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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暗夜渡江
四月的松花江,冰层已经开始融化。
陈峰蹲在江边的柳树林里,看着对岸隐约的灯火。那是吉林城,伪满“吉林省”的省会,日军重兵驻扎的要地。他们从长白山出来已经七天,昼伏夜行,走了三百多里,终于抵达松花江边。
“队长,侦察过了。”栓子从江边爬回来,浑身湿透——他刚潜泳到江心,测试冰层厚度,“中间那段冰已经化了,不能走人。但两边还有冰,可以从东边那个河湾绕过去。”
“绕过去要多远?”陈峰问。
“至少二十里。”栓子说,“而且那边有鬼子的哨卡,白天有巡逻队,晚上有探照灯。”
陈峰展开地图。这是他从日军那里缴获的军事地图,比抗联自制的要精确得多。松花江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滩涂。如果从东边绕,确实要远很多,而且容易暴露。
“不能绕。”他做出决定,“就从这里渡江。”
“可是冰化了啊。”周秀英担心地说。
“冰化了,就游过去。”陈峰说,“现在是四月,江水还冷,但咬咬牙能撑住。重要的是快,在天亮前渡过去,隐蔽起来。”
队员们面面相觑。游过松花江?现在虽然是初春,但东北的河水还是刺骨的。他们这一路风餐露宿,体力消耗很大,能不能游过去是个问题。
“怕冷的,可以留下。”陈峰看着众人,“我不勉强。但我要告诉你们,过了江,就是鬼子腹地。越往北,越危险。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没人说话。二十六个人,没一个退缩的。
“好。”陈峰点头,“刘猛,你去砍些木头,做简易浮板。栓子,你带几个人去上游看看,有没有渔船可以‘借’。”
“是!”
队员们分头行动。陈峰继续观察对岸。吉林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隐约能听到火车汽笛声——那是吉长铁路,连接吉林和长春的重要干线。
如果拿下吉林,就等于在伪满的心脏插了一刀。但陈峰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兵力,进攻吉林是自杀。他的目标不是攻城,是破坏,是制造混乱,是让鬼子不得安宁。
“队长,找到船了。”栓子兴奋地跑回来,“上游有个小渔村,有三条渔船。都破旧了,但还能用。船主是个老头,愿意借给我们。”
“给钱了吗?”
“给了,十块大洋。老头千恩万谢,说够他过一年了。”
陈峰跟着栓子来到渔村。那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靠着打鱼为生。船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于,儿子被鬼子抓去修铁路,再没回来。
“长官,船你们尽管用。”于老汉颤巍巍地说,“只要能打鬼子,我这把老骨头也愿意跟着去。”
“老人家,您的心意我们领了。”陈峰握住他的手,“但您留在村里,能帮我们更大的忙。”
“啥忙?你说!”
“如果我们顺利过江,鬼子肯定会来搜查。”陈峰说,“您就说,昨晚有一伙土匪抢了您的船,往下游去了。其他的,一概不知。”
于老汉点头:“我懂,我懂。装糊涂,保命。”
“还有。”陈峰从怀里掏出五块大洋,“这钱您收着,万一鬼子为难您,可以用来打点。”
“这怎么行……”
“拿着。”陈峰把钱塞到他手里,“我们抗联,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用了您的船,必须给钱。”
于老汉的眼睛湿润了。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兵多了:清兵、北洋军、东北军、日本兵……没一个像抗联这样,对老百姓客客气气,还给钱的。
“长官,你们……你们一定要赢啊。”他哽咽着说。
“一定会赢。”陈峰郑重地说。
深夜十一点,队伍准备渡江。
三条破旧的渔船,每条最多能载十个人。陈峰把队伍分成三组:第一组由刘猛带领,先过江,在对岸建立警戒;第二组由栓子带领,运送物资;第三组他自己带领,最后过江。
“记住,如果遇到巡逻船,不要开枪,跳水。”陈峰叮嘱,“我们的任务是过江,不是战斗。”
“明白。”
第一组上船了。于老汉和他的两个孙子帮忙撑船——老头非要亲自送,说这一带的水路他熟。陈峰拗不过他,只能同意。
渔船悄无声息地划向江心。夜色深沉,只有桨划水的声音,还有远处吉林城隐约的狗叫声。
陈峰趴在江边的草丛里,用望远镜观察着江面。一切顺利,第一组已经过了江心,快到对岸了。
但就在这时,下游传来马达声——是日军的巡逻艇!
“糟了。”周秀英低呼。
陈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举起右手,做了个“隐蔽”的手势。第二组和第三组的队员立刻伏低身子,把船拖进芦苇丛。
巡逻艇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江面,在波浪上晃动。艇上有七八个日本兵,说说笑笑,显然没发现异常。
第一组的船就在光柱边缘,差一点就被照到。刘猛等人趴在船底,一动不动。于老汉也伏下身子,用手捂住孙子的嘴。
巡逻艇慢悠悠地开过去了,消失在夜色中。
陈峰松了口气:“第二组,上船!”
栓子带人把船推出来,快速划向对岸。这一次很顺利,十分钟后抵达对岸。
轮到第三组了。陈峰最后一个上船,于老汉执意要再送一趟。
“老人家,您回去吧。”陈峰说,“已经够危险了。”
“不怕。”于老汉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我儿子被鬼子抓走了,我就当是送儿子过江。”
陈峰不再坚持。他跳上船,于老汉熟练地撑起竹篙,小船像箭一样射向江心。
船到江心时,意外发生了。
上游突然冲下来一根浮木,可能是从哪个码头漂下来的。于老汉猝不及防,小船被撞了一下,剧烈摇晃。
“抓紧!”陈峰大喊。
但已经晚了。周秀英坐在船边,一个不稳,掉了下去。
“秀英!”陈峰想跳下去救,被于老汉一把拉住。
“长官别动!我去!”老汉说完,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四月的松花江水,冰冷刺骨。周秀英掉下去就呛了水,挣扎着浮上来,但棉袄浸水后变得沉重,眼看就要沉下去。
于老汉游到她身边,抓住她的衣领,拼命往船边拖。但他年纪大了,体力不支,两个人在水里挣扎。
陈峰急了,扯下腰带,一头拴在船上,一头扔过去:“抓住!”
于老汉抓住腰带,陈峰和另外两个战士一起用力拉,终于把两人拉上船。
周秀英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于老汉也气喘吁吁,但还笑着:“没……没事……我年轻时……能游个来回……”
话没说完,他突然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
“老人家!”陈峰扶住他。
“老毛病了……”于老汉摆摆手,“肺痨……不打紧……快……快划……天要亮了……”
陈峰接过竹篙,拼命划船。十分钟后,船靠岸了。
对岸的队员接应上来。周秀英被裹上毛毯,于老汉也披上了棉袄。但老汉的情况很糟,咳血不止,脸色蜡黄。
“老人家,您……”陈峰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事……没事……”于老汉还在笑,“看到你们……我就想到我儿子……他要是还活着……也该像你们这样……打鬼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陈峰握住他的手,发现手已经冰凉。
“长官……答应我一件事……”于老汉用最后的气力说。
“您说。”
“等打跑了鬼子……在我坟前……告诉我一声……让我……让我在地下……也高兴高兴……”
说完,他的手垂了下去。
陈峰闭上眼睛。又一条生命,为了抗日,为了他们这些陌生人,就这样没了。
“队长……”栓子低声说。
“挖坑,埋了。”陈峰的声音沙哑,“记住这个地方。等胜利了,我们来给老人家立碑。”
队员们默默挖了个坑,把于老汉埋了。没有棺材,只用树枝和草席裹着。坟前插了根木棍,上面刻着:抗日老英雄于公之墓。
“全体都有,敬礼!”陈峰带头举起右手。
二十六个人,在江边的寒风中,向这位普通的中国老人,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天快亮了。陈峰下令:“进山,隐蔽。”
队伍钻进吉林城外的山林。这里已经是平原地区,山不高,但树林茂密,适合隐蔽。
找到一处山洞后,陈峰让队员们休息,他带着栓子和刘猛去侦察。
从山上往下看,吉林城尽收眼底。这是个不小的城市,城墙还在,但多处坍塌。城里建筑新旧混杂,有中式瓦房,也有日式小楼。最显眼的是城西的火车站,不断有火车进出。
“队长,你看那边。”刘猛指向城南。
那里有一片新建的厂房,烟囱冒着黑烟。厂房周围有围墙,墙上拉着电网,门口有岗哨。
“是工厂。”陈峰说,“但不像普通的工厂。看那围墙和岗哨,应该是军工厂。”
“炸了它?”栓子眼睛亮了。
“不急。”陈峰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先摸清情况。如果是军工厂,守卫肯定严密。咱们这点人,硬攻是送死。”
他们在山上观察了一天。发现这个工厂很古怪:白天有卡车进出,但都蒙着篷布,看不清运的是什么。工人下班时,有日本兵押送,直接送到旁边的宿舍区,不准单独行动。
“像是监狱工厂。”陈峰判断,“用战俘或劳工生产军火。”
“那更得炸了。”刘猛说。
“晚上我去探探。”陈峰说。
“队长,太危险了!”周秀英反对。她的衣服还没干透,脸色苍白,但坚持要参加行动。
“我一个人去,目标小。”陈峰说,“你们在山里等着,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就按备用计划行动。”
“备用计划是什么?”栓子问。
“去哈尔滨。”陈峰说,“那里有苏联领事馆,我们可以寻求帮助。”
队员们沉默了。他们知道,陈峰每次说“我一个人去”,都是最危险的任务。但谁也拦不住他。
天黑后,陈峰换上夜行衣——其实就是把棉袄反穿,里子是黑色的。脸上抹了锅灰,枪和匕首藏在身上。
“等我信号。”他对队员们说,“如果听到三声猫头鹰叫,就是安全。如果听到枪声,立刻转移。”
“队长,小心。”周秀英把一个小布袋塞给他,“里面是干粮和火柴。”
陈峰点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他像幽灵一样溜下山,穿过田野,接近工厂围墙。这里的警戒果然严密:围墙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岗楼,探照灯扫来扫去。墙外还有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空罐头盒——简易的报警装置。
陈峰趴在一条水沟里,观察着巡逻队的规律。每十五分钟,有一队五人巡逻队经过。岗楼上的哨兵每半小时换一次岗。
他计算着时间,在巡逻队过去的空当,快速爬到铁丝网前。用钳子剪开一个口子——这钳子是从日军那里缴获的,专门用来剪铁丝网。
钻过铁丝网,来到围墙下。围墙有三米高,上面还有玻璃碴。但这难不倒陈峰。他掏出带钩的绳索,甩上去,钩住墙头,然后像猫一样爬上去。
翻过围墙,里面是一片空地。远处是厂房,灯火通明,传来机器轰鸣声。空地上堆着一些木箱和油桶。
陈峰躲在一堆木箱后面,观察着厂区。突然,他听到脚步声——是两个日本兵,正朝这边走来。
他屏住呼吸,握紧了匕首。
两个日本兵走到木箱旁,停下,点起了烟。
“累死了……今天又干了十二个小时……”一个日本兵抱怨。
“知足吧。”另一个说,“至少我们在厂里,不用上前线。听说华北那边打得很惨,死了好多人。”
“也是……不过这里也够呛。那些支那劳工,今天又累死两个。”
“死了就扔进焚化炉。反正有的是人抓。”
两人抽完烟,继续巡逻。陈峰等他们走远,才从木箱后出来。他看向他们来的方向——那里有一排平房,窗户用铁条封着,应该就是劳工宿舍。
他悄悄摸过去。宿舍门口有哨兵,但正在打瞌睡。陈峰绕到后面,从窗户缝往里看。
里面的景象让他怒火中烧:大通铺上挤满了人,个个骨瘦如柴,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咳嗽。空气浑浊,散发着霉味和汗臭味。
这就是日军的“以战养战”——用中国劳工生产武器,再用这些武器打中国人。
陈峰强压怒火,继续往厂房方向摸。他要弄清楚,这个工厂到底生产什么。
厂房门口有卫兵,进不去。陈峰绕到厂房后面,发现那里有个通风口,用铁丝网罩着。他用钳子剪开铁丝网,钻了进去。
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堆着杂物。陈峰沿着通道往前走,听到前面有说话声。他躲在一个木箱后,偷听。
是两个日本工程师在聊天,说的是日语。
“……这批‘甲号弹’月底必须完成,司令部催得紧。”
“可是原料不够啊。特别是路易氏剂,库存不多了。”
“从哈尔滨调。731部队那边有存货。”
“那得快点。陈峰那伙人还没抓到,万一他们来破坏……”
“放心,佐藤中佐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陈峰敢来,就是自投罗网。”
陈峰的心一沉。“甲号弹”是日军的代号,指的是芥子气炮弹。这个工厂,居然在生产化学武器!
他继续偷听。
“对了,那批‘特殊材料’处理得怎么样了?”
“昨天运走了,送到平房区。听说要做‘冻伤实验’。”
“唉……虽然是敌人,但也太……”
“闭嘴!这种话不能乱说!”
两人走远了。陈峰从木箱后出来,脸色铁青。他明白了,这个工厂不仅是化学武器工厂,还和731部队有联系。那些“特殊材料”,很可能就是活人——用活人做冻伤实验,这是731部队的常规“项目”。
必须摧毁这个魔窟。
但怎么摧毁?他一个人,一杆枪,几颗手榴弹,对付不了整个工厂。
需要炸药,需要很多炸药。
陈峰在厂房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仓库。里面堆满了原料桶,桶上印着化学符号。他认出了几个:硫二氯乙烷——芥子气的主要原料;三氯化砷——路易氏剂的原料。
如果引爆这些原料桶,整个工厂都会化为火海。但问题是怎么引爆?仓库有守卫,而且原料桶很重,搬不动。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警报声。
“有人潜入!全体警戒!”
暴露了!陈峰心中一紧。可能是他剪铁丝网时触动了警报,也可能是巡逻队发现了痕迹。
他立刻往外跑。但厂房大门已经被封锁,日本兵正在搜查。
无路可走了。
陈峰躲进一条管道后面,大脑飞速运转。硬冲出去是死路一条,只能另想办法。
他抬头看,厂房屋顶有通风管道。如果能爬到屋顶,也许能从外面逃出去。
说干就干。他顺着管道往上爬。管道很滑,但陈峰的臂力惊人,硬是爬到了屋顶通风口。
推开通风口的铁栅栏,他钻了出去。屋顶是斜面,铺着瓦片。他小心翼翼地在屋顶上移动,寻找下去的路。
就在这时,探照灯照了过来。
“在屋顶上!”下面有人大喊。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瓦片上,溅起碎片。陈峰伏低身子,快速爬到屋顶边缘。下面是个堆煤场,堆着小山一样的煤堆。
跳下去!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纵身一跃,从五米高的屋顶跳下,落在煤堆上。松软的煤缓冲了冲击力,但他还是摔得七荤八素。
“在那边!追!”
日本兵追过来了。陈峰爬起来就跑,钻进煤堆后面的巷道。
巷道里黑漆漆的,堆着杂物。他拼命跑,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跑到巷道尽头,是一堵墙。死路!
陈峰回头,看到追兵已经逼近。他咬咬牙,开始爬墙。墙不高,两米多,但墙面光滑,没有着力点。
第一次没爬上去。第二次,他助跑,蹬墙,手勉强够到墙头。用力一撑,翻了过去。
墙外是条小巷。陈峰落地后,立刻钻进旁边的门洞。他听到墙那边日本兵的叫骂声,还有砸门的声音。
不能停留。他沿着小巷狂奔,七拐八拐,终于甩掉了追兵。
但他迷路了。这里是吉林城的贫民区,巷道错综复杂,像迷宫一样。他不敢问路,只能凭感觉走。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来到一条稍宽的街道。街边有路灯,但很昏暗。他看到前面有个招牌:悦来客栈。
客栈?也许可以暂时躲一躲。
他走进客栈。柜台后是个胖掌柜,正在打瞌睡。
“掌柜的,住店。”陈峰压低声音说。
胖掌柜睁开眼,打量了他一番——陈峰浑身煤灰,衣服破烂,看起来像个逃难的苦力。
“一晚上两毛,先交钱。”掌柜的懒洋洋地说。
陈峰掏出一块大洋:“要间安静的房间。”
看到大洋,掌柜的眼睛亮了:“好嘞!二楼最里面那间,绝对安静!”
陈峰拿了钥匙,上楼进了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他锁上门,检查了一下窗户——外面是后院,可以跳窗逃跑。
他打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是随身带的备用衣服。然后躺在床上,思考下一步计划。
工厂必须摧毁,但靠他一个人不行。需要帮手,需要炸药,需要周密的计划。
也许可以联系吉林城的地下党?但怎么联系?他不知道联络方式,也不敢轻易暴露。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声音的说话。
“……就是这间……刚住进来……形迹可疑……”
是掌柜的声音!这老东西去报官了!
陈峰立刻跳起来,推开窗户。但后院也有动静——有人埋伏!
前有狼后有虎。他被包围了。
陈峰拔出枪,检查了一下子弹:还有六发。他走到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门被踹开了。
冲进来三个人,两个拿刀,一个拿枪。但不是日本兵,是地痞流氓的模样。
“小子,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拿枪的恶狠狠地说。
原来是黑店。陈峰松了口气——对付地痞,比对付日本兵容易。
“各位大哥,有话好说。”他假装害怕,把手举起来,“钱在包袱里,你们自己拿。”
一个地痞去翻包袱。陈峰趁机动了——他一脚踢飞拿枪那人的枪,同时一拳打在另一个拿刀的地痞脸上。
动作快如闪电。三秒钟,三个人全躺下了。
陈峰捡起枪,是一把老式的单打一手枪,只有一发子弹。他摇摇头,扔到一边。然后搜了搜三个地痞的身,找到几块大洋和一把匕首。
“掌柜的,进来吧。”他对着门外说。
胖掌柜颤巍巍地走进来,看到地上的同伙,吓得跪下了:“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起来。”陈峰说,“我不杀你。但你要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您说!小的赴汤蹈火……”
“我要炸药,越多越好。你能弄到吗?”
掌柜的脸色变了:“炸药?好汉,那可是违禁品……被鬼子查到要杀头的……”
“十块大洋。”陈峰掏出一叠钱。
掌柜的眼睛又亮了:“这个……我认识个矿上的工头,他能弄到采矿用的炸药……”
“多少?”
“最多……二十斤。”
“够了。”陈峰说,“明天晚上,把炸药送到这里。钱先付一半,货到付另一半。”
“好嘞!好嘞!”
“还有。”陈峰盯着他,“如果敢告密,或者耍花样……”他指了指地上的同伙,“你知道后果。”
“不敢!不敢!”
陈峰让掌柜的把三个地痞拖出去,然后重新锁上门。他躺在床上,思考着明天的计划。
二十斤炸药,如果能放进工厂原料仓库,足够把那里炸上天。但怎么放进去?工厂现在肯定加强了戒备。
也许……可以从内部下手。
他想起那些劳工。如果能发动他们,里应外合,也许有机会。
但怎么联系劳工?他进不去工厂,劳工也出不来。
正想着,窗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陈峰立刻警觉,握紧枪:“谁?”
“同志,开门。”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
陈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碎花棉袄,扎着两条辫子,像个普通的女学生。
“你是谁?”陈峰警惕地问。
女人走进房间,关上门,低声说:“我是吉林地下党的联络员,代号‘青竹’。陈峰同志,我们收到消息,知道你来了吉林。”
陈峰的心一紧:“你怎么找到我的?”
“悦来客栈是我们的一个联络点。”青竹说,“掌柜的是我们的人,他认出你了——三年前你在沈阳的时候,他去进过货,见过你一次。”
原来如此。陈峰松了口气:“我需要帮助。”
“我们知道。”青竹说,“你要炸化工厂,对不对?”
“对。但工厂守卫严密,我一个人办不到。”
“我们可以帮忙。”青竹说,“工厂里有我们的同志,在劳工中间做工作。如果你能提供炸药,他们可以想办法带进去。”
这真是雪中送炭。陈峰立刻说:“炸药明天晚上到,二十斤。”
“够了。”青竹点头,“但有个问题:工厂每三天运一次原料,明天正好是运送日。如果明天晚上行动,鬼子可能会怀疑是内部人干的,劳工们会有危险。”
“那什么时候合适?”
“后天。”青竹说,“后天晚上,有一批劳工要转移去哈尔滨。我们可以趁乱行动,让鬼子以为是劳工逃跑时搞的破坏。”
“好。”陈峰同意,“具体怎么操作?”
青竹详细讲了计划:明天她会把炸药分装成小包,由地下党的同志混在饭盒里带进工厂。后天晚上,劳工转移时,在原料仓库制造小火灾,吸引守卫注意,然后安装炸药,定时引爆。
“引爆后,劳工们趁乱逃跑。我们已经安排了接应,送他们进山。”青竹说,“但这样一来,吉林城的地下组织就会暴露,我们必须撤离。”
“代价太大了。”陈峰说。
“值得。”青竹的眼睛闪着光,“那个化工厂每个月生产五百发毒气弹,炸了它,能救多少前线将士?能救多少老百姓?”
陈峰沉默了。这就是地下工作的残酷:每一次行动,都可能牺牲整个网络。
“还有一个消息。”青竹说,“佐藤英机来吉林了。”
陈峰的心一沉:“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他带着一支‘特别讨伐队’,专门来抓你的。”青竹说,“所以你必须尽快离开吉林。炸工厂的事交给我们,你明天一早就出城。”
“不行。”陈峰摇头,“我不能让你们冒险,自己逃跑。”
“这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青竹严肃地说,“陈峰同志,你的价值比我们整个吉林地下党都大。你活着,能打死更多鬼子。我们牺牲了,只是吉林少了几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青竹打断他,“这是组织的决定。明天早上六点,东城门,有人接应你出城。这是新的身份证明。”
她递过来一张证件:伪满“民政部”的办事员证,名字是“陈奉天”,照片是陈峰的,但年龄写大了五岁。
“出了城,往北走,去哈尔滨。”青竹说,“那里有苏联领事馆,相对安全。我们炸了工厂后,也会往那边撤。到时候再联系。”
陈峰接过证件,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青竹说得对,但让同志去冒险,自己离开,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青竹同志,你们……保重。”
“我们会的。”青竹笑了,笑得很灿烂,“陈峰同志,你知道吗?我哥哥也是抗联的,三年前牺牲在长白山。他生前常说,等打跑了鬼子,要回老家种地,娶媳妇。可惜,他等不到了。”
她擦了擦眼睛:“所以你们一定要赢。替我们这些可能看不到胜利的人,看看胜利的那一天。”
陈峰郑重地点头:“我保证。”
青竹离开了。陈峰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五点,他退了房。掌柜的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一套伪满官员的制服,一顶礼帽,还有一个小皮箱。
“陈先生,这是您的行头。”掌柜的说,“出城时别紧张,守卫不会仔细查。”
陈峰换上制服,戴上礼帽,看起来真像个伪满小官僚。他提着皮箱,走出客栈。
清晨的吉林城还很安静。街上有扫地的、卖早点的,偶尔有日本兵巡逻队走过。陈峰低着头,快步走向东城门。
城门已经开了,进出的人排着队接受检查。轮到陈峰时,守卫看了他的证件,又打量了他几眼。
“这么早出城?”守卫问。
“去长春出差。”陈峰用日语回答——证件上写着“日语流利”。
听到日语,守卫的态度好了些:“走吧。”
陈峰走出城门,松了口气。但他没走远,而是在城外的一片小树林里潜伏下来。他要亲眼看到工厂被炸,确认同志们安全。
上午八点,他听到城里传来爆炸声——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爆炸,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接着是火光,浓烟冲天而起。
成功了!
陈峰用望远镜看着。化工厂方向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城里警笛大作,日本兵乱成一团。
他等了两个小时,没看到有人从城里逃出来。看来青竹他们要么已经安全撤离,要么……
陈峰不敢想下去。他对着吉林城的方向,敬了个礼,然后转身向北走去。
哈尔滨,还有三百里。
二、冰城暗流
哈尔滨,这座被称为“东方莫斯科”的城市,在1937年的春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繁华。
中央大街上,俄式建筑林立,商店橱窗里陈列着欧洲商品。穿着貂皮大衣的俄国贵族、西装革履的日本商人、长袍马褂的中国富商,在这里交错而行。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报童用中俄日三种语言叫卖报纸。
但在繁华的背后,是严酷的统治。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哈尔滨特务机关”就设在南岗区,机关长是臭名昭着的土肥原贤二。伪满警察、日本宪兵、俄国白卫军残余势力,在这里交织成一张严密的控制网。
林晚秋来到哈尔滨已经三天了。
她从上海出发,坐船到大连,再转火车到哈尔滨。这一路用了半个月,换了三次身份:从上海的女教师,到大连的商人遗孀,再到哈尔滨的俄国侨民家庭教师。
现在她的身份是“叶卡捷琳娜·林”,一个中俄混血儿,在俄国贵族家里教中文。这个身份是上海地下党精心设计的,有完整的履历和证明文件。
“林小姐,这是今天的报纸。”女仆娜塔莎递上一份俄文报纸。
林晚秋接过,用流利的俄语道谢。她在教会学校学过俄语,虽然不算精通,但日常交流没问题。
报纸头版是日军在华北“大捷”的消息,还有伪满“皇帝”溥仪视察“国军”的照片。林晚秋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把报纸扔到一边——都是 propaganda,没什么价值。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花园。这里是南岗区的一栋俄式别墅,主人是前沙俄将军安德烈耶夫,现在靠做日俄贸易为生。林晚秋的工作是教将军的小女儿中文,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
这是个很好的掩护。安德烈耶夫家经常有日本军官和伪满官员来访,她能听到不少情报。
但她的主要任务不是搜集情报,是等待。等待陈峰的消息,等待组织的下一步指示。
三天前,她接到密电:陈峰已离开长白山,可能北上哈尔滨。她要在这里建立联络点,必要时提供帮助。
可是哈尔滨这么大,陈峰会去哪里?怎么联系?
正想着,楼下传来汽车声。林晚秋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日本军官和一个中国翻译。
又是来拜访的。林晚秋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下楼——按照惯例,有客人时,她要在客厅弹钢琴,营造“上流社会”的氛围。
她走到楼梯口,听到客厅里的谈话。
“……将军阁下,关东军司令部很重视与俄国侨民的合作。”是那个翻译的声音,“只要你们遵守满洲国法律,皇军保证你们的财产安全。”
“谢谢机关长关心。”安德烈耶夫的声音很谦卑,“我们一直很守规矩。”
“那就好。”一个日本军官说,“对了,听说将军家里新来了位中文教师?”
林晚秋的心一跳。
“是的,叶卡捷琳娜小姐,中俄混血,中文很好。”安德烈耶夫说。
“能见见吗?我们机关也需要中文教师。”
“当然,当然。娜塔莎,去请叶卡捷琳娜小姐下来。”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她今天穿着俄式长裙,头发挽成髻,看起来雍容华贵。
“这位是哈尔滨特务机关副机关长,小野少佐。”安德烈耶夫介绍。
小野少佐大约四十岁,个子不高,戴着圆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但林晚秋知道,能当上特务机关副机关长的,都是狠角色。
“叶卡捷琳娜小姐,幸会。”小野用流利的中文说,还微微鞠了一躬。
“小野先生,您好。”林晚秋用俄语回答,装作不懂中文。
小野笑了,改用俄语:“小姐的俄语很标准。听说您中文也很好?”
“家母是中国人,从小教过我。”林晚秋说。
“很好。”小野打量着她,“我们机关需要一位中文教师,教初级军官中文。每周三次,报酬优厚。不知小姐有没有兴趣?”
林晚秋心里快速盘算:去特务机关教书?太危险了,随时可能暴露。但不去,会引起怀疑。而且……如果能打进特务机关,也许能获取重要情报。
“我很荣幸。”她微笑着说,“但我要先征求安德烈耶夫将军的同意。”
“将军阁下已经同意了。”小野说,“从明天开始,每周一、三、五下午三点,到特务机关上课。这是通行证。”
他递过来一张证件。林晚秋接过,看到上面有她的照片——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这说明,小野早就盯上她了。
“谢谢小野先生。”她保持微笑。
小野又聊了几句,然后告辞了。送走客人后,安德烈耶夫把林晚秋叫到书房。
“叶卡捷琳娜,你要小心。”老将军关上门,低声说,“小野这个人,非常狡猾。他让你去教书,绝不是单纯的教学。”
“我知道。”林晚秋说,“但我不能拒绝,对吗?”
安德烈耶夫叹了口气:“是的。在哈尔滨,日本人的要求就是命令。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毕竟……你是我女儿的老师。”
林晚秋感激地点头。她知道,安德烈耶夫虽然表面上顺从日本人,但心里还是怀念沙俄时代,对日本人并无好感。
“将军,我想问个问题。”她说,“小野机关最近是不是在抓什么人?”
安德烈耶夫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晚秋说,“刚才他们谈话时,提到要加强警戒,还说要抓一个‘重要人物’。”
安德烈耶夫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是在抓抗联的一个头目,叫陈峰。听说这个人很厉害,三年来杀了无数皇军。现在跑到北满来了,小野亲自负责追捕。”
陈峰!他真的来哈尔滨了!
林晚秋强压住激动,装作好奇:“一个人,能让日本人这么紧张?”
“不是一个人。”安德烈耶夫说,“他有一支队伍,神出鬼没。上周,他们在吉林炸了一个化工厂,死了好几十个日本兵。现在全东北的日本人都疯了,非要抓到他不可。”
吉林化工厂?林晚秋想起三天前看到的新闻:吉林化工厂“意外”爆炸,原因是“工人操作不当”。原来是陈峰干的。
“那抓到了吗?”她问。
“还没有。但小野很有信心,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安德烈耶夫摇头,“不过我看难。能在东北跟日本人周旋三年的人,不是那么容易抓的。”
林晚秋回到房间,心潮澎湃。陈峰还活着,而且在战斗。他来了哈尔滨,但处境危险。
她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晚秋准时来到哈尔滨特务机关。那是一座三层楼的红砖建筑,原来是俄国铁路局办公楼,现在挂上了日本国旗和伪满五色旗。
门口卫兵检查了她的证件,放她进去。一个日本军官带她到二楼的一间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日本军官,都是少尉、中尉级别的年轻人。
“各位,这是你们的中文教师,叶卡捷琳娜小姐。”带路的军官介绍,“从今天开始,她教你们基础中文。要好好学,这是命令!”
“哈依!”军官们齐声回答。
林晚秋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年轻的日本军官。他们大多二十出头,眼神里还有未脱的稚气,但军装上的军衔证明,他们已经是侵略者的爪牙。
“各位,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她用日语说,“今天学问候语:你好,再见,谢谢,对不起。”
她写下中文,教发音,解释用法。军官们学得很认真,有的还在本子上记笔记。
课间休息时,林晚秋在走廊里走动,观察着这栋建筑。一楼是办公区,二楼是教室和宿舍,三楼可能是审讯室和档案室——她看到有卫兵把守楼梯。
“叶卡捷琳娜小姐,你对中文教学很有经验啊。”小野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晚秋转过身,微笑道:“小野先生过奖了。我只是按照课本教。”
“不只是按照课本。”小野说,“你解释得很生动,比如‘谢谢’这个词,你讲了它的由来,还讲了在不同场合的用法。这超出了普通教师的水平。”
林晚秋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我母亲教我的。她说,语言不只是工具,是文化。”
“说得对。”小野点头,“所以我想请小姐帮个忙。”
“什么忙?”
“我们抓到一个抗联的交通员,他不肯开口。”小野说,“我想请小姐去跟他聊聊,用中文。也许同是中国人,他会放松警惕。”
这是个陷阱!林晚秋立刻意识到。小野在试探她,看她是不是真的“中俄混血”,还是伪装的中国地下党。
“小野先生,我只是个教师,不懂审讯。”她推辞。
“只是聊聊天。”小野微笑,但眼神锐利,“小姐不会拒绝吧?”
拒绝就是心虚。林晚秋只能点头:“好吧。但我不知道能问出什么。”
“试试看。”小野带她下楼,来到地下室。
地下室阴冷潮湿,有一股血腥味和霉味混合的怪味。走廊两侧是一个个小房间,铁门上有个小窗。有的房间里传来呻吟声,有的静悄悄的。
小野打开其中一扇门。里面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有伤痕,但眼神坚定。
“王先生,这位是叶卡捷琳娜小姐,她想跟你聊聊。”小野用中文说。
男人看了林晚秋一眼,冷笑:“又换花样了?这次是美人计?”
林晚秋坐下,用俄语对小野说:“小野先生,我想单独跟他谈谈。人多他会有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