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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征来的当地山民和俚、獠部落壮丁,充当着向导和苦力的角色,他们面色惶恐,在皮鞭和刀剑的威逼下,艰难地在前方开路,修补着年久失修的栈道。不时有人失足坠入深涧,凄厉的惨叫在山谷间回荡片刻,便迅速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脚步声所淹没。
黄巢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马上,行进在队伍中段。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旧甲,与周围那些披红挂绿、珠光宝气的将领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南方那云雾缭绕、仿佛没有尽头的群山。江南的暖湿气候,让他额角微微见汗,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对舒适环境的留恋,只有一如既往的、鹰隼般的锐利与冰冷。
“王上,前方探路的人回报,古道多处崩塌,瘴气弥漫,行进艰难。是否……”一名心腹将领策马靠近,面带忧色。
黄巢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没有是否。庞勋困于淮水,便是前车之鉴。我等岂能因山高林密,便裹足不前?传令下去,丢弃所有不必要的坛坛罐罐!人马轻装,就是用手刨,用脚踩,也要给本王踩出一条通往福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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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志,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整个队伍。更多抢来的、难以携带的笨重财物被遗弃在山谷中,引得士卒们一阵阵心疼的惊呼和最后的疯抢。队伍的行进速度,在一种近乎残酷的驱策下,竟然真的加快了几分。
在这股毁灭洪流的侧翼,一支规模较小的偏师,正按照黄巢的命令,向西扫荡。他们的目标是歙州、池州,旨在肃清残敌,并试图与长江北岸可能存在的、仍在观望的势力取得联系。
然而,这支偏师的行动,却远不如主力那般“顺利”。歙州境内,山峦起伏,地形复杂。当地的一些土豪坞堡,凭借险要地势和宗族力量,进行了激烈的抵抗。起义军虽然人数占优,但在山地攻坚中,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更让他们烦躁的是,占领这些贫瘠的山城,所能缴获的财富,与富庶的浙东州郡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种焦躁和不满的情绪,开始在这支偏师中蔓延。
“娘的,跑来这穷山沟喝风!主力这会儿怕是在福州吃香喝辣了!”
“就是!打这些破坞堡,有什么油水?死了这么多兄弟!”
“听说黄王在婺州,又得了好几个绝色的江南女子……”
流言和抱怨,像山间的瘴气一样,悄然腐蚀着军心。一些头领开始阳奉阴违,对攻打坞堡不再积极,反而纵容部下在已占领的区域进行更加野蛮的洗劫,试图弥补“损失”。
这一切,都被随军的文书和某些有心人,通过不同的渠道,或详或略地,记录、传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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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黄巢大军如同楔子般狠狠砸向闽浙边界的同时,长安城里的恐慌,已经发酵成了某种歇斯底里的混乱。
漕运断绝的效应,如同缓慢发作的剧毒,终于开始显现。关中的粮仓眼见着空了下去,市面上的米价早已飙升到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起初是贫民在街头饿毙,随后,连一些低品官员和普通禁军家庭,也开始面临断炊的威胁。怨气在沉默中积聚,寻找着发泄的出口。
大明宫的朝会,已经很难正常进行。紫宸殿内,争吵变成了相互的攻讦和推卸责任。
“户部是干什么吃的?!为何还不设法调粮?”
“调粮?从何处调?河东自顾不暇,山南东道道路不通!神策军的粮饷都快发不出来了!”
“皆是高骈无能!丧师失地,养寇自重!当立斩以谢天下!”
“斩杀大将,谁去抵挡黄巢?你去吗?”
年轻僖宗李儇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下面那些昔日道貌岸然的大臣们,此刻如同市井泼妇般互相指责,让他感到无比的厌恶和恐惧。他只想逃离这个地方,回到他的蹴鞠场,回到那些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一切的玩乐中去。
田令孜站在御座旁,面沉如水。他知道,局面正在失控。不仅来自外部的黄巢,更来自内部即将爆发的危机。神策军是他在长安立足的根本,如果连神策军的粮饷都出了问题……
“大家,”他俯身在僖宗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如今京师人心浮动,恐生大变。老奴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神策军。可否……可否暂且开放部分内库,以充军资?”
僖宗猛地一震,开放内库?那是他和他父皇、祖父积攒下的私产!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但看着田令孜那阴鸷而坚定的眼神,想到外面那些饿红了眼的军民,他最终还是懦弱地点了点头。
用皇室的私房钱来填补帝国财政的窟窿,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信号,标志着朝廷的权威和资源,都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而关于沙州“承天之乱”的消息,在这江南沦陷、京师饥荒的巨大阴影下,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了。那封请求调派归义军旧部或回鹘兵平乱的奏章,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中,迟迟未能得到批复。西北那颗毒瘤,在无人理会的情况下,继续悄然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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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杜牧乘着一叶扁舟,正沿着一道不知名的江南支流,漫无目的地飘荡。
他早已辞去了那个微不足道的膳部员外郎之职。朝廷的昏聩,同僚的麻木,帝国的倾颓,让他感到彻底的绝望。他选择了自我放逐,在这片即将或已经被战火蹂躏的山水间,做一个最后的、清醒的凭吊者。
舟行缓慢,两岸景色,依稀还保留着几分往日的秀美。但仔细看去,田亩荒芜,村落寂寥,偶尔能看到被焚毁的房屋废墟,以及河道中顺流而下的、肿胀的人畜尸体。
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只是机械地摇着橹。杜牧坐在船头,手中握着一卷《庄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远处,隐隐有闷雷般的声音传来。那不是雷声,是成千上万人的脚步声,是黄巢大军正在强行翻越仙霞岭的喧嚣。那声音跨越了山水的阻隔,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弥漫在江南潮湿的空气里。
杜牧抬起头,望向南方那云雾深处的群山。他仿佛能看到,那条由无数生命和欲望汇成的洪流,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冲刷、撕裂着一切旧的轨迹。
他放下书卷,轻轻吟道,声音低沉而沙哑,融入了流水与远方的轰鸣之中:
“燎原之火,起于星荧。冲天之志,溺于绮罗。东南形胜,终成丘墟。诗书礼乐,尽付兵燹。”
吟罢,他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不再有往日的激愤与痛心,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深沉的疲惫与悲悯。
小舟继续在浑浊的河水上飘荡,如同这乱世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不知将被命运的洪流,带往何方。而燎原的大火,已然烧过了江南,正向着更南的福建,更向着这帝国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奔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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