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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音重复了一遍，这次末尾多了一句：“不报名字，门不会开。”
李一鸣最先开口，声音干涩：“李一鸣。”
“李一鸣……李一鸣……李一鸣……”六个扩音器同时回荡，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叠。
回声还没落尽，许恩知颤声说了一句“许恩知”，同样的回声立刻铺天盖地地涌回来，六个声音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原声，哪个是回声。
姜莉莉咬着嘴唇报了名字，回声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房间。
轮到赵羽，他深吸一口气：“赵羽。”
“赵羽……赵羽……赵羽……赵羽……赵……”
回声没有停，和其他人的回声不同，赵羽的回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音调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直到第五遍，十遍，二十遍，回声还在继续，赵羽捂住耳朵，但那个声音像是直接钻进了颅骨里，在脑壳内部来回撞击。
“够了！”他喊了一声。
回声停了，但扩音器里又开始播放别的声音——是刚才他们四个人报名字的录音，被剪辑、叠加、倒放，混成一团无法辨认的噪音。
噪音里偶尔能听出自己的名字，又能听出其他人的名字。
赵羽听到了“张梦蓉”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从天花板上的扩音器里传出来，然后是“张梦麒”，然后是“别回头”，然后是“留下来”……
许恩知开始跟着回声念自己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
李一鸣站在房间中央，转着圈看那六个扩音器，眼神逐渐涣散。
姜莉莉蹲在角落里，捂着耳朵，嘴里反复念叨“我不应该来的”。
赵羽拼命咬了一口左手食指上的伤口，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铁门前，发现门已经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也许是某个回声落下的瞬间，也许从来就没有锁过。
“走！”他嘶哑着嗓子喊，把李一鸣推出门，拽起姜莉莉，回头踢了一下许恩知的脚。
四个人踉跄着出了回声室，身后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自动关上了。
门后是一条很短的走廊，尽头是一个贴着淡蓝色墙纸的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布置成一个婴儿房的样子——墙壁上贴着淡蓝色的墙纸，上面印着卡通云朵和星星的图案；角落里放着一张木质的婴儿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地上散落着一些积木和布偶；天花板上挂着一串彩色的纸鹤，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微风中轻轻旋转。
第四关，摇篮。
赵羽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铁门，又看了看这个婴儿房。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回声室里那些反复回荡的名字还在颅骨内部盘旋，花了好几秒钟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环顾四周，发现李一鸣、姜莉莉和许恩知的状态明显不对。
此时的李一鸣正靠在婴儿床旁边，眼神呆滞地盯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丝口水淌下来，他自己浑然不觉。
姜莉莉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偶，动作极其轻柔地摇晃着，嘴里哼着一首走调的摇篮曲。
许恩知则站在房间的角落，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一鸣？一鸣！”赵羽爬到李一鸣身边，拍了拍他的脸。
李一鸣的眼珠转了转，看向赵羽，但那个眼神让赵羽心里一沉——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甚至连困惑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的茫然。
赵羽又去叫姜莉莉和许恩知，姜莉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个笑容温柔得不像是在这种环境下该有的表情，她把手里的布偶举起来给赵羽看，轻声说：“你看，宝宝睡着了。”
许恩知被赵羽从角落拉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坐在地上，低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
赵羽是唯一一个还保持着清醒意识的人，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混沌正在慢慢侵蚀他的大脑，像是一层灰色的雾从意识边缘不断向内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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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思维变慢了，记忆变得模糊，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个城市来的，想不起来今天是星期几。
他用力咬了一下左手上的伤口，疼痛让他一瞬间清醒，他站起身在这个婴儿房里寻找出口。
出口很容易就找到了——一扇刷成白色的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圆形的黄铜把手。
赵羽伸手握住把手，用力一推。
门后面不是走廊，不是通道，而是一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房间——同样的淡蓝色墙纸，同样的婴儿床，同样的积木和布偶，同样的纸鹤。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间，又看了一眼门后的房间，两个房间的布局、陈设、甚至散落在地板上的玩具的位置都完全一致。
赵羽没有犹豫，走进了第二个房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隐约觉得，如果不往前走，他就会永远留在这个地方。
第二个房间里有三个人——李一鸣、姜莉莉和许恩知，和他刚离开的那个房间里的三个人一模一样。
但他们的位置有些不同，这个房间里的李一鸣躺在婴儿床上，蜷缩着身子，像一个胎儿；姜莉莉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板上画圈；许恩知跪在房间正中央，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像是在祈祷。
赵羽在这个房间里走了三圈，没有找到任何出口。
他回到了第一个房间，李一鸣、姜莉莉和许恩知还在原来的位置，保持着原来的状态。
他再次转身推开那扇白色的木门，这一次门后面变成了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接一扇的门，每一扇门都一模一样，黄铜把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光。
他推开第一扇门，门后面是婴儿房，推开第二扇门，门后面还是婴儿房。
每一扇门后面都是那个淡蓝色墙纸的婴儿房，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三个人的身影，但那三个人不是李一鸣、姜莉莉和许恩知，而是三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老太太，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他们在房间里做着各种奇怪的动作，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赵羽关上了第七扇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鬼屋里还要困多久了，也许两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也许更久。
他的手机早就快没电了，显示的时间数字变成了乱码，手表也停了，他的时间感已经完全扭曲，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又觉得几个小时像几分钟一样转瞬即逝。
他回到了第一个房间，发现李一鸣已经从婴儿床旁边挪到了房间的角落。
赵羽走过去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发现李一鸣的头颅被一根麻绳套住了，麻绳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另一端系在房梁上。
李一鸣的脚尖只能勉强够到地面，整个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半吊着，但他没有挣扎，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午睡，嘴唇微微翕动，嘟囔着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
“一鸣！你干什么！”赵羽冲上去抱住李一鸣的腿，把他往上托，同时伸手去解脖子上的绳套。
麻绳系得很紧，赵羽的手指抠了半天才解开一个结，李一鸣的身体滑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咳嗽了几声，睁开了眼睛。
那个眼神让赵羽后退了一步，李一鸣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庆幸，甚至没有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后怕，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着赵羽，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是画上去的。
“你不觉得这样很舒服吗？”李一鸣的声音嘶哑而轻柔，“什么都不用想了，什么都不用怕了。”
赵羽没有回答，他把李一鸣从地上拽起来，拖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离那根绳子越远越好。
然后他去找姜莉莉和许恩知，看到姜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到了婴儿床里，抱着那个布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赵羽把她从婴儿床里拉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面，被拉起来之后也没有任何反抗，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转头去找许恩知时，发现许恩知不在房间里，赵羽找遍了整个房间，没有他的影子。
他回到走廊，推开每一扇门找都没有找到，他几乎是崩溃地跑回第一个房间，瘫坐在地板上，双手抱住脑袋，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流失。
然后他听到从房间正中央的婴儿床下面传出来一个很轻、很闷的声音，赵羽趴下去用手电筒照进婴儿床底下的缝隙，他看到了许恩知的脸。
他躺在婴儿床正下方的地板上，身体被婴儿床的底板和地面夹在中间，蜷缩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赵羽把婴儿床挪开，把许恩知拖了出来。
他的身上没有外伤，呼吸也正常，但他的神情和李一鸣、姜莉莉如出一辙——木讷的，呆滞的，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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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羽把三个人并排靠在墙边，他自己坐在他们对面，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不知道张梦蓉到底在哪里，不知道这个鬼屋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如同一块冰在慢慢融化。
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赵羽听到了从走廊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和之前从铁门另一侧传来的那三下敲击一样沉稳而耐心。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张梦蓉走了进来。
她的衣服上沾着一些灰，头发有些散乱，但她的表情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点急切过后的释然。
她看到靠在墙边的四个人，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用手在他们面前挥了挥：“哎呀，你们怎么跑到这个房间来了？我找了你们半天了！”
赵羽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大脑变成了一台生锈的机器，转不动了。
他看着张梦蓉的脸，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他想不出来是什么地方不对。
“我找到出口了，”张梦蓉站起来，朝他们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快跟我来，趁现在。”
李一鸣最先站起来，动作僵硬地跟在张梦蓉身后，姜莉莉和许恩知也先后站了起来，步伐缓慢而机械。
赵羽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的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还是跟着走了出去。
张梦蓉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而笃定，她带着他们穿过走廊，穿过一扇又一扇门，穿过那些赵羽之前走过无数遍的、一模一样的门。
这一次，没有岔路，没有谜题，没有任何阻碍，走廊笔直地向前延伸，尽头处有一道灰色的光。
出口。
张梦蓉推开了最后一道门，外面的光线刺得所有人眯起了眼睛。
那是商场大厅的光，虽然也是日光灯的青白色，但和鬼屋里的黑暗比起来，已经明亮得像是正午的太阳。
他们穿过大厅，从侧门走出去，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赵羽看了一眼手机，数字时间恢复了，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从他们进入鬼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小时。
走到商场侧门口的时候，赵羽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了一眼，黑色幕布在夜风中微微鼓动。
旁边张梦蓉的右手背在身后，朝着鬼屋的方向，竖起了大拇指。
那个手势很隐蔽，如果不是赵羽恰好扭头，根本不会有人看到。
但赵羽看到了，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意识短暂地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他想起了张梦蓉在公司群里提议团建时那种不经意间的随口一提，想起了她和爸妈对视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但他只清醒了不到两秒钟，那片灰色的雾就重新涌了上来，淹没了所有的思绪。
他转过头，继续跟在队伍后面，步伐僵硬而缓慢，和李一鸣、姜莉莉、许恩知一模一样。
张梦蓉安排他们在她家住了一晚，她爸妈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地铺好了床，又多煮了一锅粥。
赵羽坐在饭桌前，端着一碗粥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动作机械而重复。
姜莉莉没有喝粥，她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前方的某个点，那个点上什么都没有。
李一鸣和许恩知挤在一张沙发上，两个人安静地靠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张梦蓉开车载着四个人返回了城市。
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睡觉，所有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睛里没有任何内容。
张梦蓉打开了收音机，放了一首流行歌曲，她跟着哼了几句，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许恩知和姜莉莉，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目光收回到路面上……
周一，张梦蓉正常回公司上班。
她穿了一件新的白色衬衫，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踩着一双米色的高跟鞋，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便利店买的拿铁，刷卡进了办公区。
部门里的人已经到齐了——赵羽坐在他的工位上，正在整理上周的报表，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李一鸣在茶水间接水，看到张梦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早”；许恩知在打印文件，打印机卡纸了，他蹲下来打开纸仓，把卡住的纸抽出来，动作熟练而自然；姜莉莉在工位上吃早餐，一个鸡蛋一杯豆浆，吃得很慢，很仔细。
一切如常，每个人都安静地工作着，键盘声、翻纸声、偶尔的电话铃声，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每个人眼下都有一层浓重的、用遮瑕膏也盖不住的黑眼圈。
张梦蓉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了公司的内部系统。
她处理了几封邮件，开了一个简短的线上会议，中午和同事一起下楼吃了午饭。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趁着去卫生间的间隙，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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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了起来。
“哥，”张梦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轻快，“搞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张梦麒的声音，比上次通话时清晰了很多，也沉稳了很多，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压在心头的东西：“几个？”
“四个。”
“够吗？”
“够了，”张梦蓉拧开水龙头，让流水声盖住自己的声音，“你说的那个……‘人气’，四个应该够撑一阵子了。鬼屋现在稳定了，我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所有的灯都亮着，音效也正常了。”
张梦麒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张梦蓉嘴角微微上扬的话：“那就好。等过阵子，商场重新装修好，我回来把鬼屋重新开起来。”
“哥，”张梦蓉关掉水龙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神色如常，“你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没听清。你说的是什么来着？”
张梦麒笑了，笑声很轻，但很真切：“我说——别一个人去，带上人再去。那个地方……需要人。”
张梦蓉挂了电话走出卫生间，回到工位上。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视频平台，账号的头像是一张鬼屋入口的照片——那面巨大的黑色幕布，上面用红色油漆喷着“暗狱鬼屋”四个字。
她上传了一个新视频，标题写得很直白：
“暗狱鬼屋重新开张！沉浸式恐怖体验，去过都说好！现在团购优惠，错过就没了！”
视频的封面图是她上周拍的，赵羽、李一鸣、姜莉莉、许恩知四个人站在鬼屋入口处，笑得阳光灿烂。
视频的内容剪辑得很专业，有鬼屋内部的惊险画面，有几个人被吓到尖叫的搞笑镜头，有最后大家平安走出鬼屋时轻松的样子。
视频的最后，张梦蓉本人出现在镜头里，对着屏幕挥了挥手，笑容甜美而自然：
“暗狱鬼屋，等你来玩哦。”
她按下发布键，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依然在响着，每个人都安静地工作着，像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奇怪的事情。
张梦蓉刷新了一下视频页面，播放量已经开始涨了。
第一条评论弹了出来：“哇看着好刺激！地址在哪里？周末想去！”
她笑了笑，在评论区回复了商场的详细地址，然后加了一句：
“建议组团来玩，人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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