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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瘫坐在地上,手指抠着青砖缝里的泥土,忽然想起平阳侯府的管家当年说的“扔了”,原来过了这么多年,这尊陶俑还是没能躲过与侯府的牵连。
就在他心灰意冷时,后窗“吱呀”响了一声。张老太的脑袋探了出来,脸上还有道未消的淤青,看见周平就抹起了眼泪:“周师傅,你可回来了!”
老人说,官府来搜家那天,她急中生智把木箱塞进了米缸,上面铺了层新米。官差翻遍了屋子也没找到,临走时还踹翻了米缸,幸好木箱被米埋着,只磕掉了点漆。
“我被带到衙门里打了几板子,说我窝藏侯府物件,可我咬死了说不知道这陶俑的来历,他们也没辙。”张老太拉着周平往厨房走,掀开米缸盖,“你看,好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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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箱上果然沾着米粒,周平打开一看,陶俑静静立在棉絮里,只是裙摆处多了道新的裂痕,像被什么重物撞过。“这是……”
“前阵子地动,你住的那间屋墙塌了一角,砸在了米缸上。”张老太叹了口气,“我以为它准碎了,扒开米一看,就裂了这么点皮,真是邪门了。”
周平把陶俑抱出来,指尖抚过那道新裂痕。裂痕不深,却像条细细的血管,里面还嵌着点米糠。
他忽然想起在骊山时,烧窑的老把式说过:“好陶土有灵性,你对它上心,它就护着你。”当年妹妹攥着他做的小陶狗离世,如今这尊带着妹妹影子的陶俑,又在他不在时熬过了劫难。
那天夜里,周平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西市的老陶坊,十岁的妹妹蹲在泥池边,手里捏着块陶土,指着案上的断臂陶俑说:“哥,它在哭呢。”
他低头一看,陶俑的断口处真的渗出清水,顺着裙摆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水痕,像极了妹妹当年哭时的模样。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纸泛着鱼肚白。周平走到窗边,陶俑立在晨光里,裙摆的裂痕里似乎真的有点湿润。
他伸出手,掌心贴着陶俑的断口,冰凉的陶土慢慢染上温度,恍惚间竟像摸到了妹妹枯瘦的手腕。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周平不再接官府的活,只在自家院里开了个小作坊,给街坊邻里做些陶罐陶碗。
陶俑依旧摆在窗台上,路过的孩子们常趴在窗棂上看,说这缺胳膊的侍女俑笑得比画里的还好看。
又过了十年,周平的背越来越驼,咳嗽也一年重过一年。开春时他咳得直不起腰,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便叫来了已经能独当一面的柱子。
“把它埋了吧。”周平躺在床上,指着窗台上的陶俑,声音轻得像羽毛,“就埋在西市老陶坊的地基下,别立碑,也别告诉旁人。”
柱子红着眼眶:“师傅,留着它做个念想……”
“它跟着我受了太多苦。”周平笑了笑,咳出几口痰,“当年没给它捏左臂,是怕它太完美,反倒留不住。如今看来,残缺着,倒能活得更久。”
他望着陶俑的方向,眼神慢慢散了,“让它回去吧,回老陶坊去,那里有窑火的温度,有……阿妹的影子。”
咽气前,周平让柱子把陶俑抱到床头。他枯瘦的手指抚过陶俑的断口,那里被摩挲了十五年,已经光滑得像块玉。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断口处投下小小的光斑,像个温暖的伤口。
“睡吧,”他对着陶俑轻声说,像在哄当年生病的妹妹,“睡饱了,就不疼了。”
柱子按照师傅的遗愿,悄悄回了趟西市。
老陶坊早就改成了杂货铺,他趁着夜里没人,在地基下挖了个深坑,把陶俑放进去,上面盖了块青石板,又培上土。
月光洒在新翻的泥土上,像层薄薄的霜,仿佛能听见陶土在地下轻轻呼吸的声音。
而那道裙摆上的裂痕里,还藏着渭水北岸的米糠,藏着周平最后的体温,在黑暗里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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