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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序醒来的时候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他体感像一块角落里发热的烂肉,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睁着眼睛死人一样看陌生的天花板,上面有繁复华丽的西洋花纹。
像天堂殿宇的穹顶。可他这样的人,死后怎么会上天堂呢?
他毫无意味地扯唇,一个动作又牵动颊边刺疼。那丝疼让秦明序知道,他还活着。
他在床上躺过了漫长无比的一个下午,直到太阳不再明亮,他才恢复了些许力气坐起来。
秦明序坐在床边,低眸看着自己的手心,粗糙、坚硬,手腕上还有没恢复好的伤口,正在缓缓弥合成终身的伤疤。
心、肺、胃、肠,像是被掏空了。他环顾四周,那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受逐渐侵吞了他的意志。
秦明序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感,全身肌肉本能绷紧,提着一口气站起身,缓慢挪到四面洁净的大窗子前。
楼下就是世界闻名的纽约中央公园和哈德逊河,周围灰橙色的尖顶建筑有密密麻麻的格窗,一片钢铁森林。夕阳打在布鲁克林大桥,桥上川流不息。
秦明序身体的温度一点一点消退,手掌攥紧。
他不认识这里,哪里都无比陌生。
纽约曼哈顿,世界的中心之一,他的流放之地。
*
门外传来动静是半小时后,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跟在佣人背后,给秦明序送来晚饭和退烧药。
估摸着人该醒了,佣人试探性推开门,门内一片安静。
保镖先后进入,一眼看清那张大床上,早已没有了昏迷的人形。他倏然警惕,大步迈进来,一把掀起被子,床上有一片渗出的血迹,人影空空。
另一个保镖迅速查看房内,佣人低着头把餐盘一个个放到桌上。
门关上,不知哪蹿来的黑影猛拽住唯一矮小的佣人,一条有力的手臂瞬间箍住她脆弱的脖颈。
佣人差点吓晕,眼睛瞪到最大,腿软着看到对面两名保镖浑身紧绷,看向劫持她的男人。
秦明序眼眶染了血红,那个疯狂的样子让保镖不敢轻易动作,他们冷漠的蓝绿色瞳孔对准了这个尖刺般的少年,毫无反应。
秦明序清楚地知道,他是一个异类。
一个,无比弱小的异类。
*
秦明序挟持着那名身材娇小的女佣。他完全失去了手臂里有个活生生人类的意识,用很大的力气挟持着,一步步后退,快到门边的时候,那个女人的脸已经憋成了绛红色。
保镖皱着眉,动作了,只是向前一步,秦明序就被猛然刺激到,用嘶哑癫狂的声音:“滚开!”
他连个人样都没有了,衣服带血,满身是伤,只有最基本的求生意识调动肾上腺素为他工作。
他意识崩溃,孤立无援,身体里有什么正在被毁去。
像一只待宰的动物。
门开了,秦明序向后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
他猛地扔了晕倒的女佣,想也没想向外跑。
他能去哪?异国他乡,他能跑去哪呢?秦明序一双腿不听使唤,凭着一口气拼命地跑,摔在电梯里,跑出了酒店大门,最后被摁在了马路边,一群人的腿和脚从他脸旁挤挤攘攘走过。
街道上好像在进行狂欢,只是和他无关。
秦明序喘着粗气,被摁在了地上也不屈服,拼尽了生命力去挣扎。
两个保镖艰难把他擒起来,压在路边的牌子上。
他们也累得够呛。
*
秦明序的脸出现在几台路人的手机里,匆匆一闪而过,他被闪光灯刺得更加暴躁,狂兽般浑身癫动,那恐怖样子似能吃人。
他向保镖嘶吼,巨大的耳鸣令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眼前只有一片丰厚的橙红光晕,撑满了他的视野。夕阳不分彼此,温柔地洒满了这个城市。
纽约时间八点十三分,绝美的曼哈顿悬日在两座高耸的楼宇之间降临,被无数兴奋的游客记录,一点一点消失在地平线深处。
秦明序失去了力气,脸被摁在冰凉的金属之上,侧着头呆滞注视,手指冻僵般屈动,竭力想去够到那片饱和度拉满的温暖。
最后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再也不动了。
*
秦明序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他的胃部已经失去饥饿的感知,经历过极大的精力消耗之后,他的身体像被掏空。
可他大脑里仍存在疯狂的渴求,一种相比于生理性更难忍受的瘾,他体内堵满了过去那些疤痕增生的肿瘤,一动不动坐在逐渐昏暗的房间里,心口不断发脓、流血,神似一头被封锁了七百年的怪物。
但只要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就会举起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疯狂地砸毁肉眼可见的全部。
杯盘飞溅,床幔、桌榻,古董的沙发和吊灯,全部被他摧毁。
他的破坏力太过恐怖,保镖再次推开门涌进来。他们在那一刹看到的,是一片狼藉中,秦明序拎着椅子斜立在窗前的侧影。
悬日过去,窗外越来越暗沉的橙红色将他那道影子描出了一片诗意的静止。
夕阳美得太残忍,光是那样看着,居然可以磨灭痛苦,令画面有了一种血腥的温柔。
秦明序有一瞬间安静到了骨子里,他在心里数秒。
还有……
还有一样东西,他要毁掉的,最后一样。
保镖阻拦不及,秦明序举起了椅子,使出全身力气砸向那面巨大的窗户,窗外是天际最后一抹绮绝的云霞。
讨厌的、恶心的、可恨的、高高在上的!那轮自顾自美丽、却无法属于他一个人的夕阳……
他歇斯底里地劈砸,带着利刃破风的气势,不顾一切誓要摧毁。巨大的脆声响在众人耳中,百年酒店的玻璃,冰冷无情,却没有碎裂的预兆。
椅子会变形,力气也会用完,秦明序失了知觉,双手剧烈颤抖,再也抓不住破碎的椅脚。
他不懂,她为什么那么决绝地割舍他……
一滴、一滴,铺天盖地的雨落下来。
冰冷的液体被注射进颈内,秦明序全身静止,愣愣地看着那抹鲜明的颜色,是夕阳还是火烧云,他分不清。只是那么美,美到有了具象。
像一柄刀插进肺腑用力扭转,他痛苦地闭了闭眼,视线涣散模糊,再睁眼,曼城亮起盏盏华灯,天空没有星星。他所在的这个世界,剩他困兽犹斗,已经是没有戚礼的了。
梦碎,他轰然倒了下去。
*
半个月后,秦汀白去新泽西参加峰会,途经曼城,见了他一面。
新的男佣已经将房间打扫好,原先名贵的墙画和工艺品尽数清理下去,连家具都不剩几件。原本就大的套房空空荡荡,空气中飘着一股黏稠的潮湿味道,附着在目之所及的每一处。
这是风波过去,秦汀白见到秦明序的第一面。他抬起的那一眼,秦汀白知道,他恨上她了。
这些天,他就是一只无人敢靠近的疯狗。耸起的双眼满是触目惊心的狂热空洞,像是啃食尸骨过活,自己也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秦汀白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该怎么形容那种眼神,或许你见过一只流浪猫狗被粗暴扔进房间,自觉缩进漆黑床底朝人呜呜威胁时警惕尖锐的瞳孔。不为了撕扯掉谁的肉,只是伤害一多,就学会了自保。
秦汀白不让看管他的任何人发出一丁点声音,就是这个目的。
人声会增强他在陌生环境中的安全感,只是她不允许秦明序拥有那些,他的生命太顽强了,她必须断掉他和这个世界的所有链接,才能实现真正不见血的惩罚。
他已经半个月没说一个字了,秦汀白确信,如果有机会,他说不定会杀了她。
秦汀白抬手让保镖后退到门外,她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在鼻端挥挥,厌烦、嫌恶,轻飘飘道:“太臭了。”
“你打算死在这间被你砸烂的房子里?”
秦汀白讥讽地笑了笑,“你也就这点本事了,倾尽全力不过砸烂一个房间,全砸了又怎样,你出的去吗。”
“你还能怎么横?”秦汀白视线微敛,划过一抹讥诮,“还能像在国内一样为所欲为吗?”
“秦明序,动你的脑子想想,我给你解决了多少麻烦。你离了秦家,什么都不是,我不允许,你现在连一个房间都出不去。”
秦明序痛恨如死的目光盯着她,喉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刻刻声,和愤怒的喘息裹搅在一起。
秦汀白看着他猩红的双眼,平静道:“本事是自己挣的,不是犯浑耍狠就能有的。你这副模样,根本对我没有任何威胁。”
“等你在这里生活自理了,门口的保镖自然会放你出去。”
秦汀白最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别再向我展示你的无能了。”
秦汀白走了。那扇门关上的十分钟后,保镖进来,在桌上放了一只耳机缠得很整齐的随身听。
*
五个月后,秦明序沿曼城繁华的街区跑步,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摘掉耳朵里的随身听,推门进去。
他在这里当店员兼收银,单程距离住的酒店四点五英里。曼城早已进入盛夏,浓烈不刺眼的阳光整日洒在钢铁底色的城市中。他不用交通工具,每天跑步往返九英里,肉眼能看到恢弘的帝国大厦。
在这里,欲望和资本随处可见,连一家小小的连锁便利店日流量都很可观。便利店员工按小时计薪,要是能卖出柜里的某几样烟还可以算5%的提成,一个月下来收入尚可。
秦明序没有花钱的地方,秦汀白这个安排是让他尽快熟悉英文环境。她明确告诉他,他在国内犯了那么大的事,回不去了,他必须学着在异国他乡生存下来。
便利店来去的人多,牛鬼蛇神什么都有,补货算账的枯燥工作长期下来也让他学会了一点常用单词,简单的交流能听会,只不过还是很少开口。
他骨相立体,皮相又是偏东方的年轻俊俏,个子高大,最招白人女孩的喜欢。他拿到的小费比别人多不说,还经常有眼熟的顾客和他搭讪。秦明序谁也不理,逼得紧了就笑两下,一双眼黑魆魆的阴森,再把烟推过去,利用那张脸多算他的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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