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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秋雨下得绵长,垂拱殿的琉璃瓦在雨幕中泛着青灰的光。殿内却比雨日更阴晦——御座空悬,只有一张紫檀木椅摆在御阶下,椅上坐着个穿绯色官袍的老人。
朱熹。
他端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指甲掐进布料里。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章,左右站着两排太监,殿外候着各部官员——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像无数根细针。
三天了。自皇帝密赴陕西已三日,这监国的担子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道奏章都重若千钧,每个决策都可能错。而最让他心悸的是昨夜子时,入定中耳边忽然响起的那句话:
“朱子,睁眼看,竖耳听。记下跳得最高的,笑得最欢的。”
是刘混康的声音!清晰如在耳畔,却不见人影。是千里传音?还是...圣天子真有神通?
朱熹不敢深想,只能照做。所以今日大朝,他特意命太监将这张椅子摆在御阶下——既不在龙椅上僭越,又高出群臣一头。他要从这个角度,看清每一张脸。
“朱大人。”枢密使王黼第一个出列,语气还算恭敬,眼底却藏着轻蔑,“江南盐铁新政推行遇阻,三司请示是否暂缓?”
朱熹翻开奏章,是杭州知府的上书,洋洋洒洒千言,核心就一句:新政过激,士绅怨沸,乞缓行。
他想起刘混康离京前的交代:“盐铁之事,关乎国本。有敢言缓者,必是既得利益者。”
“不准。”朱熹放下奏章,声音不大,却让殿内一静,“新政按原期推行。再有言缓者,夺职查办。”
王黼脸色一变:“朱大人,此事...”
“此事已决。”朱熹抬眼看他,“王枢密还有别的事?”
四目相对。王黼在那双平时温和、此刻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陌生的东西。他悻悻退下,袖中的手却攥紧了。
接下来两个时辰,朱熹处理了十七桩政务。漕运调度、边关粮饷、科举改制...他不懂的就问三司主事,不确定的就召相关官员当场对质。渐渐地,殿中气氛变了——起初的轻视、试探,转为惊讶,最后是某种压抑的躁动。
午时将至,雨势稍歇。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湿透的驿卒被太监引进来,扑通跪倒:
“八百里加急!陕西急报——剿匪指挥使刘康,昨夜在西安遇刺,重伤不治!”
满殿哗然!
朱熹霍然站起,眼前一黑,又强自站稳。刘康...那是皇帝的化名!重伤不治?不可能!昨夜还有传音...
但他随即明白——这是计!是刘混康的计!
他强迫自己冷静,缓缓坐下,声音竭力平稳:“详细奏来。”
驿卒呈上军报。朱熹展开,字迹确实是陕西路安抚使的笔迹,内容详尽:指挥使刘康暗查红巾军,在西安栖凤阁遭不明身份者伏击,身中三刀,坠湖而亡,尸首尚未寻获...
“尸首未寻获,何以断言‘不治’?”朱熹忽然问。
驿卒一愣:“这...军报如此写...”
“本官问的是你。”朱熹盯着他,“你从陕西来,沿途可曾听闻详情?”
“卑职、卑职只是驿卒,送达即返,不知详情...”
朱熹不再追问,合上军报。他扫视殿中,将每一张脸的表情刻进心里——
王黼在努力压抑嘴角的笑意;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交换眼色;几个年轻官员面露悲愤;而御史台那几个平日最“忠君”的,此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此事...”朱熹缓缓道,“暂压不报。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朱大人!”王黼又跳出来,“指挥使殉国,岂能不报?当立即追封抚恤,并派钦差赴陕彻查!”
“王枢密说得对。”户部尚书帮腔,“更该借此整顿陕西军政——臣荐抚远节度使赵谅暂摄陕西兵权,此人老成持重...”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瞬间,七八个官员出列附和。朱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论语》里那句:“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眼前这些人,是群?是党?
他深吸一口气:“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朱大人!”王黼提高声音,“国事岂能...”
“退朝!”朱熹第一次用如此重的语气。他起身,拂袖离去,留下满殿错愕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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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西安大慈恩寺。
后禅院一间僻静禅房里,刘混康靠在榻上,背后伤口已包扎妥当,脸色仍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常。慧明大师刚为他换完药,低声禀报:
“陛下,苏青棠已安顿在藏经阁密室。按您的吩咐,今晨已放出‘刘康重伤不治’的消息。”
“朝中反应如何?”
“八百里加急已发往汴京,此刻...应该到了。”
刘混康闭目,指尖在榻沿轻叩。他在等——等朱熹的反应,等朝中那些魑魅魍魉现形,等陕西这边...鱼咬钩。
窗外雨声淅沥。慧明大师犹豫片刻,道:“陛下,老衲有一言...”
“说。”
“苏青棠此女...心思太深。陛下当真要用她?”
刘混康睁眼,看着屋顶的梁木:“大师可知,为何毒蛇巢边常有解毒草?因为这世上最了解毒蛇习性的,不是捕蛇人,而是和它共生多年的草木。”
他顿了顿:“苏青棠在西安这潭浑水里浸了十年,知道每一条暗流,每一处漩涡。朕要用她,不止因为她的本事,更因为...她恨那些人,恨得比朕更具体,更刻骨。”
慧明合十:“阿弥陀佛。只是此女眼中戾气太重,恐伤及自身。”
“戾气?”刘混康笑了,“大师,你修佛,讲慈悲渡化。朕治国,有时需要一把带戾气的刀——去斩那些慈悲渡不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