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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天险雄峙,黄河咆哮着从北面奔流而过,秦岭的余脉在此戛然而止,形成一道天然的锁钥。关城之上,唐军旌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作响,但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结冰。
副元帅高仙芝与范阳、平卢节度使(遥领)封常清,这两位声名赫赫的宿将,此刻并肩站在关楼,眺望东方。那里,是叛军控制的辽阔地域,烟尘隐隐,杀机暗藏。
“封兄,退守此地,实乃无奈之举。”高仙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新募之兵,不堪野战。唯有借此天险,方能阻遏贼势,为后方征调兵马争取时日。”
封常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洛阳外围的惨败让他备受打击,但眼神依旧坚定:“高帅所言极是。潼关在,则关中安,社稷存。我等在此,便是大唐最后的脊梁。只是……朝中奸佞,恐不容我等‘畏战’。”
他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队禁卫骑兵,簇拥着几名宫中内侍,径直驰入关城,直至帅府前。为首者,正是监军宦官、皇帝特使边令诚。他手持黄绫诏书,面色冷峻,昂然而入。
“高仙芝、封常清接旨!”边令诚尖细的声音在肃杀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高、封二人及麾下将领心中一凛,齐齐跪倒。
边令诚展开诏书,朗声宣读,内容竟是斥责高仙芝“无故弃地数百里,盗减军士粮赐”,斥责封常清“屡战屡败,摇动军心,夸大贼势”,敕令……即刻于军前处死!
诏书读完,全场死寂。所有将领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边令诚,又看向他们两位统帅。
封常清猛地抬起头,悲愤之色溢于言表,他向着长安方向,重重叩首,嘶声道:“臣……臣败军之将,死罪难逃!然臣之所为,皆是为社稷计,绝无二心!今日就死,不敢诉冤,唯望陛下……勿轻此贼,则天下幸甚!”言毕,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高仙芝惨然一笑,“高帅,封某先行一步。”
他大步走向关墙边,引颈就戮。刀光闪过,一代名将,血染潼关黄土。
高仙芝目眦欲裂,他转向麾下将士,悲声道:“我退守潼关,实为保全大军,护卫京师!若有贪墨军粮,天地不容!今番就死,亦是无罪!”他目光扫过边令诚,满是鄙夷与愤怒,“上有天,下有地,将士们皆在,尔等岂不知我冤屈?”
军中士卒闻言,皆伏地大哭,声震旷野:“冤枉!”然而,皇命如山,边令诚带来的禁卫强行将高仙芝推出。临刑前,高仙芝仰天长叹:“杀敌无能,死固其分!然以谤杀忠良,国之将亡乎!”
片刻之间,潼关唐军失去了两位最高统帅。三军将士,人人自危,士气遭受毁灭性打击。边令诚如愿以偿,暂时总揽军权,但他不通军事,只能依靠部将勉强维持防务。这道自毁长城的旨意,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潼关上空,也预示着帝国更深的危机。
就在潼关阴云密布之时,河北大地,并非全然沦陷。平原郡(今山东陵县),太守颜真卿,以其文官之躯,毅然扛起了抵抗的大旗。
郡守府内,烛火通明。颜真卿与兄长、常山太守颜杲卿派来的密使正在紧急商议。案几上,铺着河北地图,上面已被朱笔圈画出数个要点。
“季明兄(颜杲卿字)已在常山联络忠义,约定时日,共举义兵,断安贼归路!”密使语气激动,“然安禄山派其党羽段子光巡按河北,不日将至平原,意在震慑,催促粮草。”
颜真卿,这位以书法名世,却同样刚毅忠烈的儒臣,目光如炬。他捻须沉吟片刻,断然道:“安逆叛国,人神共愤。我颜氏世受国恩,岂能屈身事贼?段子光若来,正是我等明志之时!”
数日后,叛将段子光果然趾高气扬地来到平原郡,随行带着几名被俘不屈的唐将首级,企图威慑颜真卿。郡衙大堂之上,段子光倨傲不拜,宣读安禄山的“诏令”。
颜真卿端坐主位,面沉如水。待段子光语毕,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逆贼安禄山,背叛君父,天地不容!尔等附逆之徒,竟敢以伪令辱我大堂?来人!与我拿下此獠,祭奠忠魂!”
左右早已埋伏好的刀斧手一拥而上,将惊愕的段子光及其随从尽数擒拿。颜真卿亲自撰写祭文,在城外设坛,以段子光等人之首级,祭奠被叛军杀害的忠臣良将。三军缟素,哭声动地。
此举极大地鼓舞了河北军民的士气。颜真卿随即大开府库,募兵买马,修缮城防,并派出使者,携其亲笔书信,联络河北十七郡,晓以大义,共抗叛军。一时间,河北忠义之士纷纷响应,颜真卿被推举为盟主,聚兵二十余万,横绝燕赵,如同一把利刃,深深楔入安禄山统治的腹地,严重威胁着叛军的后勤补给线。平原郡,成为沦陷区中一面不倒的唐旗。
潼关易帅,军心不稳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安禄山耳中。他大喜过望,深知这是攻取东京洛阳的绝佳时机。此时,封常清败退后,洛阳守军更加薄弱,人心惶惶。
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二月十二日,叛军主力对洛阳发起了总攻。城内守军虽奋力抵抗,但在叛军精锐的猛攻下,外城迅速被突破。河南尹达奚珣等一批官员见大势已去,开城投降。
安禄山骑着高头大马,在亲兵的簇拥下,浩浩荡荡进入洛阳城。这座帝国东都,中原最繁华的都市,就此落入叛军之手。他在洛阳大肆抢掠,纵兵烧杀,并迫不及待地准备登基称帝。
然而,局势并未如安禄山预想的那般一帆风顺。一方面,颜真卿、颜杲卿在河北的起义,牵制了他大量兵力,使其无法全力西进。另一方面,潼关虽然军心动荡,但凭借天险和剩余将领(如后来接任的王思礼等)的勉力支撑,依旧牢牢扼守着进入关中的通道。
更重要的是,来自帝国其他方向的压力开始显现。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河东节度使李光弼,这两位未来的中兴名将,已奉命率精锐边军东出,屡破叛军,威胁其侧翼。尤其是李光弼,在太原等地积极出击,稳住了河东局势。
战争,从叛军初期的势如破竹,开始转入艰苦的拉锯和战略相持阶段。安禄山虽然占领了东都洛阳,称帝(国号大燕,改元圣武)的野心得以实现,但他面临的,是一个并未完全瓦解,且开始逐步动员起来的庞大帝国。潼关,成了他无法逾越的屏障;河北,成了他后方燃烧的烈焰。
潼关的噩耗和洛阳的陷落,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长安城和李隆基的心头。巨大的恐惧和悔恨交织,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应对之策。在杨国忠的推荐下,起用了因病在家休养的老将哥舒翰。
哥舒翰,这位曾威震西陲,屡破吐蕃的突厥王族后裔,如今已年迈多病,中风后行动不便。但值此危难之际,他被赋予了兵马副元帅(以太子李亨为元帅,荣王李琬已薨)的重任,前往潼关统领诸军。
躺在颠簸的马车里,哥舒翰面色蜡黄,他知道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潼关军心不稳,兵力虽号称二十万,但多是仓促集结的市井之徒与败退之兵,缺乏训练和实战经验。而他的对手,是士气正盛、精锐善战的叛军主力。
到达潼关后,哥舒翰审时度势,采取了与高仙芝、封常清一致的策略——固守!他深知叛军锐气正盛,野战唐军绝非其敌,唯有凭借潼关天险,消耗叛军锐气,同时等待郭子仪、李光弼等军在河北、山西打开局面,届时里应外合,方可取胜。
他整顿军纪,加固城防,深沟高垒,叛军数次试探性进攻,皆被打退。潼关防线,再次稳固下来。消息传回,长安朝廷稍得喘息。
然而,杨国忠却越来越不安。哥舒翰并非他的嫡系,且手握重兵驻扎在外。此前他曾与安禄山势同水火,如今又听闻哥舒翰部下有将领建议“回师清君侧”,诛杀杨国忠以谢天下。这更让杨国忠如坐针毡。
就在潼关陷入僵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西线主战场时,帝国的东南方向,战火也开始蔓延。安禄山为了打通南下江淮的通道,掠夺富庶的财赋重地,派遣其大将令狐潮等人率领数万兵马,进攻中原通往江淮的战略要地——睢阳(今河南商丘)。
睢阳太守许远,是一位清廉刚正的文官。面对大军压境,他自知军事非其所长,毅然做出了一个决定:向此时正率军在附近活动的真源县令张巡求援。
张巡,虽为一介县令,却文韬武略,素有壮志。接到许远的求救信,他立刻意识到睢阳地位之重要:“睢阳,江淮之保障也。若弃之,贼必乘胜南下,江、淮必亡。是无天下也!”他毫不犹豫,立刻与部将雷万春、南霁云等,率领麾下仅有的三千余兵马,进入睢阳城,与许远合兵一处,共担守城重任。
此时,睢阳城内,能战之兵合计不足七千。而城下,是数万凶悍的叛军。
令狐潮见睢阳城小兵少,以为旦夕可下。他指挥叛军将睢阳团团围住,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张巡显示了卓越的军事才能。他亲自立于城头,督率将士抵抗。叛军架起云梯,蚁附而上。张巡命将士们备足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待叛军接近城头,一声令下,矢石如雨,火罐纷飞,叛军死伤惨重,纷纷坠下。
令狐潮又驱使士兵挖掘地道,企图潜入城内。张巡则令士兵在城内沿墙挖掘壕沟,待叛军地道挖通,便以柴草堵塞,引火焚烧,或用毒烟熏呛,使叛军的地道战术无功而返。
张巡不仅善于防守,更善于主动出击。他常常在夜间选派精锐死士,缒城而下,突袭叛军营寨,焚烧粮草,斩杀敌将,搅得叛军夜不能寐。其部将雷万春、南霁云,皆万人敌,勇不可挡。尤其是南霁云,箭术超群,曾在城头一箭射中令狐潮麾下大将,贯脑而出,叛军为之夺气。
在张巡的出色指挥和守城军民的殊死搏斗下,睢阳这座小城,竟在叛军重围中岿然不动,牢牢钉在了敌人的进军路线上,挫败了安禄山迅速南下江淮的战略意图。睢阳保卫战,这场注定将载入史册的、极其惨烈和悲壮的战役,就此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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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阳的坚守,暂时稳住了东南战线。但在长安,宰相杨国忠的焦虑日甚一日。郭子仪、李光弼在山西连战连捷,尤其是李光弼在太原大破史思明,歼敌数万,消息传来,朝野振奋。这更反衬出潼关方向的“停滞不前”。
杨国忠不断向李隆基进言:“哥舒翰拥兵自重,逗留不进,坐失良机!今贼军主力皆在洛阳,防备空虚,正可命哥舒翰出关,与郭、李二帅夹击,必能一举收复东京!”
年老昏聛的李隆基,在接连的打击下,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判断力。他渴望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来挽回颜面,稳定人心。在杨国忠的不断蛊惑下,他忘却了哥舒翰、高仙芝等人固守的正确战略,一道接着一道的敕令,由宫中使者飞马传至潼关——出兵!即刻出兵,收复陕郡,进攻洛阳!
潼关帅府内,哥舒翰抚摸着病躯,跪接圣旨,老泪纵横。他反复上表,陈述利害:“禄山久习用兵,岂能无备?此必诱我出关之计。贼远来,利在速战;官军据险,利在坚守。况四方援兵未至,岂可轻出?”
然而,皇帝的旨意一次比一次严厉,最后几乎是指责他畏敌如虎。监军宦官(边令诚虽去,继任者亦然)也在一旁催促。麾下一些渴望立功的将领,也开始躁动不安。
哥舒翰陷入巨大的痛苦与矛盾之中。君命难违,但出关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可能就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