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英雄谱

第394章 舌上鳞甲(1/2)

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华夏英雄谱》最新章节。

暴雨如注,敲打着易城宫殿的琉璃瓦,仿佛千军万马从天而降。燕国的深宫之中,灯火通明,却掩不住一股寒意——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属于权力博弈的冰冷。

苏秦站在殿前,雨水顺着他的衣襟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他刚从齐国回来,为燕国收复了十座城池,却连燕易王的面都没见着。宫人隔着门扉,声音平淡无波:“君上今日不适,苏先生请回吧。”

易城的夜雨带着北地特有的寒意,即便已是暮春时节,这寒意依然能穿透衣袍,沁入肌肤。苏秦没有立即离开,他在宫门外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雨水顺着他的冠冕流淌,模糊了视线。

不久,他转身,踏着积水离去。

雨夜中,苏秦回到燕国暂居的府邸。这是燕易王赐给他的宅院,占地不大,却颇为雅致。

“先生回来了?”管家老陈提着灯笼迎出来,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撕开一道口子。老陈是燕人,五十余岁,原是宫中侍从,因处事稳重被赐予苏秦。见苏秦浑身湿透,他急忙叫人准备热水、姜汤,又取来干爽的衣袍。

“君上可有口谕?”苏秦问,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

老陈低头,灯笼在他手中微微晃动:“没有...只是,宫中传来消息,说君上的弟弟公子景近日频频出入宫廷,常与大夫子之深夜密谈。”

苏秦点点头,不再言语。他脱下湿透的外袍,那是一件深青色的锦袍,袖口与衣襟处用银线绣着回纹——这是燕易王在他首次成功说服赵国加入合纵时所赐。如今,锦袍已被雨水浸透,沉重的布料贴在身上。

书房里,烛火跳跃。案几上,摊着燕国的地图,牛皮鞣制的地图泛着微黄,上面用朱砂标着齐国归还的十座城池。苏秦的手指划过那些朱红的圈点,冰凉的地图表面有细微的颗粒感。

窗外雨声渐小,转为淅淅沥沥的细响。苏秦取出一卷空白竹简,开始书写。他的字迹工整,起笔藏锋,转折圆润,收笔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如同他的性格,表面温文尔雅,内里却坚如磐石。

他在记录这次出使齐国的细节:齐王的每一句话,齐国大臣的每一个表情,齐国朝堂上的每一次争论。这些细节看似琐碎,却是情报的根本。纵横家的工作,一半在口舌,一半在观察。

“先生不歇息吗?”侍从端来热汤,陶碗边缘冒着白气。

苏秦抬头,年轻的侍从脸上带着担忧。这孩子叫阿禾,十六岁,是他在燕国收留的孤儿,父母死于东胡劫掠。苏秦曾教他识字,他学得很快。

“你先睡吧,我要想想明日如何面见君上。”苏秦说,声音温和了些。

但他知道,明日能否见到燕王,还是个未知数。公子景与子之的联盟,比他预想的更快形成。公子景是燕易王的庶弟,素有野心,而子之一直视他为眼中钉。苏秦入燕,提出的第一条建议就是削弱相权,加强王权,这直接触动了相国派的根本利益。

苏秦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一盏。昏黄的光晕中,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雨后的易城,空气清冽。晨光刺破云层,将宫殿的飞檐染成金色。檐角的风铃在微风中轻响,声音清脆,却压不住朝堂上暗涌的波澜。

苏秦穿戴整齐,深青色朝服,腰间玉带,手持玉笏。他站在朝臣行列的中间位置——既非前排的重臣,也非末位的小官。这个位置很微妙,象征着他在燕国的地位:受重用,但非核心;有功绩,但非旧臣。

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轻视,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站在他前方三步的是大夫子之。子之没有回头,但苏秦能感觉到,他的背脊比往常挺得更直。

“宣,苏秦上殿——”宦官的声音拖得很长,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

苏秦稳步向前,步伐不疾不徐:“臣苏秦,参见君上。”

燕易王端坐王位,冕旒垂下,遮住了他的眼睛。但苏秦能感觉到,燕王在审视他。他们之间有过信任,有过猜疑,有过默契的配合,也有过无声的较量。

“苏卿请起。”燕易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此番出使齐国,辛苦了。”

“为君上分忧,乃臣之本分。”

“听说齐国归还了十座城池?”燕易王问,手指轻叩王座扶手。那是白玉雕成的扶手,上面刻着玄鸟纹——燕国的图腾。

“正是。齐王已签下盟约,十城守军三日内撤离,我燕国军队可随时接收。”苏秦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由宦官呈上。

殿内响起低语声。这是燕国二十年来第一次从齐国手中收回失地。这本是天大的功劳,按例应加官进爵,厚赐金帛。

然而燕易王只是扫了一眼竹简,便放在一旁:“苏卿劳苦功高。不过——”他顿了顿,这个停顿让殿中空气一凝,“有人告诉寡人,你在齐国期间,与齐王密谈多次,所谈内容,从未向寡人详细禀报。”

苏秦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抬眼,看见子之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臣每一次与齐王会谈,都有记录在案,可随时呈报君上审查。”苏秦回答,声音依然平稳。

“记录可以作假,人心难测。”子之终于开口了。他走出朝班,向燕王一礼,然后转向苏秦,“老臣听说,苏先生在齐国时,曾私下对门客说‘燕国弱小,非久居之地’。不知可有此事?”

殿内一片骚动。这话太毒,直指苏秦的忠诚。战国士人游走各国本是常事,但公然说出“非久居之地”,等于表明自己只是将燕国当作跳板。

苏秦转向子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子之的眼睛浑浊,但深处有精光;苏秦的眼睛清澈,但深处有寒冰。

“大夫何出此言?可有证据?”

“人证自然是有,但今日不说这个。”子之慢条斯理,仿佛在谈论天气,“我只想问苏先生,你本是东周洛阳人,为何千里迢迢来我燕国?你游说各国,究竟是为燕国,还是为你自己?”

这是致命的指控。在战国,士人效忠的对象可以变换,但一旦被认定是纯粹的投机者,将再难在任何一国立足。子之这是在断他的后路。

苏秦深吸一口气。殿中很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这一刻,他想起在洛阳苦读的那些夜晚,想起妻子冷漠的背影,想起秦宫外漫长的等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君上,臣确实说过,燕国弱小。这不是秘密,天下皆知。燕国地偏人稀,北有胡患,南有齐逼,这是事实。但臣从未说过‘非久居之地’。恰恰相反,臣认为,弱燕正是英雄用武之地!”

他向前一步,这个动作让几个侍卫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但苏秦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燕王身上:

“强国有强国的活法,弱国有弱国的生存之道。齐国强盛,人才济济,苏秦去齐,不过锦上添花;燕国弱小,正是用人之际,苏秦来燕,可谓雪中送炭。臣在燕国,说赵、说魏、说韩、说楚,合纵抗秦,使秦国不敢东出,使君上得以称王——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有朝一日弃燕而去?”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殿中回荡,然后继续:

“有人诋毁臣左右摇摆,出卖国家,反复无常。臣今日便与君上论一论,何谓忠诚,何谓反复。”

殿中鸦雀无声。连子之也暂时沉默,想看看苏秦如何辩解。

苏秦整理了一下衣袖,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从容不迫。纵横家的训练,不仅在口舌,也在仪态。慌张是失败的前奏,从容是说服的开始。

“臣听说,忠诚信实的人,一切作为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发愤进取的人,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别人。”苏秦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这话听起来矛盾,实则不然。一个人如果只是忠诚信实,而不求进取,那么他的忠诚是僵死的忠诚,对国无益。一个人如果只知进取,而不讲忠信,那么他的进取是危险的进取,可能祸国。”

他看向燕易王:“臣游说齐王,并未欺骗他,而是以三寸之舌,为燕国收回十座城池。臣在齐国,与齐王周旋,与齐臣辩论,有时看似在为齐国谋划,实则每一句话,每一个建议,都在计算对燕国是否有利。这难道不是忠诚?”

“至于说臣反复——”苏秦笑了,笑容中有一丝苦涩,“臣本是东周人,先至秦,后至燕,看似反复。但君上可曾想过,臣在秦国献连横之策,是助秦并吞天下;如今在燕国行合纵之策,是助燕国抗秦求生。策略不同,但目的如一:在乱世中,找到一条生存强大之路。若这叫反复,那天下士人,有几个不反复?”

燕易王的身体微微前倾,冕旒的玉珠轻轻碰撞。

苏秦知道,火候到了。他抛出了那个准备已久的问题:

“君上,假如有像曾参一样孝顺,像伯夷一样廉洁,像尾生一样诚信的三个人来侍奉君上,您认为怎么样呢?”

燕易王沉吟片刻,答道:“这就足够了。”

“果真足够吗?”苏秦反问,声音陡然提高,“如果像曾参一样的孝顺,为尽孝道,他从不在外住宿一晚上,君上怎能使他步行千里来到弱小的燕国,侍奉处在危难中的君上呢?”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苏秦继续:

“像伯夷一样廉洁,他不肯作孤竹君的继承人,不肯作周武王的臣子,不接受封侯的赏赐而饿死在首阳山下。像这样廉洁,君上怎能让他步行千里到齐国,在朝堂上与齐王讨价还价,收回十城呢?”

“像尾生一样信实,他与女子相约在桥下相会,女子没来,洪水暴涨他也不离去,抱着桥柱被水淹死。像这样的信实,君上怎能让他步行千里退却齐国强大的军队呢?”

苏秦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悲怆的力量:“君上,您要的如果是道德完人,那么苏秦不是。但您要的如果是一个能在乱世中为燕国争取利益、拓展疆土、威慑强敌的臣子,那么苏秦可以做到!”

他向前一步,几乎是在呐喊:“我正是因为所谓的忠实诚信,才获罪于君上!”

燕易王皱眉,这个反应在苏秦意料之中:“你不忠实诚信罢了,难道还有因为忠实诚信而获罪的吗?”

“有!”苏秦斩钉截铁,“臣听说有一个人在远方做官,他的妻子与别人私通。”

他开始讲述那个精心准备的故事。这不是临时编造的,而是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打磨过的。一个好的比喻,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

“丈夫快要回来时,情人很忧虑。妻子说:‘我已做好毒酒等他。’”

殿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包括子之——都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三日后丈夫归家,妻子命侍妾奉上毒酒。侍妾想说酒中有毒,但怕主母被逐;想保持沉默,又怕主父被害。于是她假装跌倒,将毒酒泼洒在地。主父大怒,将她责打五十竹板。”

苏秦看着燕易王,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里有忠诚,有委屈,有不平,还有一种深沉的智慧:

“侍妾一跌,保全了主父主母,自己却免不了一顿毒打。她的忠信,换来了惩罚。谁说忠实诚信就不会获罪呢?臣的过错,不幸就与这侍妾相似啊!”

他撩起朝服下摆,跪了下来:“臣在齐国,周旋于齐王与大臣之间,有时不得不虚与委蛇,说些违心的话,做些违心的事。这一切,都是为了燕国。但朝中有人,只看见臣与齐王把酒言欢,看不见臣为燕国争取的每一寸土地;只听见臣称赞齐国强盛,听不见臣离间齐赵的每一句话。这不是与那侍妾的处境一样吗?”

苏秦伏地,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臣若有罪,罪在太想为燕国做事,以至于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君上若认为这是不忠,臣愿受任何惩罚。但请君上明鉴:臣的心,始终在燕国这一边。”

长久的沉默。

燕易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苏卿辛苦了。从今日起,恢复你上卿之职,仍掌外交事宜。退朝。”

朝会散去,大臣们鱼贯而出。苏秦走在人群中,能感觉到各种目光:敬佩、嫉妒、怨恨、好奇。子之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但终究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一瞥,冰冷如刀。

“苏先生,君上有请。”一个宦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秦身侧。

偏殿比正殿小,但更精致。窗棂上雕着精美的云纹,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燕易王已脱下朝服,换了一身常服,坐在案几后,面前摊开一幅地图。

“坐。”燕易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苏秦跪坐下来。宦官奉上茶汤,然后悄然退下,关上殿门。殿内只剩他们二人,还有铜兽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

“苏卿今日一席话,让寡人茅塞顿开。”燕易王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你可知道,诋毁你的人是谁?”

“臣不敢妄猜。”苏秦回答,这是标准的臣子应对。

燕易王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是子之,还有...太后的族人。”他压低声音,“他们说你与齐国走得太近,恐成燕国大患。子之那边,寡人理解,你分了他的权。但太后族人...”他顿了顿,“太后一向赏识你,但她的侄子姬安,最近与子之走得很近。”

苏秦心中一紧。姬安,太后兄长之子,现任燕国卫尉,掌宫中禁卫。如果他倒向子之,那意味着宫廷的保卫力量也在子之影响之下。更麻烦的是,这可能会影响太后对苏秦的态度。

“臣只为燕国利益奔走。”苏秦郑重道。

“寡人信你。”燕易王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但朝堂之上,人心复杂。太后虽然贤明,但毕竟是一国之母,有些事...唉,你需小心行事。尤其是与太后相处,要格外注意分寸。”

这话说得含蓄,但苏秦听懂了。燕王是在提醒他,注意与太后的关系。虽然太后是燕王的母亲,但在权力场上,母子之间也有微妙的平衡。

“臣明白。”

从王宫出来,已是午后。阳光很好,将易城的街巷照得明亮。苏秦没有坐车,而是步行。他需要思考,需要理清燕国朝堂这盘错综复杂的棋。

走着走着,他来到了城北的观星台。这是燕国最高的建筑,据说是百年前所建,用以观测天象。台高十丈,以巨石垒成,有石阶盘旋而上。

苏秦拾级而上。石阶很陡,每一步都需要用力。这让他想起这些年在各国的奔走,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艰难向上。

登到台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易城尽收眼底:王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民居的屋顶鳞次栉比,街道如棋盘般纵横交错。远处,燕国的群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更远处,是齐国的方向。

风很大,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苏秦扶着栏杆,想起第一次登上这观星台的情景。那是三年前,他刚说服赵国加入合纵,燕易王大喜,在此设宴庆贺。那夜的星空格外璀璨,燕王指着北方说:“苏卿,有朝一日,燕国能否如这星空般,光芒照耀北地?”

“只要君上有恒心,燕国必能强盛。”他当即回答。

如今,三年过去了。燕国确实比以前强了一些,但内忧外患并未减少。齐国依然强大,赵国时有反复,朝中党争愈演愈烈。而他自己,也从当初那个备受信任的客卿,变成了朝中某些人的眼中钉。

“先生好雅兴。”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柔和,却让苏秦心中一凛。

他转身,行礼:“参见太后。”

来人正是燕易王的母亲,燕国太后。她看起来三十余岁,实际年龄应该更大些,但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她穿着深青色曲裾,外罩一件浅色纱衣,头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玉簪,简洁而典雅。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垂手侍立。

“不必多礼。”太后微笑,走到栏杆边,与他并肩而立,“早就听说苏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太后过奖。”

太后望着远处的宫殿,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听说今日朝堂上,先生以侍妾泼酒的故事自辩,十分精彩。本宫虽未亲见,但听宫人转述,也觉得先生辩才无碍。”

苏秦心中一凛。朝会结束不过一个时辰,太后已得知详情,可见她在宫中的耳目之灵。

“那故事里,侍妾为了保全主父主母,宁可自己受罚。”太后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深意——那是一种混合了欣赏、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的眼神,“先生觉得,那侍妾值得吗?”

这个问题不简单。苏秦谨慎回答:“值不值得,要看她心中看重什么。若她看重主父主母的安危胜过自己的痛苦,那就值得。”

太后轻笑,笑声在风中飘散:“说得好。但在本宫看来,那侍妾愚蠢。”

苏秦惊讶地抬头。

“她若能狠下心来,借主母之手除去主父,再揭发主母,或许能得自由之身,甚至成为新主母。”太后的声音依然柔和,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乱世之中,仁慈往往害人害己。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苏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苏秦看着太后,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能在丈夫早逝、幼子即位的情况下,稳住燕国朝政十几年,绝非等闲之辈。她的温柔外表下,有一颗坚硬甚至冷酷的心。

“太后教诲,臣谨记。”苏秦躬身。

太后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的山峦。风吹起她的纱衣,像要乘风飞去。良久,她轻声说:“这观星台,本宫常来。站在这里,看易城如棋盘,看百姓如蝼蚁,看天下如掌纹。有时候想,人生如棋,我们都是棋子。但本宫不想只做棋子。”

她转向苏秦,目光灼灼:“苏先生,你想做棋子,还是棋手?”

这个问题太大,苏秦无法回答。他只能沉默。

太后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明日未时,本宫在御花园赏菊,先生若有空,可来一叙。”

说完,带着侍女离去。石阶上响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苏秦站在观星台上,良久未动。太后的最后一句话,是邀请,也是试探。他该去吗?

苏秦最终没有去御花园。

他让侍从送了一封信给太后,借口要整理出使齐国的记录,无法赴约。信写得恭敬而委婉,但拒绝就是拒绝。

太后没有回应,仿佛从未发出过邀请。但三天后,她派人送来一套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两支狼毫,一叠绢帛,还有一块上好的墨。送礼的宦官说:“太后说,先生为国操劳,要注意身体。这些是小物件,供先生书写之用。”

苏秦收下了,回赠了一卷自己在齐国所得的《诗经》抄本。礼尚往来,这是规矩。

但事情并未结束。十天后,太后以讨论边境防务为名,再次召见苏秦。这次是在王宫的一处小殿,殿中焚着檀香,太后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年老的宫女侍立。

“齐王最近在边境增兵,先生以为如何?”太后开门见山。她今天穿着更正式些,深紫色曲裾,头发梳成复杂的髻,插着三支金簪。

苏秦心中警惕,但面上平静:“齐国表面增兵,实则是虚张声势。据臣所知,齐军主力正在西部与赵国对峙,东线兵力不足。此举不过是为在谈判中争取筹码。”

“与我所想一致。”太后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这是燕易王也有的小动作,“那依先生之见,燕国当如何应对?”

“可派使臣至赵国,提议联赵抗齐。同时加强边境防御,但不必主动挑衅,以免给齐国口实。”

“先生对燕国,可谓尽心竭力。”太后忽然换了话题,眼睛直视苏秦。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太后笑了,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只是食君之禄吗?我听说,先生在齐国时,齐王曾许你千金,封你为相,你却拒绝了。有这回事吗?”

苏秦心头一震。这件事极为隐秘,当时在场的只有齐王、他和两个心腹宦官。太后如何得知?是燕国在齐国的细作,还是...齐国有人向燕国透露消息?

“确有此事。”苏秦坦然承认,既然太后知道,隐瞒反而可疑,“齐国相位虽贵,但臣既已效忠燕国,自当从一而终。”

“从一而终...”太后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神色,“好一个从一而终。先生可知,先君去世时,曾对我说过什么?”

苏秦摇头。

“他说,燕国地处北疆,强敌环伺,必须有一位雄主,才能生存。文远仁厚,太过温和,需要有人辅佐。”太后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回忆的悠远,“他说,如果有一天,出现一位真正能为燕国谋划的大才,要我...不惜一切代价,留住他。”

殿内很静,檀香的烟雾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盘旋。太后看着苏秦,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欣赏、期待,或许还有别的。

“你是那位大才吗,苏秦?”

这个问题,苏秦无法回答。他低下头:“臣不敢当。”

太后没有逼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退下吧。边境之事,就按你说的办。我会与王儿商议。”

苏秦行礼退出。走出殿门时,他感到背上已被汗水浸湿。与太后对话,比与齐王谈判更费心神。齐王的欲望是明显的,权力、土地、名声。但太后的心思,他看不透。

那次之后,太后又多次召见苏秦。有时在观星台,有时在宫中小苑,话题从天下大势到燕国内政,甚至偶尔会谈及诗词歌赋。苏秦发现,太后不仅美貌,而且极有政治头脑,学识渊博。她读过《诗》《书》,懂兵法,对各国局势了如指掌。

“秦国用商鞅变法而强,但商鞅最后被车裂。”一次在花园中,太后指着一株梅花说,“先生以为,变法者为何多无善终?”

“变法触动旧利,自然招人怨恨。”苏秦谨慎回答。

“那先生还主张变法?”太后折下一枝梅花,在手中把玩。

“不变法,燕国永远弱于齐赵。变法可能死,不变法则国必亡。两害相权,取其轻。”

太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先生倒是坦率。但你要知道,在燕国变法,比在秦国更难。燕国立国六百余年,旧贵族盘根错节。子之为什么恨你?因为你的合纵之策,加强了王权,削弱了相权。太后的族人为什么对你有疑虑?因为你的改革主张,要削减贵族特权。”

“臣知道。”

“知道还做?”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为大勇。”

太后笑了,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好一个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苏秦,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的父亲。”太后的眼神飘远,“他也是这样的人。明知燕国弱小,却总想让它强大。最后死在战场上,为了夺回一座无关紧要的边城。”

她顿了顿,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这样的坚持,到底值不值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名声、理想、抱负,都化为尘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苏秦沉默。这个问题,他也在无数个夜晚问过自己。从洛阳到咸阳,从咸阳到易城,一路颠沛,屡遭冷眼,到底值不值得?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如果不去做,他会看不起自己。

不知从何时起,宫中开始流传苏秦与太后有私的谣言。

起初只是下人间窃窃私语,说太后频繁召见苏秦,两人独处一室,一谈就是几个时辰。后来谣言升级,说有人看见太后深夜出宫,去了苏秦府邸。再后来,甚至有人说太后曾送给苏秦贴身玉佩,苏秦回赠了齐国得来的珍宝。

谣言如野火,迅速蔓延。当苏秦察觉时,已经烧遍了易城。

“先生,外面都在传...”管家老陈欲言又止,脸色尴尬。

苏秦正在看书,头也不抬:“传什么?”

“传您和太后...”老陈说不下去。

苏秦放下竹简,神色平静:“清者自清。”

“可是人言可畏啊。”老陈焦急,“尤其是宫中,君上他...”

“君上明鉴,不会信这些无稽之谈。”苏秦打断他,但心里知道,这话自己都不信。燕易王或许不信,但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果然,朝会上,子之开始发难。

“君上,老臣最近听到一些传言,事关王室清誉,不得不报。”子之出列,一脸忧国忧民。

“请讲。”燕易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宫中传言,太后频繁召见外臣,有违礼制。而作为外臣,不知避嫌,深夜仍滞留宫中。此事若传出去,恐损王室威严,请君上明察。”子之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殿中一片哗然。虽然大家早有耳闻,但相国在朝会上公然提出,还是让众人震惊。

苏秦出列,正要辩解,燕易王先开口了:“大夫说的外臣,可是指苏秦?”

“正是。”

燕易王看向苏秦:“苏卿,你有何话说?”

苏秦深吸一口气:“君上,臣与太后,所谈皆是国事。太后关心燕国安危,常询问臣各国形势、边防要务。除此之外,并无私交。至于深夜滞留宫中,纯属子虚乌有。臣每次入宫,皆有记录可查,宫门守卫可证。”

“记录可以篡改,守卫可以收买。”子之慢条斯理,“老臣听说,太后宫中的侍女秋月,最近得了苏秦赠送的玉镯。可有此事?”

苏秦心中一沉。确有其事,但那玉镯是谢礼——秋月的母亲病重,苏秦得知后,请了医师诊治,后来病愈,秋月来谢,苏秦便回赠了一只普通的玉镯。这件事怎么传到了子之耳中?

“确有此事。”苏秦坦然承认,“但事出有因...”

“臣不管什么原因。”子之打断他,“外臣私赠宫女礼物,本就于礼不合。更何况这宫女是太后贴身侍女。苏秦,你作何解释?”

苏秦看着子之,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临时发难,而是精心策划的陷阱。从他送玉镯开始,或许更早,子之就已经在布局。谣言是第一步,玉镯是第二步,接下来还有什么?

“臣与秋月并无私交,赠送玉镯,只是感念其孝心。”苏秦解释,但知道这解释在子之的指控面前,苍白无力。

“感念孝心?”子之冷笑,“宫中侍女数百,为何独感念秋月?而且据老臣所知,秋月的兄弟,最近在苏秦府上做了管家。可有此事?”

又一记重击。苏秦感到朝臣们的目光如针刺在背上。秋月的兄弟确实在他府上做事,但那是因为老陈推荐,说那年轻人老实能干。现在想来,这一切太过巧合。

“相国消息灵通。”苏秦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任用何人,是臣的家事。难道臣用一个人,还要向相国报备?”

这话有些冲,但苏秦已顾不得许多。他必须反击,否则这盆脏水就洗不清了。

“好了。”燕易王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到此为止。太后召见大臣,商议国事,并无不妥。苏秦赠送宫女礼物,虽有不当,但念其初犯,不予追究。至于管家之事,更是无稽之谈。退朝。”

苏秦跪谢,起身时,看见子之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他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退朝后,燕易王单独留下他。

偏殿中,燕易王显得疲惫。他屏退左右,揉着眉心:“苏卿,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有人要置臣于死地。”苏秦直言不讳。

“是子之。”燕易王也不绕弯子,“但不止他。太后的族人,以姬安为首,也参与其中。”

苏秦沉默。太后族人,这比子之更难对付。子之是政敌,但太后族人是王室姻亲,关系盘根错节。

“母后那边...”燕易王欲言又止。

“臣与太后,清清白白。”苏秦郑重道。

“寡人知道。”燕易王叹息,“但人言可畏。苏卿,这段时间,你少进宫吧。母后若召见,能推则推。”

这是保护,也是疏远。苏秦听懂了:“臣明白。”

“另外,”燕易王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与齐国那边,也少些往来。虽然你一片忠心,但瓜田李下,要避嫌。”

“臣遵命。”

走出王宫,苏秦抬头看天。易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少有晴日。就像这燕国的朝堂,永远笼罩在阴谋的迷雾中。

他想起太后的脸,想起她眼中的孤独。也许子之说得对,他应该远离太后,为了自己,也为了她。

但太后似乎不这么想。

三天后,太后又派人来请,说新得了一卷兵书,请苏秦一同鉴赏。苏秦以生病为由推辞了。五天后,太后直接派人送来补品,还有一封短信,只有八个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苏秦看着那娟秀的字迹,心中复杂。太后在用她的方式,表达信任和支持。但这支持,在现在的环境下,可能是毒药。

他将短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有些东西,知道就好,不能留。

谣言并未因苏秦的避嫌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有人说看见苏秦深夜入宫,有人说太后曾为苏秦亲手缝制衣袍,甚至有人说太后宫中藏有苏秦的贴身物件。

这些谣言荒诞不经,但传播极快。易城街头,酒肆茶坊,人们窃窃私语,眼神暧昧。苏秦府邸周围,开始出现可疑的人影,日夜监视。

老陈忧心忡忡:“先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要老奴去查查,谣言从何而起?”

苏秦摇头:“查清了又如何?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而且,这谣言本就不是为了让人相信,而是为了污名。”

“那怎么办?”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气小说推荐More+

夫君死遁?我带公婆摆摊馋哭京城
夫君死遁?我带公婆摆摊馋哭京城
宋时玥穿进了一本狗血小说,成了那个苦守活寡三年的寡妇。原剧情中,她持家有道,将夫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将家族产业扩大。谁知战死的丈夫不仅活着回来,还带回了个新人,扬言要休了她。她悲痛欲绝,却不愿离去辛苦经营的家庭。却被丈夫算计、休弃,最终冻死在渣男大婚的雪夜。宋时玥:……谢邀,这窝囊气谁爱受谁受。她知道丈夫陆淮舟是假死,也懒得揭穿。反手一个忽悠,让公婆信了此地风水不好,儿子死后不得安宁。于是,卖房卖
青瓷引
炮灰女配被男主们读心后剧情崩了
炮灰女配被男主们读心后剧情崩了
南姝,一个平平无奇的996社畜,月入两千五,命比黄连苦,她因为管不住手正要去捡地上的百元大钞而引发了一场血案。她死了,被天降的花盆砸的。狗蛋:考虑一下,你即将获得新生南姝:不——狗蛋:一百个亿南姝:不多说了,走着但凡犹豫一秒都是对钱的不尊重,毕竟她从小就立志做一个臭有钱的。她穿是穿了,但不是女主也不是白月光,而只是一个恶毒又惹人嫌还炮灰的女配。斯文败类天之骄子、冷漠无情大师兄、绿茶妖族太子师弟、
也芓
重生后长公主只想种田
重生后长公主只想种田
沈青鱼死后某日突然得知,自己竟是史上第一暴君,手段残忍下作,遗臭万年。反倒是那乱臣贼子流芳百世。重来一回,小龙脉告诉她,若不想重蹈覆辙,需早日执掌大权。沈青鱼畏畏缩缩,扛着锄头就跑。开什么玩笑,她人娇弱如花,除了种地啥也不会。小龙脉:娇花,你要不要看看你在做什么?沈青鱼默默把刚一锄头砍死的妖魔踹进坑里,理直气壮地回了两个字:沤肥!反正这暴君谁爱当谁当去,这辈子她就是个种地的。然后在庄子里再养几个
舒长歌
手镯通现代,农女养崽带全村炫肉
手镯通现代,农女养崽带全村炫肉
【古人通现代+种田养崽+伪装神明+带飞全村】丈夫中了秀才被县令千金看上,云珍和女儿被无情抛弃,她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娘家穷得揭不开锅,靠挖野菜和村里人接济为生,结果遇到百年难遇的雪灾,眼看一家子要冻死在破屋里。这时云珍发现捡来的木镯可以通往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物资富饶,百姓安居乐业。第一次来她就捡漏了十多斤重的被子,里面塞了比金子都贵的棉花,盖身上挡风又保暖!第二次来她遇到了好心人收留,不仅帮她解
金银珠宝满仓
少女前线:格里芬安保公司
少女前线:格里芬安保公司
许滨得到了来自未来世界的“人形制造系统”,该系统能够创造出秒杀人类特种兵的枪娘——人形。然而,天下并没有白吃的午餐。许滨必须不断地完成系统所推送的各种要命任务,否则这个系统有的是法子折腾他!“你必须得改变那个悲惨的未来”系统内置的AI助手是这么对他说的。至此,他被迫踏上了一条“改变世界走向”的荆棘之路........
爱拖更的牛哞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