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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流河前线的临时营地里，此时正有一间屋子，这屋子不大，土墙泥地，窗户破了好几处，十几个人挤在里面，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一个个灰头土脸，多半身上都缠着绷带，脸上带着伤。邹作华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指挥过上百门大炮，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门被推开，张作相走了进来，屋子里的人看见他都立马站了起来。
张作相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到了这嘎达，就算到家了吧你们——”他顿了顿，“汉卿已经和我议定了。所有郭军官兵，全部交由汉卿的第三方面军去接收。”他叹了口气，“汉卿已经让我转达雨帅，宽恕此次参与反叛的一切将领。我会努力去办……”
门外，张学良来回踱着步，他不敢进去，不敢见那些人，不知道怎么面对邹作华。他是答应过邹作华，只要停火，不追究个人责任。可他父亲追不追究，他说了还不算。
听奉天城里的风声，是一个都不想放过，于是他只能请来张作相去劝劝他父亲，他在外头等着，等张作相先行安抚众人。
士卒们在他身边来来去去，清理着被炮弹炸塌的房屋。有人搬着木头，有人抬着砖头，有人喊着号子。废墟里扬起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屋子里，张作相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几分哽咽：“哎……咱们是多年的袍泽呀，乡亲挚友，兵戎相见……”他别过脸，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这是东北的不幸，也是我们每个人所痛心的。”他转回来，看着那些人，“现在郭松龄已经伏法，一切过错都应该由他负责。”
门外，张学良在弹药箱上坐下。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正弯着腰搬砖，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尖滴在砖上。他招招手，那士兵愣了一下，放下砖跑过来。“少帅。”他蹲下，不敢站着跟少帅说话。张学良朝身后伸手，徐承业从怀里掏出几块大洋，递给他。张学良把大洋递过去，那士兵双手接住，连连点头：“谢少帅……谢少帅……”张学良看着他，忽然问：“你们之前郭军长身边的那些个警卫，那个……叫朱传武的，他们在不在这？”
士兵摇了摇头：“他们应该是跟着郭军长带的教导队一起突围了。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张学良挥了挥手，士兵识趣地转身离去，又去搬砖了。
屋子里，张作相的声音拔高了些：“他临走时既然嘱咐大家，要听从张军团长的命令。就是愿意让我们再行团结。所以，你们要本着这个意愿，释去前嫌。战斗中死去的这些人已经无法挽救了，活着的官兵——张军团长就在这里，你们一定要听他的！”
门外，有人在喊：“去！上那边还有！”
张作相心里其实也没多少把握，只见他的声音又沉下来：“我去奉天向大帅请求宽恕。”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我有一口气在，就不至再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我自问，同大家是有感情的。大家相信我！”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的安静只持续了一瞬。然后，有人哭了。先是一个年轻军官，捂着脸上缠着绷带的伤口，眼泪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上。然后又一个，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悲哀聚集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有人嚎啕，有人呜咽，有人捶着桌子，有人骂着娘。
邹作华坐在角落里，也没发出丁点声音。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默默流泪。那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完了……全完了……”有人喊。
“老帅不会饶了我们的！”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跟着郭军长一起走！”
“走？往哪走？往哪走都是死！”
“少帅呢？少帅不是答应过不追究吗？”
“少帅？少帅说了算吗？他老子能听他的？”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等死？”
“不等死还能怎么着？跑？往哪跑？家都在奉天呢！”
“我老婆还在奉天呢！我儿子才三岁！”
“别说了……别说了……”
“我恨呐！恨呐！”
哭声、骂声、喊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邹作华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那些哭喊的人，那些骂娘的人，那些捶胸顿足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又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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