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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漓。”王默忽然开口。
“嗯？”
“这个，”她指了指樱花树上那些粉白色的花朵，“真的，长什么样？”
水清漓想了想。
“也是这样的颜色，”他慢慢说，“粉的，白的。一树一树的，开花的时候，整棵树都是花，没有叶子。风一吹，花瓣就会飘下来，像下雪一样。”
王默听得很认真，耳鳍微微竖起。
王默歪着头，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永无止境的雨幕。
“阿漓。”她说。
“嗯？”
“樱花，在哪里？”
水清漓的动作顿住了。
他忽然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在陆地上。”
王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看。”
窗外的雨声，忽然停了。
不是变小，不是减弱，是停了。
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关掉了天空中所有的水龙头。
水清漓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铅灰色的云层还在，厚重的，压得很低。但那些永无止境、持续了数年的雨丝，消失了。
海面平静下来，不再被雨滴砸出无数细密的涟漪。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水清漓缓缓回过头，看向王默。
她还趴在岛台边，尾巴垂在地上，正歪着头看他。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让雨落下，只是因为“认为当前环境不适合生存”。
而现在，她让雨停下，只是因为她想看樱花。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理所当然。
“好，雨停了，我们去看樱花。”水清漓半点不在意，只思索着现存的陆地有没有可能还有樱花树。
王默满意地点点头，尾巴在地板上拍了一下。
“现在去？”
“现在去。”水清漓站起身，走向驾驶舱，“我去开船。”
王默尾巴一甩，三两下挪到他身边。
“我，一起。”
水清漓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尖愉快地摆动着。
“好。”他说，“一起。”
窗外，云层开始慢慢散开。
第一缕阳光穿透缝隙，落在海面上，金灿灿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船开始缓缓移动，朝着不知名的方向，去寻找一棵可能已经不存在的樱花树。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云层散开，露出一小片蓝。
雨停的那一刻，没有人注意到。
太久了。五年零三个月。人们早已习惯了雨声，习惯了它敲打金属舱顶的闷响，习惯了它顺着玻璃流淌的蜿蜒，习惯了它无孔不入的潮湿和阴冷。
所以当雨声戛然而止时，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的，是一个失眠的老人。
他蜷缩在避难所最角落的铺位上，裹着一条薄得透光的毯子，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然后他忽然皱起眉。
太安静了。
安静到连雨声都听不见了。
老人还以为自己聋了，但仔细一听，其他人的呼吸声，打鼾声，翻身声一样没少，难道是雨停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迟钝的意识里。
他侧耳倾听。没有。什么都没有。那种持续了五年的、永不停歇的沙沙声，消失了。
老人猛地坐起来，颤颤巍巍地绕过一个个人，猛地拉开窗帘。
阳光。
一缕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他脚边。
金色的。
温暖的。
久违的阳光。
老人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沙哑的、不成调的声音。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伸出手，颤抖着，去触碰那缕光。
指尖触及的瞬间，他哭了。
他的动静吵醒了身边的人，一开始大家只是不满地抬头看了一眼，甚至有些人连头都没抬。
直到有人跟着发现了那片阳光，一声声惊呼，唤醒更多人，更多的惊呼传来，所有人都醒了。
第一个冲出去的，是个孩子。
金属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但没人阻拦，所有的人都愣在原地，望着门外那个他们五年没有见过的世界。
孩子跑得最快。他穿过人群，跑过那道被雨水冲刷了五年的水泥斜坡，跑进那片阳光里。
然后他停下来。
他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蓝。
蓝。纯粹的、干净的、无边无际的蓝。不是铅灰色，不是墨黑色，不是雨幕那种混沌的白，是蓝。
他今年七岁了，阳光，太阳，那已经是记忆里模糊到无法回忆的往事，如今再次一看，才知道自己从未忘记。
孩子站在原地，仰着头，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她脸上，热热的，痒痒的。
她忽然笑了。
“雨停了——”
她喊了出来，那声音沙哑，撕裂，带着哭腔，却像一把火，点燃了死寂的人群。
“雨停了！”
“雨真的停了！”
“天晴了！天晴了！”
人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从船舱里，从集装箱里，从那些他们躲藏了五年的阴暗角落。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向那片阳光，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了几步就停下来，跪在地上，望着天空，嚎啕大哭。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浑身颤抖。她伸出手，慢慢伸向门外。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的。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缕金色的光，然后捂着脸，蹲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
一个中年妇女冲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把婴儿举起来，对着太阳，声音嘶哑地喊着：“看看，宝宝，看看！这是太阳，是太阳！”
婴儿被阳光刺得眯起眼，却好像能够感受到母亲的兴奋，咯咯地笑了。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跑，没有喊。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闭着眼，让阳光洒满全身。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但她嘴角是弯的。
五年了。
五年没见过光。
五年没见过太阳。
五年没感受过这种暖洋洋的、能渗进骨头里的温度。
远处，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避难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没有人扶她，所有人都在哭，都在笑，都在拥抱，都在仰着头看那片蓝。
老人终于走到阳光下。他松开拐杖，颤巍巍地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
阳光从她指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