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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迟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沉稳：“炭入肠，刮骨毒。这第一口是苦的，咽下去，人就醒了。”
说完，他也盛了一碗，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仿佛喝的是宫廷御酒。
有了带头的，死寂终于被打破了。
那个之前想吃石头的流民老马，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队伍开始蠕动。
没有争抢，因为那饭实在是太难吃了。
每一个领到饭的人，第一口下去都是眉头紧锁，有的干呕，有的流泪。
但紧接着，是狼吞虎咽。
那是身体的本能战胜了虚妄的大脑。
胃袋里的灼热感，强行把他们的灵魂从那个虚假的春天里拽回了这个残酷的凛冬。
苏芽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感觉眼睛有点发酸，不是想哭，而是那种过度使用后的肿胀感。
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视野变了。
之前那种只能看清人体血管、病灶的“血视”，此刻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个单独的人体图谱。
随着那一碗碗热腾腾的黑汤灌下去，她看见几千个原本灰暗、微弱的红色光点，像是被点燃的灯芯，开始在风雪中跳动。
那股热流在每个人的胃里扩散，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这些红色的光点彼此并不相连，但在这一刻，它们跳动的频率竟然开始趋同。
咚，咚，咚。
那是几千颗心脏在绝望中重新开始有力搏动的声音。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仅仅是为了要把这口难吃的饭消化掉，为了要在冷风里站住脚。
这画面并不美。
每个人都在那是红色的光团里挣扎，有的光团还在瑟瑟发抖，有的光团充满了愤怒的暗红。
但这是活的。
比那个统一做梦、整齐划一的“神国”要乱得多，但也脏得真实，乱得有劲。
“看见什么了？”
燕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
苏芽接过手帕，没擦嘴，而是擦了擦眼角溢出的一点生理性泪水。
“看见一群野狗。”苏芽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眼神从那些红色的光团上收回来，重新变得清明，“一群刚刚学会怎么在垃圾堆里找食吃，并且准备为了这口吃的去咬人的野狗。”
燕迟笑了，他看着那群蹲在地上、捧着破碗、嘴边全是黑灰的人们。
“野狗好啊。”他轻声说，“野狗只要有骨头，就能看家护院。比那些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命长。”
这时，一直蹲在角落里研究那卷残简的存烬跑了过来。
她的小脸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手里捧着那卷还没烧完的竹简，献宝似的递给苏芽。
“大娘子，我看懂了。”
存烬指着竹简上一行被火燎去一半的字迹，眼神发亮，“这不是什么教义，这是……这是一张账单。”
“账单？”苏芽皱眉。
“对。”存烬翻开竹简，“上面记着，这个据点每个月要往北边运送三十车‘人油’，换回来的……是煤。”
苏芽和燕迟对视一眼。
在这连木头都快烧光的世道，煤就是黑色的金子。
原来这所谓的“归命会”，不过是个披着神皮的炼油厂。
把活人炼成油，去换取高层取暖的煤。
“北边？”燕迟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北边除了那座死城，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苏芽没说话。她看着底下那些正在舔碗底的人。
他们刚刚把肚子里的迷梦拉空，现在填进去的是草木灰。
而这竹简上的真相，比草木灰还要苦涩一万倍。
“先别告诉他们。”苏芽把竹简合上，塞回存烬怀里，“人刚醒，身子虚，受不住这种猛药。等他们这口灰饭消化完了，力气长回来了，再让他们知道自己差点变成了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营地外那片茫茫的黑暗。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或者是因为肚子里有了食，身上有了热气，这风吹在脸上，终于不像刀子，而像是一只粗糙的大手在反复揉搓。
“小禾。”苏芽喊了一声。
“在。”
“把这灰饭剩下的锅巴铲下来，留着。”苏芽紧了紧身上的皮袄，“那是好东西。下一顿，咱们还得吃。”
她抬脚往回走，靴子踩在黑色的雪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很难听。
但苏芽觉得，这动静比那玉蝉的叫声顺耳多了。
这就是人味。
有点脏，有点臭，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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