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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楼塌了，火也没烧太久。
毕竟这是凛冬，连火都像是怕冷的兽，吞完了那点猛火油和木料，就被四周压过来的寒气给摁灭了。
苏芽蹲在一块还在冒烟的断木边上，手里攥着把铁铲。
她没动，只是觉得身上那股子热乎气正在飞快流逝，像沙漏里的沙。
之前冲进火场时的汗湿透了中衣，这会儿贴在背脊上，凉得像贴着层死鱼皮。
周围全是人。
之前跪着求梦的那几千号人，这会儿都站着，或者瘫坐在雪泥地里。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弹。
那股子甜腻的“醉生香”味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焦糊味，还有几千个人聚在一起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酸馊味和绝望气。
没了梦，他们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那种眼神苏芽很熟悉——那是刚出生的弃婴，不想哭，也不想活，就等着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眼神。
“姐。”小禾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这死一般的寂静，“有人开始嚼雪了。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失温症就能带走一大半。”
苏芽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
“那几个大锅架起来了吗？”她问，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把沙砾。
“架是架起来了。”醒灯提着灯站在一边，光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这塔楼底下的粮仓烧了一大半。抢出来的米……没法看。”
苏芽走到那几口刚刚支起的大铁锅前。
锅底已经生起了火，雪水正在化开。
旁边堆着几个破麻袋，里面装着刚才从火场边缘抢出来的陈米。
说是米，其实就是炭。
大部分米粒都被烧得焦黑，要么就是跟木炭灰、泥土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坨，看着比观音土还难以下咽。
“煮。”苏芽只说了一个字。
燕迟站在锅的另一边，正挽着袖子，把那一坨坨黑色的“米”往锅里掰。
他那双手原本是拿笔杆子、玩权谋的，这会儿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却做得极认真。
“这玩意儿吃下去，不拉死也得硌掉牙。”小禾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手底下没停，帮着往锅底添柴。
“拉死总比饿死强。”苏芽看着锅里翻滚起来的黑汤，“炭灰能止泻，也能吸毒。他们刚才吸了不少迷香，正好清清肠子。”
水开了。
那味道并不好闻。
没有米香，只有一股子浓烈的焦苦味，像是有人把烧焦的棺材板扔进了开水里。
苏芽没让人分发。
她自己拿过一个缺了口的陶碗，从锅里舀了满满一勺那种黑漆漆的糊糊。
这一勺下去，全是碳化的米粒和灰渣，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点白芯。
她端着碗，走到人群最前面的高台上。
那里原本是影侍布道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半截烧焦的木桩。
底下的几千双眼睛木然地看着她。或者是看着她手里的碗。
那是食物。
但这食物太丑陋，太真实，跟他们刚才梦里的红烧肉、烧鸡差了十万八千里。
甚至有人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哪怕肚子已经在咕咕叫，可那颗还在做梦的心，接受不了这种落差。
苏芽没说话。
她也不想讲什么大道理。
在这种冻得脑浆子都要凝固的时候，语言是苍白的，只有热量是真的。
她举起碗，仰头，一大口灌了下去。
粗糙的炭粒划过喉咙，像是吞了一把粗砂纸。
苦，涩，还有股子土腥味。
但这股热流是真的。
它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像是一块烧红的石头落进了冰窟窿，烫得苏芽浑身一激灵。
“咳……”苏芽没忍住，咳出一口黑痰。
她抹了一把嘴，把碗底倒过来给所有人看。
空的。
“这叫灰饭。”
苏芽的声音在寒风里传开，不带什么感情色彩，“难吃，扎嘴，咽下去喉咙疼。但这玩意儿能让你们肚子里有东西烧，能让你们活过今晚。”
她把碗扔回锅边，发出哐当一声。
“梦里的肉是香，但那不需要你用牙嚼，也不需要你肠胃动。那是喂死人的。”苏芽指了指地上那摊影侍留下的灰烬，“想舒服的，去那边躺着。想接着喘气的，排队，领饭。”
人群里还是没动静。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不是一碗饭就能填平的。
忽然，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
是那个写字的碎诏生。
他手里依然攥着那个写着“正是罪人”的木板，跌跌撞撞地冲到锅边。
他没有碗，直接用那双脏手捧起一捧滚烫的黑糊糊，不顾烫，死命往嘴里塞。
他没有舌头，吞咽得极艰难。
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但他吃得很凶，像是在跟谁拼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