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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完药,从病房出来,林晚秋径直走向医院的后门。那里有条小巷,可以通到隔壁的法国教堂。但刚出后门,她就愣住了——
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边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林晚秋认识他:军统北平站行动处长,沈醉。
“林小姐,又见面了。”沈醉微笑着,但笑意没到眼底,“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工作,真是敬业。”
林晚秋的手心出汗了,但脸上不动声色:“沈处长说笑了,医生嘛,病人需要就得来。您这是……身体不舒服?”
沈醉摇摇头,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林小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给抗联送了多少次药品?多少份情报?跟苏联领事馆的人见过几次面?”
林晚秋的心沉到了谷底。军统掌握了这么多,绝不是一天两天的监视。
“沈处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明白?”沈醉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林晚秋三个月前在颐和园与苏联商务参赞“偶遇”的场景。拍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两人就像在密谈。
“这只是正常的社交。”林晚秋说,“我在协和医院工作,认识几个外国朋友很正常。”
“正常?”沈醉笑了,“那这个呢?”
他又掏出一张照片——是林晚秋上个月在香山送别一位“表哥”的画面。那位“表哥”的真实身份,是抗联派到北平采购药品的交通员。
林晚秋沉默了。证据确凿,抵赖已经没有意义。
“林小姐,你是聪明人。”沈醉收起照片,“跟我们合作,你还有活路。不合作……”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怎么合作?”林晚秋问。
“很简单。告诉我们抗联在北平的所有联络点,还有陈峰的下落。”沈醉盯着她的眼睛,“我们知道他在长白山,但具体位置不清楚。你是他的……红颜知己,应该知道吧?”
林晚秋的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军统找陈峰干什么?拉拢?刺杀?还是……
“我不知道。”她说,“我已经两年没见到他了。”
“撒谎。”沈醉的脸色冷了下来,“上个月,你通过地下电台给他发过电报,内容是关于华北日军调动的。我们有截获记录,只是还没破译完全。”
完了。林晚秋想,连电台通讯都被监听了。军统在北平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林小姐,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沈醉看了看表,“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等你。记住,你父亲林世昌老先生还在沈阳做生意,你也不希望他出什么事吧?”
赤裸裸的威胁。林晚秋握紧了药箱的提手,指甲陷进肉里。
沈醉上了车,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巷子里只剩下林晚秋一个人,站在寒风中,浑身冰冷。
她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西山。那里有座废弃的寺庙,是地下党的紧急联络点。但她到的时候,寺庙已经被查封了,门口贴着警察局的封条。
林晚秋转身就走,不敢停留。她意识到,军统这次是动真格的,可能已经端掉了好几个联络点。
天黑时,她来到清华大学附近的一处小院。这里是最后一个可能的联络点,如果这里也暴露了,她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她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看到林晚秋,老人脸色一变,快速把她拉进去,关上门。
“林小姐,你怎么还敢来?!”老人急道,“出大事了!老李、小张都被抓了,联络点全被端了!军统在抓你!”
“我知道。”林晚秋喘着气,“王伯,还有谁能帮我?”
老人摇头:“没人了。北平的组织遭到严重破坏,能跑的都跑了。你……你也得赶紧走!”
“走去哪?”林晚秋苦笑,“火车站、汽车站肯定都被盯死了。”
老人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去天津。找这个人,他是我们的人,在英租界开诊所。他能帮你离开华北。”
林晚秋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地址:法租界巴斯德路14号,顾维民。
“谢谢王伯。”她把纸条收好,“您也快走吧,这里不安全。”
老人点头:“我收拾收拾就走。林小姐,保重。见到陈峰同志,替我问好。告诉他,北平的同志们……没给抗联丢脸。”
林晚秋的眼睛湿润了。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没有直接去天津,而是先回了一趟住处——东四胡同的一座小四合院。这里名义上是她租的房子,实际上也是地下党的一个秘密站点。她要销毁所有可能暴露的文件和密码本。
但刚进院子,她就知道来晚了。
屋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书架被推倒,书籍散落一地,地板被撬开,连墙皮都被刮掉了一层。军统的人来搜查过了。
林晚秋迅速退出来,但她刚转身,就看见胡同口亮起了车灯。
跑!
她冲向胡同的另一头,但那里也出现了人影。前后夹击,她被堵在了胡同里。
“林小姐,这么晚了要去哪啊?”沈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林晚秋背靠着墙,手悄悄伸进大衣口袋——那里有把小手枪,是陈峰两年前送给她的勃朗宁。只有六发子弹,但足够了。
“沈处长,非要这样吗?”她问。
“我也是奉命行事。”沈醉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特务,“戴老板亲自下的命令,务必‘请’到林小姐。你知道的,我们军统对人才一向很看重。”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只能得罪了。”沈醉挥了挥手,四个特务围了上来。
林晚秋掏出了枪。
枪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第一个冲上来的特务捂着肩膀倒下,另外三个立刻找掩体。沈醉也躲到了车后。
“林小姐,何必呢?”他喊道,“你跑不掉的!这周围全是咱们的人!”
林晚秋不答话,对着车灯开了两枪。灯灭了,胡同陷入黑暗。她趁机翻过一堵矮墙,跳进隔壁的院子。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林晚秋在迷宫般的胡同里穿梭,她对这一带很熟——这两年,她无数次走过这些胡同,给受伤的同志送药,传递情报。
但今晚,每条胡同似乎都藏着敌人。她刚拐过一个弯,迎面就撞上两个便衣。
“站住!”
林晚秋抬手就是一枪,没打中,但把对方吓了一跳。她趁机冲进一扇敞开的院门,穿过院子,从后门跑出去。
这样下去不行。她喘着粗气,躲在一堆杂物后面。子弹只剩下两发了,体力也快耗尽。而且,枪声会引来更多敌人。
她必须尽快出城。
想到这,她撕下大衣的内衬——那是块白色的绸子,在雪地里可以做伪装。又把头发盘起来,戴上早就准备好的老头帽。最后从药箱里掏出一点锅灰,抹在脸上。
几分钟后,一个“老头”佝偻着背,拄着根棍子,颤巍巍地走出了藏身地。
胡同口有特务在盘查,看到这个“老头”,只是扫了一眼就放行了——他们要抓的是年轻女人,不是糟老头子。
林晚秋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包围圈。她没有去火车站,也没有去汽车站,而是去了德胜门——那里每天凌晨有粪车出城,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凌晨三点,粪车准时出发。赶车的是个憨厚的老汉,林晚秋给了两块大洋,老汉就让她藏在粪桶后面的夹层里——那里本来是放工具的地方,虽然臭,但隐蔽。
“姑娘,你这是犯了啥事啊?”老汉一边赶车一边问。
“家里逼我嫁人,我不从。”林晚秋编了个理由。
老汉叹了口气:“这世道……得了,我送你到通县,那里有去天津的船。”
粪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城门处的守军只是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就被臭味熏得直摆手:“快走快走!”
就这样,林晚秋逃出了北平。
但她的危机并没有结束。军统发现她跑了,肯定会通知沿途关卡。去天津的路上,还有无数险阻。
而且,她不知道,沈醉在搜查她住处时,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本日记,里面记录了陈峰在长白山的几个可能活动区域,还有他们之间约定的紧急联络频率。
那本日记,现在已经在去往关东军司令部的路上。
六、密营的抉择
“林晚秋同志现在情况如何?”陈峰听完杨靖宇的叙述,急声问道。
“最后一次联络是两天前,她说已经安全抵达天津,正在设法前往上海。”杨靖宇说,“但军统在全力追捕,她能不能顺利离开华北,还是个未知数。”
陈峰挣扎着要坐起来:“司令,我得去接应她!”
“胡闹!”苏明月按住他,“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去华北,就是下山都困难!”
杨靖宇也摇头:“陈峰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伤。林晚秋同志很机警,她会想办法脱身的。”
“可是——”
“没有可是。”杨靖宇的语气严肃起来,“你是抗联的重要指挥员,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影响大局。而且……”他顿了顿,“我们收到情报,关东军因为镜泊湖的失利,正在调集重兵,准备对长白山进行更大规模的扫荡。这个时候,你更不能离开。”
陈峰沉默了。他知道杨靖宇说得对,但一想到林晚秋孤身一人在敌后周旋,他的心就像被揪住一样疼。
三年了。从沈阳那个雨夜救下她开始,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坚韧的女孩,就一步步走进了他心里。他们聚少离多,但每一次短暂的相聚,都是黑暗中温暖的光。
记得去年冬天在密营,林晚秋从北平回来,带来了药品和书籍。那晚他们围坐在火炉旁,她给他读艾青的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她读着读着就哭了,说北平的学生又在游行,又被镇压。他说别哭,等打跑了鬼子,我陪你去北平,看故宫,看长城。
可现在,她在逃亡,而自己却只能躺在病床上。
“司令,我请求用那部新电台,联系我们在北平的地下组织。”陈峰说,“至少要知道晚秋的准确位置,必要时可以派人接应。”
杨靖宇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但你不能亲自操作,让赵山河去。”
“是。”
赵山河领命去了。苏明月给陈峰换了药,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陈峰勉强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
“陈峰,你得振作。”苏明月坐在炕边,轻声说,“晚秋比我聪明,比我勇敢,她一定能化险为夷。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养好伤,等她的消息。”
陈峰看着苏明月。这个同样从大城市来到深山密林的女医生,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但眼睛依然清澈坚定。
“苏大夫,你和老赵……”他问。
苏明月的脸微微红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正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机会说了,才要说。”陈峰认真地说,“老赵是个粗人,但心是好的。他对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苏明月低下头,“等抗战胜利了……再说吧。”
两人陷入了沉默。地窨子里只有炉火噼啪的声音,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战士们的操练声。
不知过了多久,赵山河回来了,脸色凝重。
“队长,联系上了。”他说,“北平的同志说,晚秋确实到了天津,但军统在码头布了天罗地网,她暂时无法离开。现在藏在英租界的一个安全屋里。”
“安全吗?”陈峰问。
“暂时安全。但军统在天津的力量很强,时间长了恐怕……”
陈峰的心又提了起来。英租界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当年他在上海就见过,军统和76号的特工在租界里公然抓人。
“还有别的消息吗?”杨靖宇问。
赵山河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陈峰,才说:“北平的同志还说……军统从晚秋的住处搜到了一本日记,里面……里面有队长你在长白山的活动记录。”
陈峰的脸色变了。
日记?他想起来了。去年林晚秋来密营时,确实带了个小本子,每天写点什么。他问过,她说是在记录抗战见闻,等胜利了要出书。
他当时没在意,没想到……
“日记里具体写了什么?”杨靖宇问。
“不清楚。但北平的同志说,军统已经把日记送到南京,很可能……会转交给关东军。”
地窨子里的空气凝固了。如果关东军拿到那本日记,就算不能确定陈峰的具体位置,也能大大缩小搜索范围。长白山虽大,但抗联的密营就那么几个……
“马上转移。”杨靖宇果断下令,“通知各密营,做好转移准备。陈峰,你的队伍也要走,不能在这里久留。”
“可是司令,我的伤——”
“用担架抬着走。”杨靖宇说,“七号密营已经不安全了,必须在天黑前撤离。”
命令迅速传了下去。密营里忙碌起来:战士们收拾装备,掩埋不能带走的物资,卫生员给伤员做紧急处理。炊事班把还没做熟的饭分给大家,边走边吃。
陈峰被抬上担架时,看到了被关在隔壁地窨子的佐藤英机。这个日本军官虽然被俘,但依然保持着军人的姿态,坐得笔直。
“带上他。”陈峰对赵山河说,“路上说不定有用。”
“是。”
下午三点,队伍出发了。七十多人的队伍,在深山中蜿蜒前行。杨靖宇亲自带队,他要护送陈峰这支伤员队伍到更隐蔽的八号密营。
山路难行,尤其是抬着担架。四个战士轮换着抬陈峰,每一步都踩在没膝的积雪里。陈峰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掠过的松枝和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他是个特种兵王,在现代化的军队里能以一当百。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环境里,他就像被捆住了手脚。没有卫星定位,没有直升机救援,甚至没有足够的药品。一个伤口感染就可能要命,一本丢失的日记就可能暴露整个密营。
“队长,喝口水。”周秀英把水壶递过来。
陈峰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里面泡着人参片——这是山里老乡送的,说能补气。
“秀英,你想家吗?”他突然问。
周秀英愣了愣,眼圈红了:“想。想我娘做的炸酱面,想北平的冰糖葫芦……但回不去了。鬼子占了北平,我家……不知道还在不在。”
陈峰沉默了。是啊,家。这些战士,谁没有家?谁不想家?可国破家亡,没有国,哪来的家?
“等胜利了,我请你们所有人吃炸酱面。”他说。
周秀英用力点头:“嗯!还要加很多很多肉!”
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处山涧。这里地势险要,两面是悬崖,只有一条小路通过。杨靖宇下令在此休息半小时,吃点干粮。
陈峰被扶下担架,靠在一块石头上。赵山河递给他半块玉米饼,他慢慢嚼着,目光扫过疲惫的战士们。
他们大多二十出头,本该是上学的年纪,却拿起了枪。衣服破烂,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光——那是信念的光。
“司令,咱们真的能赢吗?”一个年轻战士小声问杨靖宇。
杨靖宇拍拍他的肩:“能。你看这长白山,冬天再冷,春天也会来。鬼子再凶,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可是……咱们的人越来越少了。”
“人少不怕。”杨靖宇站起来,声音在山涧里回荡,“咱们一个人,能顶鬼子十个!为什么?因为咱们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鬼子呢?他们是侵略者,是不义之师!自古以来,不义之师必败!”
战士们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陈峰看着杨靖宇,这个被后世称为“抗联军魂”的男人,此刻就像一座山,撑起了所有人的信念。他想起了历史书上的记载:杨靖宇将军牺牲后,日军剖开他的胃,里面只有草根、树皮和棉絮……
“司令。”陈峰突然说,“等我的伤好了,我想组建一支特战分队。不参与正面作战,专门执行敌后渗透、斩首、破坏任务。”
杨靖宇眼睛一亮:“就像你在镜泊湖干的那样?”
“对。但更系统,更专业。”陈峰说,“我可以从各部队挑选有潜力的战士,进行特种训练。这样,我们就能用最小的代价,给鬼子造成最大的损失。”
“好主意!”杨靖宇用力点头,“等到了八号密营,咱们详细商量!”
休息结束,队伍继续前进。夜色渐深,山风呼啸。陈峰躺在担架上,看着满天星斗,心里渐渐有了新的计划。
林晚秋的日记暴露了密营信息,这是危机,但也是契机——关东军一定会根据日记里的线索,重点搜剿那几个区域。那么,其他区域就会相对空虚。他可以趁机把特战分队派出去,在敌人的后方大闹天宫。
还有佐藤英机。这个人不能白抓,要充分利用。刻意散布假消息,说佐藤已经投降,供出了关东军的机密。以日本军人的性格,高层一定会震怒,可能会进行内部清洗……
一个个战术构想在他脑海里成形。虽然身体虚弱,但他的大脑依然在高速运转。
凌晨时分,队伍终于抵达八号密营。这里比七号密营更隐蔽,是在一处山洞里,洞口被瀑布遮盖,不走到近处根本发现不了。
安顿下来后,杨靖宇召开紧急会议。
“同志们,形势很严峻。”他开门见山,“鬼子的‘春季大讨伐’提前了,而且规模空前。根据情报,关东军调集了三个师团,加上伪满军,总兵力超过五万人,要对长白山进行拉网式清剿。”
山洞里一片寂静。五万对两千,兵力对比是二十五比一。
“但是!”杨靖宇话锋一转,“鬼子兵力再多,也不可能搜遍每一座山、每一片林子。我们要化整为零,以支队为单位分散活动。主力向中苏边境转移,争取进入苏联休整。其余部队,就地坚持游击战。”
“司令,那伤员怎么办?”一个支队长问。
“重伤员随主力转移,轻伤员分散到老乡家。”杨靖宇说,“陈峰同志,你的意见呢?”
所有人都看向陈峰。虽然他只是个队长,但三年来的战绩,让他在抗联中有了很高的威信。
陈峰靠着石壁,缓缓开口:“我同意化整为零。但我觉得,还应该留一支精干力量,在核心区域活动。”
“为什么?”有人不解,“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正因为是枪口,鬼子才想不到我们会留在那里。”陈峰说,“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鬼子以为我们会全部撤离,我们就偏要留一支队伍,在他们眼皮底下活动。”
“可是太危险了……”
“抗日哪有不危险的?”陈峰笑了,“我的建议是,由我带队留下。人不要多,三十人左右,全部轻装。我们的任务不是硬拼,是骚扰、牵制、制造混乱。让鬼子以为抗联主力还在山里,把他们的兵力拖住,为主力转移争取时间。”
杨靖宇沉思良久,最终点头:“我同意。但陈峰同志,你的伤——”
“一个星期就能下地。”陈峰说,“苏大夫说了,伤口没伤到筋骨,只是感染。用上盘尼西林,恢复很快。”
盘尼西林,这是抗联最珍贵的药品,一共只有五支,是林晚秋从北平冒险送来的。苏明月一直舍不得用,但现在,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用!我今晚就给陈队长注射。”
会议确定了最终方案:杨靖宇率主力八百人,向珲春方向转移,争取进入苏联;其余部队分散到各山区坚持斗争;陈峰率三十人“钉子队”,留在长白山核心区与敌周旋。
散会后,赵山河找到陈峰:“队长,我跟你留下。”
“不行。”陈峰摇头,“你是师长,要跟主力走。而且……苏大夫也在主力队伍里。”
赵山河的脸红了:“公是公,私是私——”
“这就是公。”陈峰认真地说,“老赵,你是个将才,不能折在这里。跟杨司令去苏联,学习正规军的作战经验。等将来反攻的时候,你就是骨干。”
“那你呢?”
“我?”陈峰望向山洞外漆黑的夜空,“我是颗钉子,要钉在鬼子的心脏上,让他们寝食难安。”
赵山河的眼睛湿润了。他猛地抱住陈峰,用力拍着他的背:“他娘的!你一定给老子活着!等胜利了,咱们回沈阳,我请你喝最烈的烧酒,吃最肥的猪肉炖粉条!”
“一言为定。”
那一夜,八号密营无人入睡。战士们默默整理行装,给战友留下最后的干粮,交换家庭地址——如果谁活下来,要去给牺牲的战友家里报个信。
陈峰注射了盘尼西林,伤口的炎症开始消退。他靠在石壁上,借着油灯的光,在一张地图上标记着未来一个月的活动路线。
周秀英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布包:“队长,这是小眼生前留下的。他说……如果他牺牲了,把这个交给你。”
陈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怀表——很旧的怀表,表壳磨得发亮,表盘上的数字都快看不清了。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一个朴实的农村妇女,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
“小眼说,这是他娘和他弟弟。”周秀英的声音哽咽了,“他爹被鬼子抓去修炮楼,累死了。他参军的时候,弟弟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腰的位置。
陈峰握紧了怀表,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生疼。
“秀英,你跟着主力走。”他说。
“不,我要留下。”周秀英摇头,“小眼牺牲了,我要替他多杀几个鬼子。”
“这是命令。”
“队长!”周秀英哭了,“我求你了……让我留下吧……我在北平读过书,会日语,能帮上忙的……”
陈峰看着她。这个二十岁的女孩,三年前还是女师大的学生,现在手上已经磨出了老茧,脸上有了刀刻般的坚毅。
“好吧。”他终于松口,“但你要答应我,任何时候,保命第一。”
“嗯!”
天亮前,队伍分批出发了。
杨靖宇带着主力先行,他们在洞口与留下的人一一握手告别。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深深的对视——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陈峰的三十人队伍最后离开。他们带足了弹药和干粮,但只带了三天的口粮——陈峰说,剩下的,从鬼子那里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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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陈峰去看了佐藤英机。这个日本少佐被单独关在一个小山洞里,手脚都戴着镣铐。
“佐藤君,我们要走了。”陈峰用日语说。
佐藤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要杀我了吗?”
“不。”陈峰在他对面坐下,“我们要放了你。”
佐藤愣住了:“什么?”
“你是个有价值的俘虏,但带着你,我们行动不便。”陈峰说,“所以决定放了你。不过,在放你之前,想跟你聊几句。”
“聊什么?”
“聊战争,聊人性,聊未来。”陈峰点了一支烟——那是缴获的日本“金蝙蝠”香烟,很呛,但他需要提神。
佐藤沉默片刻,突然笑了:“陈峰君,你是个奇怪的人。你打仗的方式,不像中国人,也不像日本人。你从哪学的这些战术?”
“书上学的。”陈峰含糊带过,“佐藤君,你说这场战争,日本能赢吗?”
“当然!”佐藤挺直腰板,“大日本皇军战无不胜!支那……中国,只是一盘散沙。”
“是吗?”陈峰吐出一口烟,“那我问你,日本为什么要侵略中国?”
“为了大东亚共荣!为了把亚洲从白人殖民者手中解放出来!”
“解放?”陈峰笑了,笑得很冷,“用刺刀和细菌解放?用‘三光政策’解放?佐藤君,你读过书,有文化,应该知道什么叫侵略。日本在东北做的事,和当年沙俄、英法在中国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佐藤的脸色变了:“那不一样!日本是来帮助中国发展的——”
“帮助?”陈峰打断他,“帮助需要杀人放火吗?需要强征劳工吗?需要建立731部队用活人做实验吗?”
佐藤不说话了。作为情报军官,他当然知道731部队的存在,甚至还去过平房区。
“佐藤君,你说中国是一盘散沙。”陈峰继续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三年前,你们三个月就能占领东北,现在三年过去了,抗联还在?为什么你们用五个师团围剿,我们两千人还能跟你们周旋?”
“那是因为……地形复杂……”
“不。”陈峰摇头,“是因为人心。中国有四万万人,你们杀不完。今天你杀了一个陈峰,明天会有十个陈峰站起来。今天你剿灭了一支抗联,明天会有十支抗联出现。因为这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家。”
山洞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陈峰君,你说这些,是想劝降我吗?”佐藤终于开口。
“不是。”陈峰掐灭烟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们输定了。不是输在武器,不是输在战术,是输在道义。侵略者,从来没有好下场。”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又回过头:“明天会有人送你下山。你回去后,可以继续追捕我。但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说完,他走出了山洞。
外面天已微亮。三十名队员整齐列队,每人都背着两支枪,腰里挂着手榴弹。他们大多是雪狼小队的老兵,也有几个新补充的年轻战士。
陈峰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同志们,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插在鬼子心脏里的一把刀。我们的任务不是活着,是让鬼子不得好死。你们怕不怕?”
“不怕!”三十个人齐声回答。
“好!”陈峰拔出那支改造过的汉阳造,指向东方初升的太阳,“出发!让鬼子看看,什么叫中国军人!”
队伍消失在山林中,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而在他们身后,佐藤英机坐在山洞里,看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怀疑。
他想起陈峰最后说的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句话,他曾在《左传》里读到过。那时他还是东京大学汉学系的学生,觉得这只是古人的道德说教。可现在,在这个东北的山洞里,从一个抗联指挥官口中听到,却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
远处传来枪声——那是陈峰的队伍,已经开始行动了。
佐藤英机闭上眼睛。他知道,这场战争,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也远比他想象的漫长。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四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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