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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的酪浆。烛火将那年轻天子颤抖的身影,巨大而扭曲地投在冰冷的殿壁上,如同一场无声的皮影戏,演着帝王的末路。
李昂(唐文宗)的手指终于松开了那份被揉皱的《罪言》。文稿飘落案上,像一片枯死的叶。他没有去看它,目光空洞地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投向那比夜色更浓稠的、名为“现实”的深渊。
“杜牧……杜牧……”他又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尝到的是无边的苦涩。此人文章,字字如刀,剖开他励精图治的幻梦,露出底下早已腐烂流脓的疮疤。他何尝不知河北是顽疾?何尝不知宦官是心腹大患?何尝不知国库空虚,军备废弛?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又能如何?他继位之初,亦曾雄心万丈,欲效仿太宗,重振朝纲。他清除权宦,刷新吏治,他甚至……他甚至一度几乎成功。那场与翰林学士们精心策划的“甘露之变”,本欲将阉竖一网打尽,还政于君。可结果呢?
结果是血洗宫廷,是宰相腰斩,是禁军尸横,是他这个天子,被家奴公然训斥,如同囚徒,连自身性命都悬于他人之手!
自那以后,他才知道,这身龙袍是何等沉重,这大明宫是何等巨大的囚笼。他不是太宗,他是傀儡。他的意志,出不了这紫宸殿;他的诏令,甚至不如神策军中一个监军使的脸色有用。
“战、守、迁……三者无一可得……”杜牧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带着尖锐的嘲讽。是啊,他有什么?神策军掌握在仇士良手中,各地节度使阳奉阴违,国库……他上次想为自己添一件新袍,尚需斟酌再三。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力感,混同着巨大的屈辱,席卷而来。他猛地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脊背弓起,像一只濒死的虾。旁边侍立的小黄门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欲要搀扶。
“滚!”皇帝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声音嘶哑,带着血沫。
小黄门连滚带爬地退回到殿角,抖得更厉害了。
李昂止住咳嗽,抬起头,脸色是骇人的青白。他望着那跳跃的烛火,眼中已没有了火焰,只剩下死灰。他伸手,从案几的另一端,拿起一份正式的、用黄绫裱封的奏章。那是徐州节度使递来的,内容无非是恭请圣安,再便是例行请求拨发今岁戍卒的衣粮赏赐。
他的手不再颤抖了,只是异常冰冷。他拿起朱笔,在那奏章上,缓慢而僵硬地批了一个“可”字。
墨迹落下,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他批准了又一次的抽调,将更多原本守护本土的士兵,送往遥远的、不知名的战场,去填补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只知道,他别无选择。
这就是皇帝。这就是大唐的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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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城的喧嚣,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暂时沉寂了下去。汴水河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带着河泥和水草的腥气。
庞勋摔碗的那声脆响,早已被夜风吹散,但它在窝棚里每个人心头激起的涟漪,却未曾平息。几条汉子都站了起来,目光灼灼,盯着他们的首领,呼吸粗重,带着一种混杂了恐惧、兴奋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庞大哥,你说怎么干,弟兄们就怎么干!”先前从宿州来的汉子哑着嗓子道,拳头攥得咯咯响。
庞勋没有说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最大的陶碗碎片,边缘锋利,在棚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下,闪着寒芒。他用拇指轻轻试了试那锋口,一丝血线瞬间沁出。他舔去血珠,目光扫过众人。
“朝廷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闯一条出来。”他的声音低沉,却像钝刀子割肉,带着一股狠劲,“戍卒的衣粮,层层克扣,到手能有几何?与其冻饿死在异乡,不如反了他娘的!”
“对!反了他娘的!”
“跟着庞大哥!”
压抑的吼声在窝棚里回荡。
庞勋将那块碎瓷片小心地揣入怀中,像藏起一件武器,更像藏起一个信号。“不是现在。”他摆了摆手,压下众人的激动,“等。等官府的调令下来,等戍卒集结,等弟兄们怨气最盛的时候。”
他走到窝棚口,望着外面墨沉沉的河面,以及河对岸那片沉睡的、属于官家漕运的货栈。“先去联络各营、各队的弟兄,把话递出去。记住,要悄无声息。”
“明白!”
几条汉子领命,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黎明前的黑暗里。
庞勋独自一人,在河边站了许久。河风带着湿冷的水汽,吹动他额前散乱的发丝。他想起家乡的田地,想起被胥吏鞭打致死的父亲,想起自己如何从一个小小的漕工,成为今日的盐枭。这世道,吃人。要么被人吃,要么,就得学会吃人。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是长安所在。那座他从未去过的、传说中金碧辉煌的帝都,此刻在他心中,不过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压迫着他的符号。
“皇帝老儿……”他嗤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在那金銮殿上,可知这汴水河边,已有人不想再跪着了么?”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光线艰难地穿透云层和雾气,照亮了河滩上凌乱的脚印,还有那几片醒目的、属于粗陶碗的碎片。
新的一天,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场始于徐州、终将撼动整个帝国根基的风暴,就在这个雨后清冷的黎明,埋下了它的第一颗种子。
长安的雨,或许能洗去承天门大街的尘埃,却洗不净这万里江山上日益浓重的血色。杜牧的忧思,文宗的绝望,庞勋的决绝,如同无数条暗流,在这庞大的帝国肌体下汹涌奔腾,寻找着那个最终的、无可避免的溃决之口。
而历史,正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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