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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齐了吗?”他的声音嘶哑,几乎被雨声淹没。
“能……能召集起来的,都……都在北门了。”赵武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他知道,这一走,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什么“平均天下”,什么“开创新朝”,都成了这秋雨中最大的笑话。
庞勋最后看了一眼这曾象征着他权力巅峰的府邸,猛地转身,踏着泥水,大步走向北门。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异常决绝,也异常孤独。
北门外,情形更为混乱。所谓的“能战之兵”,也不过是七八千残卒,衣甲不整,面有菜色,许多人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惊恐。他们挤在泥泞中,听着各级将官声嘶力竭的呼喝,却难以组成有效的队列。辎重、财物被随意丢弃,堵塞了道路,也阻碍了行军。
“出发!往南!渡过淮水,就有生路!”庞勋翻身上了一匹同样瘦骨嶙峋的战马,挥刀指向南方,声音用尽了全力,却依旧显得空洞。
没有激昂的回应,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和杂乱的脚步声。这支曾经席卷江淮的军队,如今像一股浑浊的泥石流,在秋雨的鞭挞下,艰难地、漫无方向地向着南方蠕动。目标——淮水。希望——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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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庞勋残部离开宿州的同时,官军的斥候就将消息飞马传回了襄阳。
崔铉接到军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冷峻。“果然南窜了。”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宿州至淮水的一小段距离,“传令元密,淮水防线,一只鸟也不许飞过去!”
“令忠武、宣武诸军,即刻进驻宿州,清剿残敌,安抚百姓。而后,尾随庞逆,保持压力,驱其于淮水之滨!”
“令荆南本部前军,轻装疾进,抢占庞逆南下必经之路的各处隘口,断其流窜山区之念想!”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准的齿轮,驱动着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执行最后、也是最残酷的绞杀步骤。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庞勋残部的移动,在淮水北岸缓缓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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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路途,成了庞勋残部的噩梦。
秋雨不止,道路泥泞不堪,人马行走极其困难。士气低落到了极点,逃亡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起初是零星的士卒趁夜溜走,后来发展成小股部队的集体叛逃。庞勋试图弹压,处决了几个被抓回来的逃兵,但恐惧和绝望如同瘟疫,根本无法遏制。
更雪上加霜的是粮草。离开宿州时携带的有限粮秣,在混乱中很快消耗殆尽。沿途村落早已被战火蹂躏过多次,十室九空,根本征不到粮食。饥饿,成了比官军更可怕的敌人。士卒开始挖掘野菜,剥食树皮,甚至出现了争抢尸体的事情。军纪?早已荡然无存。这支队伍,彻底沦为了一股饥饿的流寇。
庞勋骑在马上,看着身边这支不断缩水、不断腐烂的队伍,心如死灰。他曾梦想着打下一片基业,如今却连让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吃上一口饱饭都做不到。那些宏图大志,在冰冷的现实和饥饿的肚肠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陛下……前面……前面就是淮水了!”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泥浆的斥候连滚带爬地跑来报告,声音里带着一丝绝境中看到希望的激动。
庞勋精神一振,猛地抬头望去。透过迷蒙的雨幕,远方,一道浑浊宽阔的水线横亘在天地之间。淮水!到了!
然而,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眼前的情景瞬间扑灭。
淮水岸边,并非预想中的空虚。只见水面上,官军战船桅杆如林,旗帜鲜明,来回巡弋,将整个河道封锁得密不透风。南岸,隐约可见连绵的营垒和飘扬的旌旗,那是元密的淮南军,早已严阵以待。而身后,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那是尾随而来的忠武、宣武官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
前有天堑雄兵,后有追兵铁骑。他们,被彻底包围在了淮水北岸这片狭小的滩涂地上。
最后的时刻,到了。
残存的数千“义军”被压缩在河滩上,面对绝境,反而爆发出困兽般的疯狂。不需要庞勋再下令,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淮水,向着那密集的箭雨和刀锋,发起了决死的、也是毫无希望的冲锋。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官军战船和南岸营垒中倾泻而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在泥水中抽搐。试图泅渡的士卒,或被湍急的河水吞噬,或被船上的官军当作靶子射杀。鲜血,瞬间染红了河边的浅滩。
庞勋挥舞着已经崩口的横刀,身先士卒,冲向一艘试图靠岸的官军小船。他双眼赤红,状若疯魔,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嘶吼。几个忠心的老弟兄紧紧跟随着他,用身体为他挡开致命的攻击。
“保护陛下!”
“杀过去!”
呐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落水声,与无尽的雨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乱世枭雄最后的挽歌。
混战中,一支强劲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穿透雨幕,正中庞勋的胸膛。他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低头看了一眼那深入肺腑的箭杆,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是巨大的、解脱般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混合着气泡的浓血涌出。
曾经搅动东南、令朝廷震动的“天补平均大将军”,身躯晃了晃,像一棵被砍断的树,重重地倒在了淮水北岸冰冷的泥泞之中,倒在了他终究未能渡过的天堑之前。
他圆睁的双眼,望着灰蒙蒙的、无尽落雨的天空,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只是空洞地映照着这乱世的苍凉。
主将既殁,残存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河滩上,只剩下官军清扫战场的呼喝声,以及伤者垂死的呻吟。
一颗曾经灼热逼人、短暂地照亮过晚唐黑暗天空的流星,就此陨落。其光芒,曾令世人侧目,其坠落,亦不过在这浩渺的历史长河中,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旋即被更大的黑暗与沉寂所吞没。
雨,还在下。淮水,依旧沉默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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