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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纪元年(公元889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寒冷。凛冽的朔风掠过关中平原,卷起尘埃与枯叶,抽打着那座曾经承载了无数荣耀与梦想的长安城。而此刻,这座帝国的心脏,正被一种无声的悲怆与绝望笼罩。
“移驾”的诏书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每一个还心怀唐室的人心头。尽管明知是鸩酒,也不得不饮下。
启程的日子定在了一个干冷无雪的早晨。天光未亮,庞大的队伍便已在大明宫丹凤门外集结。这绝非昔日东封泰山或巡幸东都的盛况,而更像是一场凄惶的迁徙。仪仗勉强齐整,却掩不住那股仓皇之气。护驾的军队,核心已是张存敬派来的三千宣武精锐,他们甲胄鲜明,眼神冷厉,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押解。原本的神策军残部与部分朝廷禁军,则显得士气低落,混杂其间。
昭宗李晔身着衮服,头戴冕旒,在内侍(已是崔胤安排的新人)的搀扶下,登上了御辇。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阙,晨曦微光中,飞檐斗拱勾勒出沉默的剪影,仿佛在无声地送别它最后的主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伏在地、啜泣不止的宗室、宫眷以及部分老臣,心中一片死寂的冰凉。何皇后紧随其后,凤冠下的面容苍白如纸,紧紧握着年幼皇子们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起驾——”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寒冷的空气,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颤音。
车轮碾过御道,发出沉重的辘辘声,如同碾在每个人的心头。队伍缓缓移动,驶出皇城,驶过朱雀大街。长安的百姓们早已被勒令肃静,跪伏在街道两侧,无人喧哗,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寒风呼啸之声。一些年老的士人望着渐行渐远的銮驾,泪流满面,以头抢地,他们知道,这一去,恐怕便是永诀,长安的煌煌气象,大唐的赫赫天威,将随之东逝,再难复返。
朱温并未亲自前来长安“迎驾”,他坐镇汴州,遥控一切。但他派来了麾下大将氏叔琮,名义上为“行营都统”,总领护驾事宜。氏叔琮骑在高头大马上,位于队伍最前列,面色冷峻,对身后的悲戚景象视若无睹。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将皇帝“安全”、“顺利”地“护送”到洛阳。
队伍迤逦而行,速度缓慢。刚出长安不远,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不期而至,冰冷的雨点夹杂着雪粒,无情地拍打着这支狼狈的队伍。泥泞的道路使得车驾难行,仪仗旗帜被打湿,耷拉下来,更添几分凄惨。銮驾之内,李晔感受着车身的颠簸和缝隙中透入的寒意,听着车外风雨之声和士兵的呵斥,他紧紧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然而,身体的磨难,远不及心灵的屈辱。
途中歇息时,氏叔琮以“安全”为由,下令将队伍中所有年幼的皇子、公主,以及部分与宗室关系密切的宫人、内侍,与皇帝、皇后的车驾分开安置,美其名曰“分车照应,以免惊扰”。何皇后死死抱住自己的孩子,泪如雨下,哀求无用。李晔怒视氏叔琮,得到的只是一个程式化的、冰冷的躬身:“陛下,此乃郡王严令,为防不测,臣不敢违。”
这一刻,李晔彻底明白,他不仅失去了都城,连作为父亲保护子女的基本权力,也已被剥夺。这些孩子,将成为朱温手中的人质,确保他这位皇帝乖乖就范。
消息通过快马,不断传回汴州。
朱温听着敬翔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氏叔琮做得对。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他淡淡道,“告诉沿途州县,供应务必要‘充足’,不能让天下人说我们慢待了陛下。尤其是到了陕州(今河南陕县),让张全义(佑国军节度使,已依附朱温)好生准备,陛下要在那里稍作休整。”
他特意点了陕州。那里距离洛阳已近,是进入他核心势力范围前最后一个重要节点。他要让皇帝在陕州好好“感受”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安全”与“尊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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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太原晋阳宫。
李克用接到了皇帝銮驾已离开长安,正往洛阳而去的确切消息。他暴怒如雷,独眼中布满血丝,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
“朱三奴!国贼!国贼!!!”他咆哮着,声震殿宇,“挟持天子,迁都逼宫,此乃董卓、曹操之行!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李存勖同样义愤填膺,按剑请战:“父王!陛下蒙尘,正是我河东勤王之时!儿臣愿为先锋,率铁骑截断氏叔琮,迎陛下北归太原!”
帐下众将亦是群情激愤,纷纷请战。沙陀骑兵纵横天下,何曾受过如此憋屈?眼睁睁看着皇帝被仇敌掳走,简直是奇耻大辱!
然而,谋士盖寓再次站了出来,他的脸色同样凝重,但语气却异常冷静:“大王!存勖世子!诸位将军!息怒!朱温此举,天人共愤,不错!然其谋划已久,时机拿捏极准。如今皇帝已在其手,氏叔琮所率乃宣武精锐,且沿途皆为其势力范围,我军若贸然南下拦截,一则路途遥远,难以奏效;二则必与宣武军主力遭遇,朱温必倾力来援,恐成决战之势。”
他顿了顿,看向李克用:“大王,河阳之战的损耗尚未完全恢复,粮草转运亦是大问题。此时与朱温决战,胜负难料。更者……陛下在朱温手中,我军若逼之太急,恐朱温狗急跳墙,对陛下不利啊!”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朱三奴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成?!”李克用怒吼,胸膛剧烈起伏。
“非也!”盖寓沉声道,“朱温倒行逆施,天下藩镇,岂能尽服?其看似势大,实则已将自己置于炉火之上!大王当下应做的,是厉兵秣马,广积粮草,同时联络四方忠义之士,共讨国贼!待时机成熟,大王振臂一呼,以勤王之名,号令天下,则大义在手,人心所向,必能克竟全功!”
李克用死死攥着拳头,骨节发白。他明白盖寓说得有道理,与朱温全面开战的时机尚未成熟,尤其是皇帝这个“烫手山芋”还在对方手里。但他心中的怒火与不甘,如同岩浆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发檄文!”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传檄天下,揭露朱温篡逆之罪!告诉李茂贞、王镕、王处存他们,朱三奴今日能挟天子,明日就能吞并诸镇!让他们都擦亮眼睛!”
“是!”盖寓立刻领命。他知道,这虽然无法立刻改变现状,但至少能在道义上抢占高地,为未来的冲突埋下伏笔。
晋阳的战争机器再次加速运转,但这一次,目标并非即刻的决战,而是为了将来那场注定要到来的、决定天下归属的终极对决。
而此刻,皇帝的銮驾,正冒着风雪,在宣武军“护卫”下,一步步走向洛阳,走向那个被精心打造好的、更为华丽的牢笼。帝国的重心,正不可逆转地东移,一场关乎天命归属的巨变,已然拉开序幕。
凛冬的寒风裹挟着河洛地区的湿冷,扑面而来。皇帝的銮驾在泥泞与严寒中艰难前行,终于抵达了陕州(今河南陕县)。这里是东都洛阳的西面门户,也是佑国军节度使张全义的辖地。张全义早已彻底倒向朱温,将陕州经营得铁桶一般。
相较于途中的凄风苦雨,皇帝在陕州受到的“接待”,堪称隆重至极。张全义亲自出城三十里迎候,城内旌旗招展,道路洒扫洁净,临时充作行宫的馆驿也被装饰得焕然一新,供应之物,无不是精挑细选,极尽奢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