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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安躺在酒店的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妈妈的方向。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河。
妈妈睡着了，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睁着眼睛，看着妈妈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想什么烦心事。
时念安没有睡着。
他睡不着。
他在想爸爸。
他见过爸爸好多次。
比妈妈以为的多得多，比任何人都以为的多得多。
从他很小的时候，从他还不太会说话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他不懂那个人是谁，只知道米娜阿姨带他出去玩的时候，经常会有一个叔叔出现。
那个叔叔很高，很帅，眼睛很好看，看他的时候会笑，笑起来像冬天里的太阳，暖暖的。
第一次见到那个叔叔，他大概一岁多。米娜阿姨带他去公园，他坐在推车里，手里攥着一个磨牙饼干，啃得满脸都是渣。
米娜阿姨推着车，走到一棵大树下，忽然停下来，蹲下身，指着不远处一张长椅说：“安安，你看那边有什么？”
他转头看过去，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有些长，额前那几缕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
那个男人也在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很专注，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那时候还不太会说话，嘴里含着饼干，含混地发出一个音节。
米娜阿姨笑了，推着他走过去，在那个男人旁边坐下。
“哥，你等很久了吧？”米娜阿姨说。
哥。
他记住了这个字。
那个男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的手指很凉，有些粗糙，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他歪着头看着那个男人，觉得他很好看，比米娜阿姨手机里的任何一个男明星都好看。
那个男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他长得好快。”那个男人说，声音有些哑，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刚哭过。
米娜阿姨说：“是啊，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你上次见他还是两个月前吧？”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过。
“他像她。”那个男人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米娜阿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哥，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她？”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他从推车里抱了出来，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抱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靠在那个男人怀里，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一样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的脸，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鼻子。
米娜阿姨吓了一跳，想把他的手拿开，那个男人却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开心。“没事，”他说，“他力气不大。”
那一次，他在那个男人怀里待了很久。米娜阿姨在旁边跟那个男人说话，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化疗效果不错”“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她瘦了很多”“她不肯休息”。
那个男人听着，不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后来他困了，在那个男人怀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回家的车上，米娜阿姨开着车，他躺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他的、深色的、带着淡淡香味的夹克。
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