈现出一种光怪陆离、扭曲怪诞的视觉效果,充满了强烈的精神暗示和亵渎感,令人观之极为不适,心神不宁。

你的神念如同水银泻地,瞬间扫过整个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发现任何隐匿的机关或埋伏,也没有感知到鲍意迁那独特而强大的气息。看来,他此刻确实不在此地。这大殿,更像是一个进行重要仪式或让核心人物静修的场所。

你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束月光笼罩的核心——莲花石台的正中央。

那里,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他穿着一身质地极佳、纤尘不染的雪白僧衣。那白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纯粹、刺目。

他的面容极为俊秀,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精致柔美。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下颌线条流畅,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他双目微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

他呼吸极其悠长细微,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仿佛与身下的石莲、与头顶倾泻的月光、与这空旷死寂又诡异的大殿完全融为了一体。

若不细察,甚至会以为那是一尊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的塑像,完美,却没有生气。

就在此时,弥痴长老踉跄着,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穿过空旷的大殿,来到莲花石台之下。

他甚至没有心思去走那几级低矮的石阶。在距离石台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便“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由于力道过猛,甚至能听到骨骼与地砖撞击的闷响。

手中的黑木杖“哐当”一声倒在身侧。弥痴顺势向前扑倒,以头触地,额头紧紧抵着冰凉的地面。整个佝偻的身躯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无法承受那巨大的悲恸与压力。

“少主——!”

他发出一声拖长了调子的悲戚呼喊。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更显凄厉与绝望。

“少主啊!完了……全完了啊!”

莲台上的少年,依旧闭目静坐,仿佛没有听到这凄厉的呼喊,没有看到这跪地悲嚎的老僧。他安静得如同一尊真正的玉像,只有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呼吸,证明他是一个活人。

弥痴长老伏在地上,肩膀耸动,竟是真的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哭诉道:

“三大明王……法澄、晦明、寂空三位师兄……还有识贤师弟……他们……他们都在安东府那魔窟……圆寂了啊!”

他猛地抬起头,老脸上涕泪横流,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激动和悲痛而尖锐变形:

“三位天阶的明王!识贤师弟更是我们这一辈里,除了真佛之外,天赋最高、最有希望承接衣钵的人啊!就这么……就这么一下子全折了!都是因为真佛……真佛他一意孤行,非要去动女皇帝的儿子女儿,才惹来这塌天大祸!”

他喘息着,继续哭嚎:

“如今朝廷虽未明发海捕文书,但晋阳的归安堂、左国县的玄女观、西河府的陌尘寺,接连被拔除,鸡犬不留!这定然是那杨仪魔头所为!他现在是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在放我们的血啊!”

“真佛他……他此刻又去了关外禁地,去求孔雀大明王、大鹏金翅明王二位早已不问世事的太上长老出山,要前往京城再度行刺女帝……此去不论成败,二位太上长老恐怕都……都难有归期!真佛自己只怕也……”

“少主!”弥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哀求,“您是真佛的亲儿子,血脉相连,即便……即便当年有些误会,您不愿承接‘佛子’之位,未来也必然是明王、尊者之尊,本该是宗门栋梁!”

“当初您就该力劝真佛,莫要行此险着,招惹天家啊!如今……如今局面崩坏至此,强敌环伺,内部凋零,我们……我们这些老朽,还有这宗门上下数千口人,该如何是好啊!呜呜呜……”

弥痴长老的哭诉,早已超出了汇报的范畴。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老人,在向他认为唯一可能的主心骨,倾泻着内心所有的恐惧、悲愤、怨怼与无助。

莲台上的少年,依旧一动不动。

直到弥痴长老的哭声渐渐转为断续的压抑抽泣,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在大殿中回荡,他才极其平稳地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眼睛,与他精致柔美的面容形成了奇异的对比。瞳孔并非纯黑,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琉璃色。在月光的映照下,清澈得近乎透明,却又深不见底,如同万年寒潭,没有丝毫情绪波澜。

少年垂眸,目光落在下方跪伏在地、狼狈不堪的弥痴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对长辈的敬意,也无对悲痛的同情,甚至连一丝厌烦或讥诮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弥痴师伯,”少年开口,声音清越,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淡,“你跪我,是为何?”

弥痴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急切的恳求与最后一丝希望:

“少主!宗门如今危在旦夕,真佛又行险而去,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您……您是真佛血脉,此刻唯有您能站出来主持大局啊!”

“父亲不在,此处便由我做主,是么?”

少年打断他,语气平淡地陈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是!正是此理!”弥痴连连点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少主乃真佛嫡血,天资聪颖,修为高深,此刻正该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贫僧,以及留守【落雁塬】的诸位长老、坛主,皆愿奉少主号令!”

“既是如此,那便按我说的做。”

少年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声音依旧平稳得不带丝毫烟火气。

“三位明王与识贤师伯之事,明愠师叔回来禀报时,我已知晓。我已以神念秘法,探查过他叙述时的精神波动,他对此深信不疑,并无虚言迹象。”

弥痴闻言,又是一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显然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少主,不仅早已得知消息,竟还有如此玄妙的手段。这让他心中对这位少主的评价,不由得又提高了几分,但同时也升起一丝寒意。

少年继续用他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

“父亲临行前,曾与我商议。京城之事,虽折损惨重,但‘宝相’之谋,关乎宗门根本传承,关乎‘大日如来金身’能否顺利过渡,不容有失。此番请动二位早已不问世事的太上长老再度出山,行险一搏,固然是无奈之举,却也势在必行。”

他略一停顿,那琉璃色的眸子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至于父亲当初执意要谋划皇子皇女,以作‘佛子’之选……我心中,是认同的。”

弥痴眼中闪过明显的诧异,似乎没料到少主会说出这样的话。连隐在暗处的你,也凝神细听,知道关键之处来了。

“非是孩儿妄自菲薄,或是推诿责任。”

少年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自嘲意味。这情绪极其轻微,却让他那完美无瑕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之性情,自幼便不类父亲。父亲行事,向来是走一步,看十步,面面俱到,处处留有后手。为达目的,金蝉脱壳,李代桃僵,乃至……以身边至亲至信之人作饵为盾,皆可视作寻常手段,用之毫无滞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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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有了微不可察的艰涩,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冰封的心湖底层艰难捞出:

“我生身母亲,当年便是这般,为父亲挡了一次仇家追杀,被人生生勒死于我面前。那年我五岁,藏身庭院外那棵老树的树洞之中,亲眼看着母亲挣扎,看着她断气……我却连一声都不敢出。”

他叙述得极其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绝望。

弥痴身躯剧震,猛地抬头看向莲台上的少年,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等秘辛,他显然知之不详。

少年并未看他,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土层,望向了遥远而黑暗的某处虚空。继续用那平淡的语调说道: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如父亲那般,可以冷静地将他人性命置于棋枰之上,作为随时可以牺牲弃掉的棋子。若非父亲之前以公开我之身世、令我无法再于长安【万年书院】安心进学为挟,逼我回来接掌这所谓的‘少主’之位,替他看守这烂摊子,我实不愿再踏足这宗门半步,更不愿与你们……再有半分瓜葛。”

【万年书院】!

你心中微微一动。

那可是多少读书人心中的圣地,文脉所系,汇聚无数英才。

这少年竟然曾在那里求学?难怪他气质沉静,谈吐清晰,目光深远,与寻常江湖武夫或邪教狂热之徒迥然不同。鲍意迁将儿子安排于此,所图必然深远。

“至于潘舜依那贱人,”少年将飘远的思绪拉回,语气转冷,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而寒冷。

“当年她被‘大日如来金身’选为‘宝相’候选,为固宠夺权,如何在父亲面前曲意逢迎,献媚邀宠,我虽年幼,亦看在眼中。彼时我便觉此女心性凉薄,乃典型的转面忘恩、贪慕权势之徒,绝非可信赖之辈。”

“当时就该力谏父亲,将她留在总坛,让禅垢那老尼严加看管,绝不该放她外出,更不该让她执掌一部信徒、手握兵权。可父亲与师伯你们……”

他再次瞥了跪在地上的弥痴一眼,那目光冰冷如刀,刺得弥痴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不以为然,反将如嗔师伯及其麾下精锐的护法堂,尽数拨付于她驱使,说什么如嗔乃琉璃明王旧日相好,有这层关系在,必不会背叛总坛。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充满了讽刺。

“难道父亲与师伯当时便未曾想过,禅垢年老色衰,人老珠黄,如嗔那等见色起意、惯会逢迎之辈,就不会与年轻貌美、更得父亲宠信的潘舜依勾连一气,暗通款曲么?如今可好,一语成谶。”

“潘舜依在尚州,携上千户精锐信徒、麾下最精锐的部曲,消失得无影无踪,分明是早有异心,另备退路,甚至可能暗中与朝廷或其他势力有所勾连!”

“此刻一时半刻,去何处再寻一个根骨、心性、机缘皆宜,能修持【阿弥陀化女身经】,承受‘大日如来金身’浩瀚功力与元神灌注的‘佛母’?”

“即便父亲立刻寻得替代人选,那【阿弥陀化女身经】乃门中至高秘法之一,纵是天赋异禀之人,也需至少五到十年苦功,日夜不辍,方能打下根基,勉强承受那传承灌顶。”

“而这么长的时间里,你确定潘舜依这贱人,她手下那上千户被蛊惑至深的信徒,那些训练有素的部曲,不会寻上门来,闹个天翻地覆,甚至与朝廷里应外合,将我们这【落雁塬】彻底葬送么?”

少年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大乘太古门”眼下最致命、最脆弱的伤口,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空气之中。

弥痴长老被这一连串冷静到残酷的质问,砸得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他破旧的僧衣领口。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了。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跪姿都有些维持不住,微微晃了一下。

你饶有兴致地用神念对身旁几乎将身体嵌入阴影的禅垢传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嘲弄:

“明王,鲍意迁有此麒麟儿,你竟全然不知?你这‘琉璃明王’,与他同床共枕月余,连自己儿子都运作成了‘圣莲佛子’,却连他另有一子,且是如此人物,都蒙在鼓里?禅垢啊禅垢,你这‘明王’做得,可真是失败得……令人发笑。”

这番话,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禅垢心底最隐秘、也最不堪的角落。

她趴伏在你身旁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并非因为地底的阴冷,而是源于一种混合了极致羞辱、无边悔恨和彻底自鄙的剧烈情绪冲击。

是啊,她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玩弄人心于股掌,甚至将自己的儿子王彬也推上了高位,便是人生赢家。

殊不知,在鲍意迁眼中,她或许与那些被献上的“佛母”备选、与任何可利用的棋子并无本质区别,甚至更为可笑可悲。她连对方有这样一个儿子都不知道,她这些年处心积虑的争斗、她付出的所有,究竟算什么?一场自导自演的荒谬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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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的羞耻和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窒息。她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粗糙的黄土边缘,用力到几乎要磨破皮肤。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被干燥的尘土吸收,不留一丝痕迹。

你不再分给她丝毫注意,目光重新落回下方大殿。

弥痴长老在令人窒息的长久沉默后,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抬起头。老眼中竟又泛起一丝近乎哀求的希冀光芒。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的恳切:

“少主……您……您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修为已至天阶,实乃我大乘太古门难得一见之奇才!为何……为何不愿继任法澄、晦明、寂空三位明王空缺之位?”

“只要您肯点头,贫僧,以及这【落雁塬】新总坛的所有长老、坛主,皆愿倾力支持少主,奉您为尊!”

“贫僧……贫僧看得出来,少主您和真佛年轻时一样,性格内敛沉稳,眼光独到深远,心思缜密周全,远胜那几位……几位佛子!”

“即便……即便您暂不愿承接‘佛子’之位,以明王之尊主持宗内大局,以少主之才略,定能光大我门,重振声威,成就必不输于真佛当年!甚至……甚至可以效仿真佛当年旧事,隐藏身份,考取功名,出将入相,为我宗门在朝中寻一坚实靠山!”

“只要少主肯点头,宗内必定倾尽所有资源,鼎力支持!”

这番话,堪称情真意切,许诺了权力、地位、名誉,甚至世俗的锦绣前程,描绘了一幅看似美好的蓝图。

然而,莲花石台上的少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了无尽嘲讽、冰冷与疲惫的:“哼。”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琉璃色的清澈眸子,此刻锐利如出鞘的冰刃,直刺弥痴心底,仿佛要将他那点可怜的心思彻底洞穿:

“佛子?明王?”

“当年识贤师伯之事,我在明愠师叔,还有其他几位师叔伯那里,听得足够多了,也看得足够清楚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如重锤,敲打在弥痴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上。

“你们是同一辈的师兄弟,您是‘福德佛子’,如嗔是‘性玉佛子’。当年识贤师伯天纵奇才,却因性情刚直,在般若大会上顶撞父亲,又遭禅垢那老尼姑嫉妒,被‘碧岫佛母’屡进谗言,在门中备受排挤打压之时,你们在做什么?”

他微微前倾身体,月光在他俊美却冰冷的面容上投下分明的阴影。语气中的讥诮浓得化不开:

“不是落井下石,趁机踩上几脚,便是袖手旁观,冷眼看他沉沦!”

“如今宗门遭此大难,四大明王折损其三,‘圣莲佛子’王彬废了胳膊,成了笑话,‘鸣桫佛子’胡凉志大才疏,已被擒获,识贤师伯身陷囹圄,惨死安东,你们无人可用,束手无策了,才想起我这个父亲养在外面的‘野种’,想推我出来收拾这副烂摊子,还美其名曰‘支持’、‘奉我为尊’?”

他嘴角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若非宗门遭此劫难,精英凋零,你们这些任人唯亲、见利忘义、只会党同伐异的老糊涂,会正眼看我鲍天和一眼?”

“只怕在你们心中,在大多数门人弟子眼中,我永远都只是父亲当年一时风流留下来、见不得光的‘野种’,一个侥幸得了父亲几分真传、用来装点门面的‘少主’罢了!何德何能,敢觊觎明王尊位,敢想那‘佛子’大统?”

弥痴长老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半天,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鲍天和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将他最后那点虚伪的脸面和遮羞布,彻底烫穿、撕碎。

他佝偻的身躯摇晃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鲍天和似乎也因为这番激烈的言辞而气息微乱。

他闭了闭眼睛,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般的决绝。那决绝深处,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对自身命运的嘲弄。

“弥痴师伯,别再说什么可笑之言了。你们这些人,父亲也好,你们这些长老、佛子也罢,在我眼中,皆是一丘之貉,并无分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反而平静下来的漠然,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幽幽回荡。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打在听者心上:

“当年我父亲如何为了脱身,将我母亲作为诱饵弃于死地,让她被你们门派结下的仇家活活勒死!我就在一墙之隔的树洞里,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你们当年,又是如何对我父亲唯唯诺诺,如何对那些龌龊事视而不见,甚至推波助澜的,我也并非一无所知。如今宗门有难了,无人可用了,便想起我这个流着宗主血脉、功力不弱的‘野种’了?”

他嗤笑一声,自嘲之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若非我这‘反贼儿子’的身份,早已在朝廷挂了号,离了大乘太古门这层皮,天下虽大也无我容身之处,我岂会回来,蹚这浑水,接这所谓的‘少主’之位?”

“父亲当年传我天阶内功心法,我那时年幼,还当是父亲看重,心中感激。后来才知,那功法根基,是他用我母亲的性命,替他挡了一次致命仇杀换来的机缘!若早知如此,我鲍天和宁愿一生庸碌,也绝不沾这沾着至亲鲜血的半分修为!”

“反贼儿子?”

你心中再次默念这个称谓,结合他提及的【万年书院】,对其身世的复杂性有了更深的推测。

“如今这副烂摊子,父亲让我在此,如同我母亲当年一般,做个吸引火力的靶子,做个必要时可以推出去的替身。我这做儿子的,便当是还了他的生身之恩,偿了这份血肉因果。”

鲍天和的声音,最终归于一种毫无波澜的彻底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寒与疏离:

“待解决了潘舜依之事,了结了这桩麻烦,我自会离去。这大乘太古门是存是亡,是兴是衰,皆与我无关。纵然从此隐姓埋名,浪迹天涯,四海飘零,也好过与你们这些满口‘阿弥陀佛’、‘普度众生’,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算计倾轧的虚伪之辈,同流合污,共处一室!”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穹顶竖井中漏下的那束月光,依旧无声地流淌。映照得莲台上的少年白衣胜雪,面容如玉。也映照得下方跪伏的弥痴长老,面如死灰,身形佝偻,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禅垢在你身边,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鲍天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早已麻木却并未死透的良知和自尊上。

无边的羞愧、悔恨、以及更深的自惭形秽,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仿佛想将自己埋入这无尽的黑暗与尘土之中。

“好男儿。”你用神念对禅垢传音,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身处泥淖,心向明月。鲍意迁能有此儿,倒真是……令人意外。”

随即,你的话锋一转,变得冰冷而锋利,如同最寒冷的冰锥,直刺她心灵最脆弱之处:

“你,和你那费尽心机、却只知溜须拍马、算计他人,如今却已成废物的儿子王彬,跟这孩子比起来,配给人家提鞋么?”

“呜……”

禅垢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琉璃明王”的虚幻尊严,在你这句诛心之言的碾压下,彻底化为齑粉。她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粗糙的黄土边缘,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去。

你没有再分给她丝毫注意。目光重新落回下方大殿中央,那个沐浴在孤寂月光下的白衣少年身上。

在这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诡异邪教巢穴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颗清醒而孤高的灵魂。他对父辈的虚伪与肮脏看得透彻,对自身的处境有着清醒的认知,甚至对未来的道路有着明确的、背离这个泥潭的规划。这份心智,这份决绝,在这个环境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珍贵。

你在他身上,隐约看到了某种与你相似的特质——那种不愿被命运或他人摆布,冷静审视自身与周遭,并试图破局而出的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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