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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州(今延安)以北四十里,横山隘口。
初秋的风已带肃杀,卷起边墙上的尘土。隘口旁的巡检司木楼前,却是一片与边塞格格不入的景象:三辆载满货物的骡车停着,几个商人模样的汉子正与守军哨长讨价还价。
“王哨长,上月不是说了每车一贯钱么?怎又涨了?”
被称作王哨长的军汉剔着牙,脚翘在木箱上:“那是上月。近来‘上面’查得严,兄弟们担着风险呢——一贯五,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商人苦脸:“这...这价比潼关税卡还高啊!”
“嫌高?”王哨长冷笑,“那您绕道,走西夏那边去。不过听说那边马贼专劫宋商,割了耳朵换赏钱。”
商人咬牙,掏出钱袋数铜板。
不远处的土坡后,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收回目光。他叫赵老四,在此戍边十二年,左腿瘸了——三年前追走私马队时摔下山崖落的伤。此刻他看着哨长收钱的娴熟动作,喉结滚动,最终低头啐了口唾沫,一瘸一拐地回了营房。
营房里更不堪:本该戍守的二十名兵卒,实到七人。三人聚赌,两人酣睡,一人在补袜子,还有一个对着铜镜拔胡须。墙角堆着发霉的粮袋,枪架上长矛锈迹斑斑。
“赵瘸子,看啥呢?”补袜子的年轻兵丁抬头,“怎的,又去偷看王哨长发财了?眼红你也去啊。”
赵老四闷声不响,坐到通铺上开始磨自己的腰刀。刀是好刀,延州匠作监出的精钢,但刃口已钝——上次实战是三年前的事了。
“磨个屁。”赌博的一个瘦高个笑道,“真打起来,靠的是这个——”他拍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有钱能使鬼推磨,西夏人来了,扔袋钱过去,保准比你这破刀管用。”
哄笑声中,营门被踹开。
一个身穿青色官袍、腰悬铜牌的文吏带着四名随从进来。文吏三十许人,面皮白净,眼神却锐利,扫视一圈后冷声道:“延州路军纪纠察司巡检。点卯——赵勇、钱武、孙贵...李诚!”
七人稀稀拉拉应到。
“名册二十人,实到七人。”文吏翻开册子,“余下十三人何在?”
瘦高个赔笑:“大人,有五个告假探亲,三个生病,还有五个...那个,轮值巡哨去了!”
“巡哨?”文吏走到窗边,指向空荡荡的哨塔,“那里无人。”
“可、可能去解手了...”
文吏不再追问,转而检查兵器。手抹过矛杆,满掌灰;抽出一把刀,刃口崩了三处。他脸色越来越沉,最后走到粮袋前,抓了把米——米色发黄,掺着沙砾。
“军粮掺沙,按律当斩。”
瘦高个脸色变了,凑近低声道:“大人,您新来的吧?这、这都是惯例...”他悄悄递过一个银锭,“一点心意,弟兄们...”
文吏看着那锭银子,忽然笑了:“好,好个惯例。”他收下银子,语气缓和,“本官姓周,初来乍到,还望各位多照应。今日之事...”
“大人放心,绝无外人知晓!”
“那就好。”周巡检点头,带着随从离去。
营房里一片嘘声。瘦高个得意:“瞧见没?什么纠察司,还不是一样?赵瘸子,学着点!”
赵老四低着头,磨刀的石声更急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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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外,军镇客栈。
周巡检——实为刘混康易容——走进二楼雅间。四名随从关上门,褪去伪装,竟是皇城司的精锐。
“都记下了?”刘混康洗去脸上易容药物。
“记下了。”为首侍卫呈上画押的证词、藏好的掺沙米样、还有那锭作为证据的银子,“延州第三指挥,应编一百二十人,实到不足四十。军械锈损七成,军粮掺沙三成。另,横山隘口哨长王贵,三年间收过路费累计逾千贯,与西夏商队私通货物...”
刘混康听着,手指在桌上轻叩。这已是他暗访的第七处边镇,情形大同小异:兵额虚报、军械废弛、走私成风。更可虑的是,本该纠察军纪的“军纪纠察司”,竟也同流合污——他今日扮作新上任的巡检,就是试探。
“陛下,”侍卫低声道,“纠察司副使张诚,是枢密院王副使的表亲。若彻查...”
“查。”刘混康只说一个字。
他走到窗边,望着边镇萧索的街道。大宋与西夏对峙百年,边境本该是铁壁,如今却成了筛子。更可怕的是,腐败已渗入监督系统——自己三年前设军纪纠察司时,何等寄予厚望,如今看来,不过是将蛀虫从明处移到了暗处。
“传讯给延州知府,”他转身,“就说朝廷派了钦差,三日后到。让他准备迎接。”
“陛下要亮身份?”
“不。”刘混康眼中寒光一闪,“朕要看看,他们会如何‘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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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延州城忽然“焕然一新”。
街道洒扫干净,商铺招牌擦亮,连乞丐都被暂时“请”出城外。知府衙门张灯结彩,知府大人率众官在城门外列队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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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钦差仪仗抵达。八抬大轿,前后护卫百人,旌旗招展。轿中走下一位紫袍大员,面如满月,气度雍容——正是军纪纠察司正使,郑怀恩。
“下官延州知府李兆,恭迎郑大人!”知府率众下拜。
郑怀恩微笑扶起:“李知府客气。本官奉旨巡察边务,还望诸位配合。”
接风宴设在延州最豪华的“塞上春”酒楼。山珍海味,歌舞助兴,郑怀恩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席间,李知府使个眼色,两名亲兵抬上一口木箱。
箱盖打开,珠光宝气。
“边镇贫瘠,无以为敬,些许土产,还望大人笑纳。”李知府赔笑。
郑怀恩拈起一串东珠,对着灯火细看:“延州的‘土产’,倒是稀罕。”他放下珠子,话锋一转,“不过本官此行,是为正事。听闻横山隘口军纪废弛,可有此事?”
李知府脸色微变,看向席末一人——正是那日营中的瘦高个,此刻已换上一身干净军服,扮作正经军官。
“回大人!”瘦高个出列,“绝无此事!我第三指挥日夜操练,军容整肃。定是有小人诬告...”
“是吗?”郑怀恩放下酒杯,“那本官明日亲自去看看。”
“大人车马劳顿,不如歇息几日...”
“军情如火,岂能耽搁?”郑怀恩起身,“明日辰时,本官要去横山隘口点校。李知府,你也同去。”
宴席不欢而散。
当夜,横山隘口营房灯火通明。王哨长带着手下,连夜从各处“借”来兵卒充数——有镇上的泼皮,有商队的护卫,甚至有西夏来的马贩,换上宋军衣甲,凑足了八十人。军械来不及换,就从武库搬出些半新不旧的;粮袋里的掺沙米倒进河里,换了新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