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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船继续向前。
第十五天，他们进入了一片从未来过的海域。
这里的地形变得更加复杂。曾经的高山如今只剩下零星的山顶露出水面，像一座座孤岛散落在茫茫大海上。
海水颜色变深，水下隐约能看见巨大的阴影，那是被淹没的山脉，在阳光下投下的暗影。
裸露的岩石，稀疏的植被，偶尔有几棵扭曲的松树，倔强地生长在风口。
但没有樱花树。
一棵都没有。
水清漓站在驾驶舱里，望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山顶，心里渐渐沉下去。
他当然知道希望渺茫。
五年的暴雨，上升的海平面，缺乏光照的环境，樱花树能活下来的概率，本来就微乎其微。
但王默想来看，就这么简单。
可是——
水清漓回头，看向生活舱。
王默正趴在岛台边，尾巴垂在地上，专注地摆弄一个新玩具，一块她从海里捞上来的奇怪石头，表面有天然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她玩得很认真，偶尔会因为发现新的纹路而轻轻摆一下尾巴。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一点都不失望。
就好像……她真的只是想出来看看，找得到也好，找不到也罢，都不重要。
水清漓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沉重，有些多余。
他走回生活舱，在她身边坐下。
“阿默。”
“嗯？”她抬起头，手里还拿着那块石头。
“樱花，可能真的找不到了。”
王默眨了眨眼。
“找不到？”她重复了一遍。
“嗯。”水清漓点头，“海拔不够高的地方，都被淹了。海拔够高的地方，也没有看到樱花树。”
王默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石头，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那就不找了。”她说。
水清漓微微一怔。
“不找了？”
“嗯。”王默点头，“找不到，就不找了，阿漓今天想吃什么鱼？”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事。
水清漓沉默了两秒。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深蓝色的海水。
水下。
樱花会在水下吗？
他不知道。
虽然她说找不到就算了，但她的眼睛里，还是有过期待的。
他不希望她失望。
水清漓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那片幽深的海。
“阿默。”他忽然开口。
“嗯？”等他回答想吃什么鱼的王默歪头。
“你愿意，陪我下去看看吗？”
王默眨了眨眼。
“下去？”
“嗯。”水清漓回头看她，“王默去水下。也许，樱花在水下。”
王默歪着头看他。
“阿漓，能下去？”
“能。”水清漓点头，“有装备。”
王默想了想，然后尾巴一甩，从椅子上滑下来，三两下挪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
“好。”她说，“一起去。”
水清漓弯了弯嘴角。
二十分钟后，水清漓穿好了潜水装备。
王默泡在水舱里，看着他往身上套那些奇怪的东西——氧气瓶、面罩、脚蹼、配重带。
“阿漓，”她问，“这些，有用？”
“有用。”水清漓检查了一遍设备，“没有这些，我会淹死。”
王默眨了眨眼。
“淹死？”
“就是在水里不能呼吸，会死。”
王默沉默了几秒，才想起来，水清漓是一条有腿，不会在水里呼吸的鱼。
然后她尾巴一摆，从水舱里滑出来，三两下挪到他身边，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手。
“阿漓，”她认真地说，“我保护你。不会淹死。”
水清漓低头看着她。
“好。”他轻声说，“阿默保护我。”
他们从船侧的入水口滑入海中。
海水冰凉，但在潜水服的隔绝下，水清漓只感到微微的凉意。他打开头灯，光线在幽暗的海水中切开一道明亮的光柱。
王默游在他身边。
一下水，她就完全变了。那个趴在岛台边摆弄石头的慵懒鲛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海洋的顶级掠食者，身姿矫健，游动自如，银色的长发在水中飘散，尾鳍每一次摆动都带着优雅的力量。
她没有游远，就守在他身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
水清漓跟着她，缓缓下潜。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光线越来越暗。头灯的光柱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周围一小片海域。
那些曾经的高山，如今静静地沉睡在水底。山脊、峡谷、悬崖，一切都被海水覆盖，像一座巨大的水下陵墓。
偶尔有鱼群游过，在头灯的照射下闪烁着银色的光。
王默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指了指下方。
水清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一座山的山脊。
曾经的山脊。
如今，它静静地躺在水下四十米深处，覆盖着海藻和珊瑚，成了鱼群的栖息地。
但吸引他视线的，不是那些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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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山脊上，那一排排整齐的、规则的、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
树。
是树。
曾经的树。
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枝干伸展，像是被时间凝固的雕塑。大部分已经枯死，树叶已经掉光了，只剩下树干，在海水中轻轻摇曳。
但有一棵不一样。
水清漓的目光凝固了。
有一棵树上，竟然开着花。
粉白色的。
小小的，一朵一朵，缀满枝头。
在头灯的照射下，那些花瓣半透明，像用最薄的冰雕刻而成，边缘泛着淡淡的珠光。它们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在呼吸，像在舞蹈。
樱花。
水下的樱花。
王默也看见了。
她停在水中，一动不动，雾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棵开满花的树。
然后她尾巴一摆，游了过去。
水清漓跟在她身后。
游近了，才看清那棵树的真实模样。
它确实是一棵樱花树。树干粗壮，枝干伸展，姿态和陆地上的樱花树一模一样。但它的叶子变成了深紫色，窄长的，像海带。它的根系扎进岩石的缝隙，周围生长着发光的苔藓。
而它的花还是曾经樱花的模样。
粉白色的，五瓣的，和那个塑料拼图上一模一样的樱花。
只是花瓣变得半透明，在头灯的照射下，每一片都像用最薄的冰雕刻而成，边缘流转着淡淡的珠光。它们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在海水中缓缓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雪。
王默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一朵花。
花瓣在她指尖颤了颤，没有碎，没有落。
她转过头，看向水清漓。
雾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头灯的光，映着那棵开满花的树，映着他。
“阿漓。”她说，声音透过海水传来，闷闷的，却清晰可辨，“我们找到了。”
水清漓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她那条因为高兴而轻轻摆动的尾巴。
然后他笑了。
隔着潜水镜，她可能看不见他的笑。
但他知道，她感觉得到。
因为她尾巴摆得更欢了。
他们在那棵樱花树旁待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