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一千零一梦

第211章 彼岸曼陀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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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三十五岁这年,靠自己攒下的钱,在城东那栋老小区居民楼的顶楼买下了一套房。

这栋楼在闹市区最嘈杂的地段,楼下是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烧烤摊和麻将馆,电梯三天两头坏,楼道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烟、霉味和猫尿的复杂气息。

但我不在乎,因为这套房带一个将近四十平米的天台,我把这里打造成了一座空中花园。

三四十个大大小小的花盆,陶的瓷的塑料的,沿着天台边缘摆了一圈,中间用旧木板搭了两层花架,上面挤满了多肉、吊兰、月季、栀子、三角梅。

我甚至从老家搬来一口废弃的大水缸,养了一缸睡莲。

每个周末清晨,雷打不动的是六点半的闹钟,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端着一杯温水上天台,一边喝一边给我的花花草草浇水、松土、摘枯叶。

所以那个周六清晨,当我推开天台门时,我一眼就看见了那盆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就在花架第二层最右边的空位上——我记得很清楚,那个位置本来是空的,因为上个月那盆养了三年的花刚死掉,我还没想好要补什么——现在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青灰色的陶盆。

盆里是一株我从没养过的花。

大约半米高,枝叶舒展,叶片是深绿色的,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摸上去很粗糙。

但最让我移不开目光的是它的花:三朵拳头大的花,颜色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红,更深沉、更浓郁,花瓣朝上张开,形似喇叭,又像一只只朝天空摊开的手掌,花心处颜色最深,几乎要滴出暗紫色的汁液来。

我在天台边上蹲了很久,盯着那盆花看。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好奇,这栋楼的楼顶是互通的,隔壁单元的住户理论上也能翻过那道半人高的矮墙到我这边来,但我在这儿住了两年,从没发生过这种事。

谁会特意抱一盆这么漂亮的花,翻墙放到别人的花架上?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用识图功能搜了一下,页面跳转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曼陀罗,茄科曼陀罗属,全株有毒,花、叶、种子毒性尤强。古时用于制作蒙汗药的主要成分之一。误食后会出现幻觉、躁动、瞳孔散大、心跳加速,严重者可致昏迷甚至死亡。”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那盆花,对照着图片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无误。

我又搜了一些曼陀罗的养殖方法,发现这东西意外地好养活——喜光,耐旱,不挑土壤,只要排水良好就能活,唯一的禁忌是不能长期积水烂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朵花的花瓣,触感柔软,微微发凉,像摸到了一片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绸缎。

“行吧。”我慢悠悠地站起身,对着那盆花自言自语,“既然来了就是缘分。”

然后我从储藏室里翻出一个托盘垫在陶盆底下,又按照网上查来的方法调整了浇水量和日照位置。

那盆曼陀罗被我正式收编,成了天台上编号第三十七的住户。

从那天起,我每天清晨上天台的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就为了多看那盆花一会儿。

曼陀罗的状态出奇地好,在开始照料它的头三天里,又冒出了两个新的花苞,叶片变得更加油亮,那种暗沉的绿色在阳光下几乎泛出一层金属般的光泽。

第四天傍晚,我吃过晚饭后照例上天台,发现那三朵盛放的花全部闭合了,蔫蔫地垂着脑袋。

我心疼地浇了水,又把它挪到半阴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再去看,花又重新张开,开得比之前更大,颜色也更浓,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得像是人手背上的血管。

第六天夜里下了一场雨,我半夜被雷声惊醒,第一个念头就是天台上的花。

我赶紧披了件外套冲上去,把几盆怕涝的多肉搬进雨棚下面,回头去看那盆曼陀罗时,愣住了。

暴雨如注,所有花都被浇得东倒西歪,唯独那盆曼陀罗在雨中纹丝不动。

雨水打在花瓣上,沿着喇叭状的弧度汇成细流,从花尖滴落。

在闪电劈开夜空的瞬间,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三朵花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接近于凝固血块的深褐色,花心的暗紫色向花瓣边缘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花的内部往外渗透。

我站在雨里看了很久,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领口,冰凉刺骨。

最终我还是把那盆花搬进了雨棚,转身回了屋用毛巾擦干头发,重新躺回床上。

那晚我睡得很不安稳,迷迷糊糊间总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语调平板,一字一顿,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的节奏和我的心跳诡异地同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渐渐远了……

第七天,这一天没有任何预兆。

清晨我照常浇了花,曼陀罗的第五个花苞已经鼓胀到了极限,花瓣尖微微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深色的内壁,预计明天就会完全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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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每一盆花都拍了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是“周末愉快”,收获了十几个点赞和几条夸我绿手指的评论。

那天晚上我十点半就睡了,却被脚步声惊醒了。

我听到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从客厅的方向一路延伸到厨房,停顿了几秒又折返回来,朝卧室的方向走过来。

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心脏剧烈跳动——我确定我一直是一个人住,门是反锁的,窗户都装了防盗网。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几乎就在卧室门外。

我的手摸向床头柜,那里有一把用来修剪花枝的剪刀。

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然后我听到了天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那扇门的铰链生锈了,每次推开都会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我在卧室里听得一清二楚,有人打开了天台的门!

我没有开灯,手里握着剪刀,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也没有,通往阳台的推拉门关着,窗帘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但天台的那扇铁门——我隔着阳台玻璃看过去——是敞开的。

月光从门口倾泻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银白色光斑,光斑里站着一个人。

我的后背瞬间炸起一层鸡皮疙瘩,因为那个人的背影我太熟悉了——那个人是我自己!

那个“我”站在天台门口,背对着我,似乎在看向天台上的某样东西。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阳台地面上,影子的边缘模糊不清。

然后她走出去,弯下腰,从花架上动作轻柔地抱起了那盆曼陀罗,陶盆被端起来的时候,托盘上留下了一圈深色的水渍。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握紧剪刀,悄无声息地穿过阳台,贴到天台门边,把自己藏在门板后面,只探出半张脸。

我看到“自己”抱着曼陀罗走到天台边缘,那道半人高的矮墙只到她的腰部,她站了上去,赤脚踩在窄窄的墙沿上,风把她的睡裙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我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冲过去,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个“我”回过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确实是我的脸,五官、轮廓、甚至左眉尾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痕都分毫不差。

但她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见过。

那是一种完全的空白,没有任何情绪的白,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

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曼陀罗花的轮廓,暗红色的花瓣在她瞳孔深处缓慢地转动,如同一个小小的、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的漩涡。

她对我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精准而机械。

还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她抱着曼陀罗往后倒去。

我的身体在那瞬间被解除了禁锢,尖叫着冲过去,双手撑住矮墙边缘往下看。

什么都没有,楼下是那条永远热闹的街道,烧烤摊的红色帐篷还支着,麻将馆的灯箱闪着俗气的彩光,几个喝了酒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走过,笑声被夜风送上来,清晰得刺耳。

没有人坠落,没有摔碎的陶盆,没有散落的花和泥土,什么都没有。

我撑在矮墙上的手在发抖,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那花香我很熟悉,是曼陀罗的味道,甜腻中带着一缕微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是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就在我背后不超过一臂的距离。

我来不及转身,一双手已经按在我的后背上,温度冰凉,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足够让一个本就重心不稳的身体失去平衡。

我从天台上坠了下去,风声灌进我的耳朵,裹挟着曼陀罗的香气。

我看到七层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从眼前掠过,六楼阳台上晾着的床单在月光下惨白一片,五楼的空调外机嗡鸣着喷出热气,四楼的窗帘缝隙里透出电视屏幕闪烁的蓝光,三楼、二楼、一楼……

我闭上了眼睛。

风突然停了,所有的风声、失重感、下坠的速度,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上升感,如同被一只巨大的手掌从下方轻轻托起,缓慢地、平稳地往上推送。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以同样缓慢的速度下降,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尖最先接触到了地面——一片暗红色的沙子。

这一瞬间我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沙地上,粗粝的沙粒硌进我的掌心,带着一种干燥的温热。

我大口喘着气,指甲抠进沙子里,用触感确认自己还活着。

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看到头顶的天空呈现一种均匀的、深沉的暗红色,从内部透出微弱的、脉动般的光。

那光每隔几秒就会明灭一次,频率和心跳差不多。

我看向身下,这片血红色沙子的颜色不是被天空映照的,每一粒沙都透着一种洗不掉的铁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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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起一把,沙粒从指缝间簌簌流下,带出一股淡淡的腥味。

旁边传来水声,转头看去是一片黑色的海水正缓慢地漫上沙滩。

那不是夜晚造成的黑色,而是水本身是黑的,浪潮涌上来的时候没有泡沫,只有一层油亮的光泽在水面上滑动,然后在退回时拖出长长的、黏腻的尾迹。

黑色的海水触碰到血红色的沙粒时,两种颜色在交界处短暂地混合,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紫色。

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沙粒纷纷落下。

我身上的睡裙还是那件灰色的棉质睡裙,赤着脚,手里空空的——那把剪刀在坠落的过程中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海岸线往内陆方向延伸,大约五十米外就是一片森林,或者说是森林的残骸。

所有的树都是枯死的,树干扭曲成不该有的角度,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上面布满了纵向的裂纹,枝桠光秃秃地伸向暗红色的天空,没有一片叶子。

整片森林寂静无声,连风穿过枯枝的声音都没有。

但那里有一条路,从沙滩边缘开始,曼陀罗花一株接一株地生长着,排成两列,向森林深处延伸而去。

花与花之间的间距精准得近乎刻意,每一步的距离都刚好够一个人踏过去。

它们和我家天台上那盆一模一样,暗红色的喇叭状花朵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所有花都在注视着道路的尽头。

越走近越能闻到它们的花香,在这片死寂的空气里格外浓烈。

我站在沙滩和森林的交界处,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色的海,海水退去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湿润的痕迹,那些痕迹组合起来看,像某种巨大的、拖行过的轨迹。

我转回头,深吸一口气,眼前曼陀罗花路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微微发亮,花瓣轻轻颤动,催促着我前进。

森林深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在枯树之间缓慢流淌。

我抬起脚,踏上了那条花路,每走一步,身后的花就闭合一朵。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变成了一条由闭合花苞组成的甬道,那些花苞鼓胀饱满,像一只只攥紧的拳头,又像某种正在孕育的东西。

我不敢再看,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枯树林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树干上那些纵向的裂纹在我经过时会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层。

有些树干的扭曲程度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一棵碗口粗的树从根部开始螺旋上升,转了整整三圈半才分出第一根枝桠。

路过那棵树时,余光瞥见树皮上的裂纹组合成了一个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巴大张,却没有声音。

我收回目光,盯着脚下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曼陀罗花路在一棵巨大的枯树前分成了两条岔路。

左边那条花间距稀疏,花朵的颜色偏淡,接近粉红色,花瓣舒展得很大方。

右边那条花开得密集,颜色浓重到近乎发黑,花瓣半开半合,看上去随时准备闭合。

我停下来蹲在岔路口仔细观察,注意到左边那条路的地面上有一些细碎的痕迹,像是有人走过,沙土上留着浅浅的足印;右边的路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扰动。

就在这时,我听到左边那条路深处传来很轻、却清晰可辨的女人唱歌的声音。

调子我听过,是我小时候外婆哄睡时哼的童谣,歌词记不全了,只记得开头是“月光光,照地堂”,后面的内容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从记忆里彻底消失了。

歌声在枯树林里回荡,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我不自觉地向左边迈了一步,脚抬起来悬在花路上方,还没有落下。

突然,一朵曼陀罗在我脚边炸开了,花瓣四散飞溅,汁液溅到我的小腿上,冰凉的。

我猛地把脚缩回来,低头看时,那朵炸开的曼陀罗已经化成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渗进沙土里,留下一块深色的湿痕。

周围的几朵花同时闭合,花瓣紧紧收拢,歌声也停了。

左边的花路深处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边快速退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越来越远,最终归于沉寂。

我的腿止不住地发抖,然后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右边的花路。

右边这条路越走越暗,两旁的枯树越来越密,树冠交叠在一起,把本来就微弱的红光遮去了大半。

曼陀罗花在这种昏暗的环境里反而更加显眼,花瓣表面浮着一层幽微的荧光,暗红色在黑暗中变成了冷调。

渐渐地,花路上开始出现别的东西。

起初是一只鞋子,女式的平底布鞋,黑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鞋子端端正正摆在路中央,鞋尖朝向我来的方向,我绕过鞋子继续走。

然后是衣服,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对襟褂子,深蓝色的棉布,盘扣扣得一丝不苟,放在路边的曼陀罗花丛上。

再往前是另一只布鞋,同样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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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一缕很长很长的头发,从一根低矮的枯枝上垂下来,系在一个花苞上,发尾几乎触到地面。

头发是花白的,但发质很好,梳得顺滑,用一根红色的旧式发绳扎着,发绳上缀着一颗褪色的塑料珠子。

头发挂在树枝上的方式太过整齐,不像是挣扎留下的,更像是有人仔细地把它挂上去的。

我从头发底下钻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是我小时候在外婆家闻到过的那种老柜子的气息,那味道只出现了一瞬间就散了,快得像幻觉。

绕过头发刚走了两步,前方的花路上出现了一个“人”。

她的身量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对着我,头发盘成一个老式的髻。

我的脚步慢下来,但那个人先开了口:“别走那条路。前面是倒生林,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站住问她:“你是谁?”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脸是一张老人的脸,皱纹很深,五官挤在一起,每一部分都在不该在的位置——嘴巴歪向左边,鼻子偏向右边,两只眼睛一高一低,脖子上有一圈深色的勒过的痕迹。

“我是花鬼。我住在这儿好久了。”她说,歪斜的嘴唇一张一合,“你要找回去的路,不该走这边。这边是往深处去的,越走越远。”

“回去的路在哪?”

老人抬起一只手指向我的身后:“你走过的路还在,趁花还没全闭,往回走,走到沙滩,海水退了就能看见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上的曼陀罗已经闭合了大半,那些拳头大小的花苞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鼓动着。

我盯着那些花苞看了几秒,转回头:“海水退了真的能看见门?”

“能。”老人点头,动作僵硬,“我骗你做什么,我自己是走不了了,你还能走。”

我没有动,而是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不在同一水平线上的眼睛里,瞳孔的颜色偏紫,和曼陀罗花心的颜色一模一样。

“你说你住在这儿好久了。”我说,“那你告诉我,这条路再往前走,下一个路口会遇到什么?”

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脖子微微扭动了一下,像是在克制某种冲动:“下一个路口?没有下一个路口了,一条路通到底,全是倒生林。”

我把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向老人站立的位置,石子穿过她的蓝布衫,落在后面的地面上,弹了两下。

老人低头看了看石子,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她的嘴咧开了,歪斜的嘴唇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没有牙齿的牙龈,黑红色的。

“你倒是机灵。”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老妇人,而是一种更细、更尖的嗓音,“上一个被我劝回去的人,现在还在那片倒生林里挂着呢。你猜她挂了多少年了?”

我没有回答她,伸手拔下那株带着白发的曼陀罗花苞,用力朝老人的方向掷过去。

花苞砸在她身上,像砸中了一团烟雾,老人的身体从被击中的地方开始溃散,蓝布衫褪色成灰白,盘发的髻散开成细丝,最后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消失在枯树之间。

白发也不见了,只剩下那根红色的发绳没有散,它从空中落下来掉在花路上,缀着的塑料珠子滚了两圈,停在了我的脚边。

我捡起发绳捏在手里看了看,塑料珠子是淡粉色的,表面磨得发毛,里面嵌着一根细细的白发。

我把发绳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但那个花鬼说的话还是在我心里扎了根,“倒生林”,我没有听过这个词,但光从字面上理解,就让我后背发凉。

更让我不安的是,花鬼说“趁花还没全闭”的时候,我回头看到的那一幕。

来路的花确实在闭合,闭合的速度很慢,但方向是确定的——从我来的那一端开始,花苞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朵接一朵地向我所在的位置蔓延——这条路在消失。

我不敢细想,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概五百步,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三个花鬼并排站在路口中央,身高、体型、衣着都一模一样,都是中年女人的模样,穿灰扑扑的棉袄,头发剪得很短。

三个人的脸也是一样的,圆脸,眉毛很淡,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眼袋。

唯一不同的是她们的表情。

左边的在笑,嘴角上翘,眼睛弯成月牙,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瞳孔里是空的。

中间的在哭,眼泪从眼眶里不断线地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浅色的痕迹,但她哭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连抽泣都没有。

右边的面无表情,既不笑也不哭,只是直直地盯着我。

“哪条路是对的?”我直接问。

三个花鬼同时开口,说的却是三句不同的话。

左边的笑面说:“左边这条,一直走就是出口,我走过。”

中间的哭面说:“中间这条,走到头有一条河,河对岸就是回去的地方,我儿子在那边等我,我等了三十年没等到,你帮我过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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