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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我爹的嗓子像含了沙子,“刘婆子说,下水拔棺材钉的人,得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石头护身。咱村只有你脖子上挂了一颗。二狗子他爹求我——求我把你借给他,下去把二狗子的魂拉回来。”
“放屁!”我娘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粥勺子,“凭什么让我儿子去送死?底下那个什么棺材,要是有去无回呢?二狗子是独生子,我石头就不是了?”
二狗子他爹“扑通”一声跪下了,跪在我娘面前,一句话没说,光磕头。梆梆梆,脑门子砸在泥地上,黄土都砸出了坑。
我娘愣在那里,粥勺子掉在了地上。
“刘婆子说了,”二狗子他爹抬起头,脸上一道一道的都是泪和泥,“石头脖子上的石头,不是一般的石头。是河神娘娘的眼泪凝的,只有戴着它的人才下得去棺底。要是不去,不光是二狗子回不来,丢忒还会继续找人。石头也是独生子——丢忒下一个盯上的,就是你儿子。”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想起了昨天在三娃子家门口,三娃子说我身后有另一个人影。我想起了昨晚的梦,梦里的那个人影转过来,是我自己的脸。
我娘不说话了。她扭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爹去。让你爹下水。”
我爹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他不会水,整个赵家沟的人都知道——赵大勇是个旱鸭子,这辈子连澡盆子都怕。
“我爹去不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石头是我戴大的,认主。换个人戴,石头就不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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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是刘婆子后来告诉我的,但那天我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一跳。好像有什么东西借了我的嘴在说话。
我娘哭了。我爹也哭了。两个大人站在院子里哭成了泪人,我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反倒没哭。我只是把脖子上的黑石头攥在手心里,感觉它的温度又变了——变得温热,像活着的东西,像人的体温。
刘婆子说,下水的时间定在午时三刻。太阳最毒的时候,阴气最弱的时候,丢忒最怕光的时候。
我跟着二狗子他爹到了村头的破庙。刘婆子已经在等我了,她的黑猫蹲在香案上,两只绿眼睛盯着我,尾巴一下一下地甩。庙里供的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泥像早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草秸子,看起来不像菩萨,更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人。
“石头,你过来。”刘婆子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香炉里烧着三根筷子粗细的黄香,烟气直直地往上升,一丝风都吹不散。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伸出两只手,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捧住了我的脸。她的眼睛浑浊发黄,但盯着我看的时候,我总觉得那里面还有一双眼睛,一双年轻女人的眼睛。
“你生下来的时候,是我接的生,”刘婆子说,“你嘴里那块黑石头,不是什么河神娘娘的眼泪。那是她自己吐出来的。”
“谁?”
“河神娘娘,”刘婆子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百年前,她也是赵家沟的人。姓柳,叫柳叶儿。那年黄河发大水,淹了半个县,她爹把她扔进河里祭河神。她没淹死,也没被冲走——她在河底下找到了一口棺材,躺了进去。再后来,她就成了河神娘娘。但那不是她要当的,是水里的东西逼她当的。她把魂吐出来,凝成了两颗黑石头,一颗留给自己,一颗扔上岸。留给自己那颗,封在了棺材盖上。扔上岸那颗,被你的祖上捡了去,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了你手里。”
“两颗?”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另一颗呢?”
“在棺材盖上,”刘婆子松开我的脸,从香炉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生锈的铜锥子和一截红绳,“你下水之后,要顺着河底往西走,走到河心最深的地方,那里有一片白石头铺的底。棺材就在白石头上。棺材盖上有一颗黑石头,跟你脖子上这颗一模一样。你要做的,是把棺材盖上的黑石头拿下来,两颗石头捏在一起,用红绳拴牢,然后用铜锥子拔掉棺材盖四角的四根钉子。钉子一拔,棺材盖就开了,里面关着的魂就放出来了。不光二狗子的魂,还有过去一百年里被丢忒锁进去的所有人的魂。”
“所有?”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年一个,一百年就是一百个,”刘婆子的眼睛又浑浊了,“但是你记住——丢忒不会让你轻易得逞。它会变成你认识的人来骗你,会变成你害怕的东西来吓你,会变成你最亲的人来求你。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松手。你手里的两颗石头,是河神娘娘的命魂,也是你的命。石头一分开,你就上不来了。”
她把铜锥子和红绳塞进我裤兜里,又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一双草鞋,编得密密麻麻,鞋底上缝了一层鱼皮。
“穿上这个,”她说,“鱼皮打鬼,草鞋踏浪。这双鞋能让你在水底站稳,淹不死你。”
我接过草鞋,蹲下来穿上。鱼皮滑溜溜的,但踩在地上很稳当,像长在脚上了一样。庙里的黑猫忽然叫了一声,从香案上跳下来,绕着我的腿转了三个圈,然后蹲在庙门口,朝着黄河的方向,一声接一声地嚎。
那声音不像是猫叫,更像是有人在哭。
我走出破庙的时候,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白花花的日光砸在黄河上,水面亮得像一面白光晃动的铜镜。村里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全涌到了河滩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站了黑压压一片,有人攥着香,有人捏着纸钱,有人端着半碗黑狗血。我爹站在最前面,我娘被他死死拽着,我娘的嘴被一块破布堵住了——她怕我娘哭喊起来,坏了我的定力。
二狗子他爹把二狗子也带来了。确切地说,是那个顶着二狗子模样的丢忒。它被人用麻绳五花大绑在一把太师椅上,四个壮汉抬着它到了河边。它不挣扎,不喊叫,只是咧着嘴笑,嘴角咧到了一个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鼓动,像眼珠子在飞快地转。
我经过它身边的时候,它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二狗子的。二狗子的眼睛是棕色的,这双眼睛是黄色的,竖瞳仁,跟庙里的黑猫一模一样。它盯着我,嘴巴一张一合,没发出声音,但我读出了它的唇语——“你来了,我等了你一百年。”
我没理它,径直走进了水里。
黄河的水比昨天更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浪,没有波纹,连水面上飘着的浮萍都不动了。我的脚踩进水里,那双草鞋立刻吸附在了河床上,像生了根一样。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没到脖子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把脖子上的黑石头取下来攥在左手心,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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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下是一片浑浊的黄褐色,什么也看不清。我闭着眼睛往下潜,感觉脚下的淤泥越来越深,草鞋踩在上面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潜了大概有十几秒,我的左脚忽然踩空了——淤泥消失了,下面是空的。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脚下是一片白色的石头河床,平整得像被人用刀切过。白石头上横着一口棺材,黑漆漆的,长约两米,棺材盖上镶满了贝壳和螺蛳,它们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绿光。棺材四角各钉着一根铜钉,钉帽上刻着我认不出的花纹。棺材盖的正中央,嵌着一颗黑色的石头,跟我左手心那颗一模一样。
但最让我毛骨悚然的不是棺材,而是棺材周围站着的人。
不,不是人。是影子。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影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一个站在棺材两侧,手扶着棺材,低着头,脸朝着棺材盖,像是在听棺材里面有什么声音。我数了一下——整整一百个。一百个影子,整整齐齐地围着棺材,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那是隔壁村的老孙头,去年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脸憋成了紫茄子。他的影子也发着紫光,张着嘴,嘴里的舌头不见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黑石头,慢慢朝棺材走去。那些影子没有拦我,甚至没有看我。它们只是继续低着头,继续听棺材里的声音。我走近了才听清——棺材里面真的有声音,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有人在用骨头敲棺材板。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跟心跳的速度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伸手去摸棺材盖上的黑石头。指尖刚碰到它,棺材里的敲击声突然停了。所有的影子同时抬起了头——一百双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盯着我,那一瞬间,水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我的骨头缝里都结了冰碴子。
我没有松手。我用两只手同时抓住了两颗黑石头,把它们合在一起。“咔嗒”一声,两颗石头像磁铁一样吸住了,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颗完整的、拳头大的石头。石头表面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眉目清秀,嘴角带着一丝笑。
棺材盖上的绿光灭了。那些影子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它们张开了嘴,齐声说了一句话——在水底下,声音不应该传得出来,但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声音不是通过水传来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把命还给我们。”
我从裤兜里掏出铜锥子,对准第一根棺材钉,狠狠砸了下去。
铜锥子砸在铜钉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敲在了一口大钟上。棺材里的东西猛地跳动了一下,棺材盖被顶起来一条缝,从缝隙里涌出一股黑水,腥臭无比,像发酵了一百年的死鱼烂虾。那些影子被黑水一冲,惨叫着四散开来,但很快又聚了回来,伸手扯我的衣服,拽我的头发,掐我的脖子。我感觉到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我身上又抓又挠,但我顾不上疼,抡起铜锥子砸向第二根钉子。
第二根钉子砸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石头,别砸了,是我。”
我回过头,看见二狗子站在我身后。不是那个顶着二狗子皮的丢忒,是真正的二狗子,他浑身发着蓝光,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伸出手,手指比正常人长了足足一倍,像螃蟹的爪子。
“石头,砸开棺材我就魂飞魄散了,”二狗子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在这儿待了一年,已经跟棺材长在一起了。你放我出来,我就死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就在这一下里,棺材里的黑水涌得更猛了,我差点被冲倒。我猛地回过神——刘婆子说过,丢忒会变成你认识的人来骗你。这不是二狗子,这是丢忒。
“你不是二狗子。”我说。
二狗子的脸突然扭曲了,那层皮像面具一样滑落下来,露出一张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那张脸朝我贴过来,嘴里发出婴儿一样的哭声。
第三根钉子。第四根钉子。
最后一根钉子砸下去的瞬间,棺材盖飞了出去。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棺材里炸开,把我掀翻在白石头河床上。那些影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爬起来,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棺材里没有尸体,没有白骨。只有一个人形的、透明的轮廓,像一个玻璃做的人。它慢慢地坐起来,抬起头,看着我。它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五官,先是眉毛,再是眼睛,再是鼻子和嘴。等到所有的五官都清晰了,我整个人僵住了——那张脸,是我的脸。
不,不完全一样。比我老一些,三十来岁的样子,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沧桑。它看着我,笑了,开口说了一句让我五雷轰顶的话:“石头,别怕。我是你爹——你亲爹。”
我愣住了。我亲爹?赵大勇不是我的亲爹?
“一百年前,我被丢忒替换了,”那个透明的人说,“我被锁在这口棺材里,看着丢忒变成我的样子上了岸。它在岸上活了一百年,而我在这里等了一百年。后来,它娶了妻,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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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说!”我吼了出来。
“你脖子上那颗石头,不是我吐给你的,是我死之前从丢忒身上抢下来的,”他继续说,“这石头是克丢忒的东西。你抱着它出生,所以丢忒杀不了你。它一直在等你长大,等你下了水,它就能把你也锁进来,彻底灭了我们这一脉。”
我想起了庙里刘婆子的话——“两颗石头是河神娘娘的命魂。”我忽然全明白了。没有什么河神娘娘,也没有什么百年怨魂。刘婆子就是那个丢忒。她是百年前的丢忒变的,她骗我下水,是为了让我把两颗石头合在一起,打开棺材,放出棺材里唯一的、真正的河神——不,棺材里锁着的不是什么河神,是第一个被丢忒替换的人。而刘婆子,就是那个丢忒。
她等的不是我下水救魂,她等的是棺材打开,棺材里的那个人魂飞魄散。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合二为一的石头,石头上的女人脸正在一点点消散。我猛地转身,想往上游,但身后的棺材已经裂开了。裂缝从棺材底部蔓延到白石头河床上,那些影子一个接一个地落入裂缝,发出最后的惨叫。而我所谓的“亲爹”朝我扑过来,伸出手想抓我的脚踝。
就在这时,一样东西从河面上沉了下来。
是一只黑猫。刘婆子的那只黑猫,它闭着眼睛,四肢蜷缩着,像睡着了。它沉到我面前,忽然睁开眼睛,浑身的毛炸起来,朝那个透明的人发出了一声嚎叫。那声嚎叫在水底炸开,震得河水泛起无数气泡。透明的人被震得粉碎,化作千万点荧光,消散在浑浊的河水里。
黑猫扭头看了我一眼,用脑袋拱了拱我手里的石头,然后闭上了眼睛,慢慢沉入了裂缝。
裂缝合拢了。白石头河床恢复了原样,棺材消失了,影子消失了,一切归于寂静。只有我手里那颗完整的石头还发着微弱的光,石头上浮现出一行小字——“柳叶儿,光绪十九年生,卒年不详。”
我浮上了水面。
河滩上的人还在,但少了一大半。我爹——不,赵大勇——他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刘婆子的衣服,脸却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二十出头,眉眼精致,嘴唇乌青。她的身体正在融化,像蜡烛一样,从脚到头,一点一点变成蜡油,渗进黄土里。
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我爬上岸,看着我走到她面前。
“你赢了,”她说,“但你知道你救上来的是什么吗?”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心。那颗完整的石头碎了,碎成了粉末,被我手心的汗水化成了泥。泥里有一条小小的鱼苗,透明的小鱼苗,在我手心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那是你的命,”刘婆子——不,柳叶儿——最后说了一句,“一百年前我把它吐出来,一百年后你又把它吞回去了。”
她彻底融化了,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水痕,流向黄河。
我把手心里的小鱼苗放进河里。它活了过来,摆了摆尾巴,钻进了水底的泥沙里。
从那以后,赵家沟再也没有淹死过一个人。每年夏天,孩子们照样下河洗澡、摸鱼、扎猛子,什么事都没有。二狗子在水底下困了一天一夜,救上来后大病一场,瘦了三十斤,但后来全好了,生龙活虎的,他娘逢人就说是石头救的。
我后来问赵大勇,我到底是谁的孩子。他抽了半宿旱烟,最后说了一句:“你是黄河的孩子。”
那年冬天,我去了刘婆子的破庙,想把那只黑猫的尸体找出来埋了。但庙里什么都没有,香案上只有一摊水迹,水迹的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我在香案底下摸到了一个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颗黑石头,圆溜溜的,热乎乎的,像刚从娘胎里吐出来的。
我把它揣进了兜里。
第二年开春,黄河里的鱼突然多了起来,多得打鱼的网都拉不动。有人说那些鱼的眼睛像人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会掉眼泪。还有人说,半夜路过河滩的时候,能听见水底下有人唱歌,唱的是老掉牙的调子,词听不清楚,但曲调很慢很慢,像河水一样,不急不躁地流着。
我从来没去听过。但每次路过河边,我都会摸一摸兜里那颗新长出来的黑石头。它总是热的,跟心跳一样的温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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