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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感受到这股灼热煞气的,是坐镇扬州的淮南节度使令狐绹。
这位以文采风流、党争权术着称的封疆大吏,此刻再难保持平日里的雍容气度。节帅府的正堂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令狐绹背负双手,在一幅巨大的江淮舆图前焦躁地踱步,锦袍的下摆不时扫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地图上,代表叛军的朱红色箭头,已经从曹濮一带,悍然刺入了宋、亳,其锋锐,直指淮水!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令狐绹猛地停步,一掌拍在舆图上宋州的位置,震得图轴嗡嗡作响,“宋州坚城,拥兵数千,竟一日便陷!那些刺史、防御使,平日里贪墨克扣,一个比一个能耐,临到战阵,全是酒囊饭袋!”
堂下肃立的幕僚、将领们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谁都清楚,宋州之失,固然有守将无能、军心涣散之故,但叛军那种“开仓放粮”、瞬间瓦解底层军民意志的手段,更是防不胜防。这已非寻常军事对抗,而是一场动摇统治根基的风暴。
“节帅,”一个资深幕僚硬着头皮上前,“贼势浩大,其志非小。观其用兵,王仙芝剽悍,黄巢狡谲,二人联手,绝非庞勋之辈可比。今其破宋州,兵锋必指我淮南!当务之急,应速遣重兵,扼守淮水各津要,绝不可使其一兵一卒渡过淮水!淮南若失,东南震动,漕运断绝,则……则天下事不可问矣!”
令狐绹何尝不知其中利害?淮南,乃朝廷财赋根本所系,若此地有失,莫说他项上人头难保,便是这大唐江山,也要塌下半边天去。他强自镇定下来,目光扫过麾下诸将。
“高杰、张璘!”
“末将在!”两名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将领应声出列。此二人是令狐绹麾下最为倚重的宿将,久经战阵。
“命你二人,即刻率领本镇精兵三万,水陆并进,驰援泗州!给本帅牢牢钉在淮水南岸!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王、黄二逆,挡在淮水以北!”
“末将遵令!”高杰、张璘抱拳领命,甲叶铿锵。
“此外,”令狐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檄境内各州县,坚壁清野!沿淮五十里内,所有粮秣物资,能运走的全部运走,运不走的,就地焚毁!所有渡船,一律收缴或凿沉!本帅倒要看看,黄巢拿什么来‘平均’我这淮南!”
一道道命令,带着淮南节度使府的决绝与恐慌,迅速发往各地。战争的阴云,以前所未有的浓度,笼罩在淮水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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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刚刚沐浴过宋州“胜利”的起义军大营,却并非铁板一块。
中军大帐内,气氛热烈而粗野。缴获的美酒佳肴堆满了条案,大小头目们猜拳行令,喧哗鼎沸,庆祝着又一场大胜。王仙芝踞坐主位,满面红光,一只脚踏在胡床上,手里拎着酒坛,正与几个心腹头目吹嘘着攻破宋州时的“神勇”。他本就性情外露,骤然获得如此巨大的权势与声威,更是志得意满,颇有几分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架势。
黄巢则坐在稍次的位置,面前也摆着酒肉,但他吃得很少,喝得也很克制。他冷静地观察着帐内的一切,看着那些因酒精和胜利而忘乎所以的头领,看着被众人簇拥、有些飘飘然的王仙芝,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得意,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狂欢至半夜,多数人已东倒西歪。王仙芝醉眼惺忪,搂着黄巢的肩膀,喷着酒气道:“黄……黄兄弟!你看,这天下……哈哈,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跟着大哥我,打下这花花世界,少不了你的……富贵!”
黄巢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将王仙芝的手臂挪开,语气平静:“大哥雄才大略,自然能成不世之功。只是,如今我等虽连战连捷,然根基未稳,官军主力未损,前路尚多艰险,还需谨慎行事。”
“谨慎?怕个鸟!”王仙芝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官军都是泥捏的!依我看,咱们就该一鼓作气,打过淮水去,端了令狐绹的老窝扬州!那才是真正的富贵风流之地!”
黄巢心中冷笑。打过淮水?谈何容易!令狐绹绝非宋州刺史那样的庸才,淮南兵精粮足,更有淮水天险。若贸然南渡,一旦受挫,后果不堪设想。但他并未直接反驳,只是淡淡道:“大哥所言甚是。只是如何渡淮,还需从长计议,寻觅良机。”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引一人悄然而入。此人作商贾打扮,风尘仆仆,但举止间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商人的沉稳。他来到王仙芝与黄巢面前,并未理会那些醉醺醺的头目,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恭敬地呈给王仙芝。
“大将军,此乃家主人命小人星夜送来,言称事关重大,请大将军亲启。”
帐内的喧嚣略微安静了些,不少目光投了过来。王仙芝有些疑惑地接过信,拆开一看,脸上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犹疑,以及……一丝隐秘兴奋的复杂神情。
黄巢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丝阴霾更重了。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大哥,何事?”
王仙芝下意识地将信纸攥紧,含糊道:“没……没什么,一点私事。”随即对那信使道,“你先下去休息,容我斟酌。”
信使躬身退下。王仙芝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之前的狂态收敛了不少。他匆匆结束了宴饮,称自己酒力不支,需要休息。
黄巢回到自己的营帐,并未入睡。他唤来一名机警的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不久,心腹回报,那信使并未远去,而是在营中与王仙芝的一名贴身亲随密谈了许久,随后,那亲随便悄悄离开了大营,不知去向。
“私事?”黄巢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王仙芝大帐依旧亮着的灯火,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在这席卷天下的洪流之中,又有什么“私事”,值得如此鬼祟?
他抬头望向南方,淮水对岸,似乎已经可以闻到扬州传来的脂粉香气,听到财富流动的悦耳声响,也感受到了那森严壁垒后的腾腾杀气。前路,绝非王仙芝想象的那般平坦。而内部的裂痕,或许比外部的强敌,更加致命。
淮水滔滔,隔开南北,也仿佛隔开了两种不同的命运与抉择。起义军的巨浪,在拍打到这帝国最后的财富堤岸前,其内部,已然响起了不甚和谐的杂音。这杂音,会否在下一刻,演变成撕裂一切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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