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英雄谱

第392章 易鼎燕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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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前文公翻开竹简,愣住了。那是燕国的史册,从召公受封到武公薨逝,数百年历史尽在其中。伯阳在最后一卷的末尾,用颤抖的笔迹加了一句:“燕公降元年九月,国君为存社稷,率民南迁。路途艰险,死者十之二三,然燕人不灭,国脉不绝。”

前文公抱着竹简,跪在老人尸身旁,久久无言。

这场袭击让队伍损失了八百余人,更重要的是士气遭到了沉重打击。当夜扎营时,怨言开始出现。有人说不如回头与戎狄决一死战,有人说应该分散逃命,还有人说国君决策失误,才导致今日惨状。

公孙丑紧急召集几位重臣商议。

“必须稳住军心民心。”他神色严峻,“再有几次这样的袭击,不用戎狄来攻,队伍自己就散了。”

子车广提议:“可将队伍重新编组,青壮在外围,老弱妇孺在中间。每十里设一警戒哨。”

北宫胜的副将刚从前方赶来,带来另一个消息:“将军说,戎狄主力已被他引向西南方向,迁移队伍有三天安全时间。但他最多只能再撑五天,请君上务必加快速度。”

三天。前文公看着地图,从当前位置到易城还有二百里。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需要七天。

“传令:放弃所有非必要物品,只带粮食和衣物。车辆让给老弱,青壮一律步行。”他顿了顿,“王室车队也一样。寡人的马车用来运送伤兵。”

这道命令再次震惊了众人。国君弃车步行,这在礼法森严的春秋时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正是这个举动,凝聚了涣散的人心。

第十三日,队伍抵达易水北岸。

易城就在对岸。那确实只是一座边陲小邑,城墙低矮,屋舍简陋。但在此刻的燕人眼中,它宛如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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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又是个大问题。易水虽不宽,但水流湍急,只有三艘渡船来回摆渡。照这个速度,全部渡河需要五天。

“搭建浮桥!”前文公下令。

士兵和百姓一起动手,砍伐岸边树木,用绳索捆绑。经过一天一夜的努力,一座简陋但结实的浮桥架成了。

渡河从第十五日清晨开始。就在半数人已过河,半数人还在北岸时,西方烟尘再起。

戎狄的主力还是追来了。

北宫胜站在易水北岸的高地上,望着远方逼近的骑兵洪流。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八百士兵,且人人带伤,箭矢将尽。

三天前,他用计将戎狄主力引入西山峡谷,以火攻阻敌,为主力迁移争取了宝贵时间。但自己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三千精兵只剩这些。更糟的是,他本人伤势恶化,左臂伤口溃烂,高烧不退。

“将军,您先过河吧。”副将劝道。

北宫胜摇头:“我若先走,军心必乱。传令:所有伤员过河,能战者随我在此阻击。”

“将军!”

“执行命令!”北宫胜厉声道,随即缓和语气,“告诉君上,北宫氏世代受燕国厚恩,今日正是报效之时。只求君上善待我儿北宫虔。”

副将含泪而去。

当最后一批百姓开始过河时,戎狄前锋已至三百步外。猃狁亲自督战,这位戎狄首领年约四十,身材魁梧,披着狼皮大氅,眼中闪烁着征服者的光芒。

“燕人已是强弩之末。”他对部下笑道,“今日必破之,易城财富女子,尽归尔等!”

戎狄骑兵发出狼嚎般的呼啸,开始冲锋。

北宫胜抽出佩剑——那是他父亲北宫烈传下的宝剑,剑身刻着燕国古老的铭文“守土”。

“燕国儿郎!”他高喊道,“身后是我们的国君,是我们的父母妻儿!今日之战,有死无生!随我杀!”

八百残兵发出震天怒吼,迎向数倍于己的敌人。

对岸,前文公站在易城城头,眼睁睁看着这场悬殊的战斗。他看到北宫胜如战神般左冲右突,看到燕军士兵一个个倒下,看到浮桥上的百姓哭喊着加快脚步。

“子车广,带兵过河接应!”他下令。

“君上不可!”公孙丑急忙劝阻,“浮桥承重有限,若大军过河,桥垮则前功尽弃!且城中守军不足,万一戎狄分兵渡河...”

前文公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忠臣良将为国捐躯。

就在此时,战场形势突变。一支骑兵从东南方向杀来,打的竟然是燕国旗号!

“是易城守军!”了望兵惊呼,“易城守将姬桓率兵来援!”

原来,易城守将姬桓听闻国君迁都,早早整顿兵马准备接应。见北岸战事激烈,不顾城中空虚,亲率一千骑兵出击。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暂时稳住了战线。北宫胜得以率残部后撤,与姬桓合兵一处,且战且退向浮桥。

猃狁见状大怒,命令全军压上。但易水岸边地形狭窄,骑兵无法展开,反而给了燕军喘息之机。

终于,最后一个燕军士兵退过浮桥。

“断桥!”北宫胜嘶声喊道。

士兵们砍断绳索,浮桥解体,木料顺流而下。戎狄骑兵追至岸边,只能望河兴叹。

猃狁在对岸勒马,与易城城头的前文公隔河相望。两人对视良久,猃狁突然大笑,用生硬的雅言喊道:“燕君!今日算你走运!但易城小邑,岂能久守?来年开春,我必破之!”

前文公不答,只是静静看着。直到戎狄退兵,他才身子一晃,几乎摔倒。

“君上!”左右急忙搀扶。

“快...快救北宫将军...”

北宫胜被抬上城时已昏迷不醒。军医查验后摇头:“箭伤深入肺腑,加上连日苦战,精力耗尽...恐怕...”

前文公握住北宫胜的手:“北宫卿,寡人在此。”

北宫胜勉强睁眼,看到君主,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君上...安全了...好...”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将军!将军!”

北宫胜再没醒来。他战死时,手中仍紧紧握着那柄“守土”剑。

当晚,前文公在易城临时宫室——原守将府邸——主持了北宫胜的葬礼。没有棺椁,只用白布裹尸;没有礼乐,只有士兵的恸哭。前文公亲自为北宫胜整理遗容,将那柄剑放在他胸前。

“传寡人旨:追封北宫胜为‘忠武侯’,其子北宫虔袭爵,待成年后接掌北宫氏兵权。”

处理完这些,前文公才感到一阵虚脱。迁都途中,他几乎没合过眼,全凭意志支撑。如今暂时安全,那紧绷的弦一松,顿时病倒。

高烧持续了三天。公孙丑日夜守候在病榻前,处理着千头万绪的国务:安置迁移百姓、调配有限粮草、加固城防、整编军队...

易城太小,突然涌入数十万人,拥挤不堪。王室暂居府衙,百官分散民居,百姓则在城外搭建临时窝棚。时值深秋,寒气日重,伤寒开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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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前文公病情稍缓,立即召见群臣。

“当前最急者三事:一曰粮,二曰房,三曰防。”他声音虚弱,但思路清晰,“公孙大夫,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公孙丑答道:“王室存粮加上易城粮仓,约够十万军民食用两月。但若算上所有百姓,只够一月。”

“组织百姓开垦荒地,抢种冬麦。城中空地、城墙脚下,凡能耕种处皆不放过。”

“可燕地寒冷,冬麦难以成活...”

“种下去,就有希望。不种,只有饿死。”前文公咳嗽几声,“第二,房屋。鼓励百姓自建,王室出木料,每建成一间,奖粟一斗。第三,城防。子车广,此事交你。易城墙矮,必须加高加固。男女老少,凡能劳作者,皆需服役。”

命令一道道下达,易城这座边陲小邑开始了艰难的转型。

前文公在位仅六年。

这六年里,他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易城的城墙加高了一丈,城外开垦出三万亩田地,虽然贫瘠,但至少能产些粮食。军队重新整编,淘汰老弱,补充青壮,形成一支万人的常备军。

但他自己的身体却垮了。迁都途中的风寒落下病根,加上日夜操劳,到第六年春天,他已卧床不起。

临终前,他召来十五岁的太子。

“易城虽小...却是燕国新生之始...”他握着儿子的手,气若游丝,“你要...守好它...对世族...既要用...也要防...平衡...制衡...这是祖宗传下的道理...”

太子含泪点头。

“还有...北返蓟城...是燕国几代人的愿望...但不可操之过急...等你...等你的儿子...或孙子...”

话未说完,前文公的手垂了下去。

太子即位,是为燕懿公。他性情温和,谨遵父训,对世族多有忍让。子车广因迁都之功,封为大司马,掌全国兵权;北宫虔虽未成年,但北宫氏旧部仍听其号令;公孙丑为太傅,辅佐朝政。

表面看,燕国在易城逐渐稳定下来。但隐患早已埋下。

世族势力在迁都过程中不但未削弱,反而增强。乱世中,百姓更需要豪强庇护,纷纷依附,导致子车、北宫等家族控制的田产、人口越来越多。朝堂上,重要职位几乎被世族垄断。

燕懿公在位四年,尝试过推行一些改革,比如按田亩征税、限制私兵数量,但都遭到世族强烈抵制,最后不了了之。他并非软弱,只是清楚知道:燕国经不起又一次内乱。

第四年冬,燕懿公染疾去世,其子姬款即位,是为燕惠公,年十七。

惠公与父祖截然不同。

他自幼聪慧,过目不忘,且有极强的观察力。父亲在世时,他亲眼看到世族大夫如何在朝堂上咄咄逼人,父亲如何委曲求全。那些画面刻在他心里,形成一种混合着愤怒和耻辱的情绪。

即位大典上,惠公的表现就让老臣们吃了一惊。按照惯例,新君只需诵读祭文,接受朝拜即可。但惠公却在典礼后突然发问:

“寡人年幼即位,恐难当大任。敢问诸位大夫:当今燕国,最急之务为何?”

朝臣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公孙丑出列:“回君上,当务之急乃安抚百姓,发展农桑,积蓄国力。”

“其次呢?”

“其次...整饬军备,防御戎狄。”

惠公点头,又问:“然则寡人闻之,我国赋税,十之三四不入国库,而入户私门。军卒名册,三成虚报,粮饷中饱。可有此事?”

大殿死一般寂静。这些是公开的秘密,但从无人敢在朝堂上直说。

子车广脸色铁青:“君上何出此言?此必小人谗言!”

“是不是谗言,查查便知。”惠公微笑,笑容却无温度,“不过今日且不论此事。寡人只是想说:燕国新遭大难,当上下同心。若有人为一己之私损国家利益,寡人虽年少,也绝不姑息。”

这番敲山震虎,让世族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位年轻君主不简单。

惠公很快在身边聚集了一批年轻人。他们大多出身寒微,但有才华、有抱负。其中最突出的是姬宋。

姬宋并非王室旁支,只是巧合姓姬。他出身易城郊野,父亲是个不得志的士人,早逝。他自幼聪颖,因家贫无力拜名师,便在各大夫府邸做门客,借机阅读藏书。二十岁时,已通晓诗书礼乐、兵法政论。

惠公在一次郊游中偶遇姬宋,当时姬宋正在河边与友人辩论治国之道。惠公微服旁听,被其见解折服,当即邀入宫中长谈。

那一谈就是整整一夜。

“宋卿认为,燕国症结何在?”惠公问。

姬宋直言不讳:“在君权不振,世族太盛。自迁都以来,世族借乱世扩张,控制土地人口,蓄养私兵。朝堂之上,他们互相联姻,盘根错节,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如何破解?”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欲破此局,需用温水煮蛙之策。”姬宋展开竹简,上面是他早已画好的策略图,“第一步,广开言路,招揽寒门士子,充实朝堂,稀释世族势力。第二步,改革官制,设立新职,由君上直接任命,绕开世族把持的旧职。第三步,整顿财税,清查田亩人口,确保赋税入国库。第四步,改革军制,将私兵逐步纳入国家编制。”

惠公听得眼睛发亮:“若世族反抗呢?”

“所以需要温水煮蛙。每一步都不宜过激,让他们感到不适,但又不至于拼死反抗。同时拉一派打一派,分化瓦解。比如子车氏与北宫氏素有矛盾,可加以利用。”

“善!”惠公拍案,“卿真乃寡人之管仲也!”

从那天起,姬宋成为惠公最信任的谋士。虽然无正式官职,但可随时入宫,参与机要。

在姬宋的谋划下,惠公开始推行改革。

第一年,他设立“招贤馆”,宣布不问出身,唯才是举。此举吸引了大批寒门士子,其中确有能人。惠公从中选拔了二十余人,授予中下级官职。

世族们最初不以为意。几个小官而已,翻不起大浪。

第二年,惠公改革税制,要求重新丈量田亩,核实人口。世族们坐不住了,因为他们大量隐田隐户,一旦清查,赋税将大幅增加。

子车广联合几位大夫上疏反对,称“扰民过甚,恐生变乱”。

惠公早有准备,他先拿几个小世族开刀,严厉惩处其隐田行为,没收部分田产。而对子车、北宫等大族,则暂时放过,只是“提醒”他们自查自报。

这种区别对待让世族内部产生裂痕。小世族怨恨大世族不出头,大世族则庆幸火没烧到自己身上。

第三年,惠公设立“司直院”,职责是监察百官,检举不法。首任司直,他准备任命姬宋。

这一次,世族们彻底被激怒了。

子车府的密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五张神色各异的脸。

北宫虔把玩着手中的青铜酒樽,似笑非笑:“子车大夫说得不错。只是君上毕竟是君,我们为臣的,总不能真的兵谏。”

“难道就坐视姬宋小儿骑到我们头上?”高氏家主高疆是个急性子,“我高氏三代为燕国镇守东境,如今一个毫无功名的寒门,竟要监察我等?荒谬!”

公孙丑一直沉默,此刻缓缓开口:“诸公稍安。君上年轻气盛,想要有所作为,可以理解。但确实操之过急。司直一职,监察百官,权柄过重。依老夫之见,不若我们联名上疏,建议此职由三公九卿共推,而非君上一人任命。如此既保全君上颜面,也合礼制。”

这是个折中方案,但子车广并不满意:“公孙大夫此言差矣。今日让一步,明日退一尺。君上身边那些寒门士子,哪个不是盯着我们的土地、人口、权柄?依我看,必须让君上明白,燕国离了我们这些世族,寸步难行!”

“子车大夫有何高见?”西门烛问。

子车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姬宋必须死。只要这个最大的佞臣一除,君上身边那些宵小自然散去。到时我们再以老臣身份好好辅政,燕国方能安定。”

“弑君之臣?”北宫虔挑眉,“子车大夫,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谁说弑君了?”子车广冷笑,“清君侧,诛佞臣,乃臣子本分。我们只除姬宋,不伤君上分毫。事后自当向君上请罪,相信君上能明辨忠奸。”

密谈持续到深夜。最终五人达成共识:先联名上疏,若君上执意任命姬宋,则采取“非常手段”。

次日朝会,子车广带头呈上联名奏疏,言辞恳切又暗藏机锋:“...司直之职,关乎国体,当选德高望重之老臣。姬宋虽才,然年少资浅,恐难服众...臣等非为私利,实为国家计...”

惠公端坐殿上,静静听着,待子车广说完,才缓缓道:“诸公之意,寡人明白了。然寡人以为,选才当不拘一格。姜尚八十遇文王,不论年齿。姬宋之才,寡人深知。此事不必再议。”

话说得温和,但毫无转圜余地。

退朝后,子车广等人面色阴沉地走出大殿。在宫门外,子车广对北宫虔低声道:“看来君上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北宫虔望着深秋灰暗的天空,轻声说:“那就让他撞吧。只是子车大夫,事成之后...”

“放心,北宫氏当为众卿之首。”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回府。

惠公并非没有察觉世族的异动。事实上,姬宋早已提醒过他:“君上,设立司直已触世族根本利益。臣恐他们狗急跳墙。”

“寡人有禁卫军三千,皆忠心耿耿。”惠公当时不以为然。

姬宋摇头:“禁卫军中有多少是世族子弟、门客?真到关键时刻,能有多少人效死,尚未可知。臣请君上早作准备,或暂缓司直之设,或...先将臣外放,避其锋芒。”

惠公握住姬宋的手:“寡人若连你都保不住,还做什么一国之君?放心,寡人已有安排。”

他的安排是秘密调动易城守军入卫宫城。易城守将姬桓对惠公忠心不二。但惠公忘了,世族在军中经营百年,眼线无处不在。

调动军队的命令刚发出,子车广就得到了消息。

“不能再等了。”子车广对儿子子车忌说,“今夜就动手。你率家兵五百,控制西门。记住,只诛姬宋,不得伤及君上。”

“若君上阻拦?”

“那就...请君上回宫休息。”子车广眼中寒光一闪。

与此同时,惠公正在宫中设宴,与姬宋及几位亲信商议司直院的人员设置。酒过三巡,年轻的君主意气风发:“待司直院设立,第一件事就是彻查田亩。到时候,看那些世族还如何隐匿!”

姬宋心中不安,他注意到今夜宫中的守卫似乎比平日少。正要提醒,忽然殿外传来喧哗。

“何事?”惠公皱眉。

一个内侍连滚爬进殿来:“君上!子车、北宫等大夫率家兵围了宫殿,声称...声称要清君侧,诛奸佞!”

殿中众人皆惊。惠公拍案而起:“他们敢!”

话音未落,宫门已被撞开。子车广、北宫虔全副甲胄,率兵涌入,刀剑在烛火下闪着寒光。跟随他们身后的,还有西门烛、高疆等世族家主。

惠公看着这些平日恭敬有加的大臣,此刻却甲胄在身,持兵入殿,心中冰凉一片。但他仍强作镇定:“诸卿这是何意?欲反耶?”

子车广拱手,语气恭敬,眼神却冰冷:“臣等不敢。只是姬宋蛊惑君心,祸乱朝纲,燕国上下,人神共愤。请君上交出此獠,以安社稷。”

“若寡人不交呢?”

北宫虔上前一步:“那就恕臣等无礼了。为了燕国八百年基业,臣等愿担千古骂名。”

惠公环视四周,禁卫军虽然还在,但明显犹豫不决。他明白,大势已去。

姬宋此时反而平静下来。他整理衣冠,走到惠公身前,跪下叩首:“君上,不必为臣一人,使国家再遭动乱。臣本布衣,得遇明主,此生无憾。唯愿君上保重,他日...重整山河。”

说罢起身,面对子车广等人:“诸公要的是我姬宋头颅,与君上无关。只是我有一言,诸公且听:今日你们以臣逼君,他日子孙必遭其报!”

“放肆!”子车广大怒,“还不将这狂徒拿下!”

士兵上前抓住姬宋。惠公想要阻拦,却被北宫虔拦住:“君上,请回宫休息。今夜之事,明日朝会,臣等自当给天下一个交代。”

姬宋被拖出殿外。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惠公最后一眼,眼中无悲无惧,只有深深的遗憾。

不久,殿外传来一声惨叫。

惠公浑身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子车广挥挥手,几名士兵上前:“护送君上回宫。”

“寡人自己会走!”惠公甩开士兵,深深看了子车广一眼,“子车大夫,今日之事,寡人铭记在心。”

子车广躬身:“臣一心为国,问心无愧。”

那一夜,惠公被软禁在寝宫。宫外不时传来喊杀声、哭喊声,那是世族在清洗惠公的亲信。直到黎明时分,一切才重归寂静。

惠公一夜未眠。他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姬宋生前草拟的《强燕十策》。烛火跳动,恍惚间仿佛又看到那个清瘦的年轻人,在灯下侃侃而谈,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

“君上,燕国之弊,在贵戚太重,寒门无路。若开科举,选贤任能,不数年,国必富强...”

“君上,戎狄之患,不在力战,而在分化。可遣使携重金,联络戎狄各部,离间其心...”

“君上...”

声音犹在耳畔,人已不在世间。

天将亮时,一个老内侍悄悄进来,是自惠公幼时便服侍他的寺人孟。

“君上,快随老奴走。”孟低声道,“子车广已下令,明日朝会便要...便要废黜君上,改立公子纠。”

公子纠是惠公的堂弟,年幼无知,正是世族理想的傀儡。

惠公惨笑:“废寡人?他们敢!”

“他们已经敢弑君之臣,还有什么不敢?”孟急道,“老奴在宫中五十年,见过太多。君上,留得青山在啊!”

惠公沉默。他看着案上的燕国玺绶,那是权力的象征,此刻却如此沉重。半晌,他取出一枚私印揣入怀中,那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走。”

在孟的帮助下,惠公换上内侍服饰,混在清晨出宫采买的队伍中,逃出了易城。回头望去,朝阳初升,宫墙巍峨,那是他的宫殿,他的国家,而他此刻却要如丧家之犬般逃离。

“我会回来的。”他在心中默念,“一定会。”

从易城到齐国边境,六百里路,惠公走了十八天。

没有车马,没有随从,只有老内侍孟相伴。两人扮作游学士子,风餐露宿,昼伏夜出。惠公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般苦楚。脚上磨出血泡,破了又起;干粮粗粝,难以下咽;夜晚露宿荒野,寒风刺骨。

但他都咬牙坚持下来了。支撑他的,是胸中那团不灭的火焰——复仇的火焰,夺回属于自己一切的火焰。

过黄河时,他们遇到一队商旅。商队主人是个和善的齐国人,见两人落魄,允许他们搭车。

“两位这是往何处去?”主人问。

惠公答:“去临淄,投奔亲戚。”

“临淄可是好地方,天下第一大都会。”主人笑道,“不过如今不太平,听说燕国出事了,国君都被大夫赶跑了。这不,齐国正准备出兵干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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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公心中一动:“哦?竟有此事?”

“可不是嘛。我们商队从蓟城来,听人说燕国那些世族老爷们推了个小孩子当国君,自己把持朝政。被赶跑的燕侯跑到齐国求援,齐侯已经答应了。”

孟在桌下轻轻踢了惠公一脚,示意他不要多言。惠公会意,转移话题,聊起齐国的风物。

十天后,他们抵达临淄。

即使心绪低落,惠公还是被这座天下第一都城的繁华震撼了。城墙高耸,街巷纵横,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商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酒肆飘香,宾客谈笑风生。与偏居一隅的易城相比,这里才是真正的通都大邑。

按照商队主人的指点,他们来到齐国宫城外的驿馆。惠公整理衣冠,对守门卫士说:“烦请通报,燕侯姬款,求见齐侯。”

卫士愣住了,上下打量这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惠公虽然落魄,但气度不凡。卫士不敢怠慢,急忙入内禀报。

约莫一炷香后,一队甲士匆匆而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打量惠公一番,躬身道:“外臣晏婴,奉君上之命,迎燕侯入宫。”

晏婴!惠公心中一震。这位齐国贤相的大名,他早有耳闻。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

“有劳晏子。”惠公还礼。

齐国宫室之华美,又让惠公开了眼界。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回廊曲折,流水潺潺。与简朴的燕宫相比,这里宛如天宫。

在一处偏殿,惠公终于见到了齐景公。

景公面容儒雅,目光深邃。他起身相迎,执礼甚恭:“不知燕侯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惠公眼眶一热。逃亡以来,他见惯了冷眼,受尽了艰辛。此刻听到这般恭敬的话语,竟有些哽咽:“寡人...亡国之君,蒙齐侯不弃,感激不尽。”

“燕侯言重了。大夫逐君,礼法不容。齐国作为东方大国,岂能坐视?”景公请惠公入座,命人奉上酒食。

宴席上,惠公详细讲述了燕国世族专权、自己被逼逃亡的经过。说到姬宋被杀,他声音哽咽;说到燕国百姓,他叹息连连。

景公静静听着,不时发问。待惠公讲完,他才缓缓道:“燕侯之苦,寡人感同身受。然此事关乎两国,甚至天下,需从长计议。”

晏婴在旁补充:“君上,晋侯遣使来问会盟之事,不如请燕侯暂住别馆,容后再议?”

景公点头:“晏卿所言极是。燕侯一路劳顿,先好生歇息。明日寡人再设宴,为燕侯接风。”

惠公明白,这是要商量对策。他起身致谢,在宫人引领下前往别馆。

别馆虽不如正殿奢华,却也雅致舒适。热水沐浴,更换新衣,躺在柔软的榻上,惠公却辗转难眠。易城的血与火,姬宋临死前的眼神,子车广冰冷的笑容...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君上,睡了吗?”孟轻声问。

“睡不着。”

孟叹息:“老奴知道君上心事。但既已到齐国,便是转机。齐侯雄才大略,早有称霸之心。助君上复国,正可彰显齐国威德,他必不会推辞。”

“只是...”惠公望着窗外临淄的灯火,“寄人篱下,终非长久。”

与此同时,景公与晏婴也在密谈。

“晏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景公问。

晏婴捻须沉思:“燕国内乱,本是可乘之机。然则,助燕侯复国,有三利三弊。”

“哦?说来听听。”

“三利:其一,可得大义名分。大夫逐君,天下共愤。齐国助燕侯复位,乃行仁义之举,可收诸侯之心。其二,可结强援。燕国若为齐之盟国,则可牵制晋、卫,巩固西方。其三,可树威信。成功助一国君主复位,他国若有内乱,必来求齐,齐国可为东方伯主。”

景公点头:“三弊呢?”

“三弊:其一,耗资巨大。出兵需粮草军械,赏赐需金银玉帛,所费不赀。其二,恐引晋国干涉。晋为北方霸主,必不愿见齐国势力北扩。其三...”晏婴顿了顿,“燕侯年轻气盛,锐意改革,此次复国若成,恐不会甘为齐之附庸。养虎为患,不可不防。”

景公大笑:“晏卿思虑周全。然寡人以为,利大于弊。至于燕侯是否甘为附庸...”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经此大难,他当明白,没有齐国,他什么都不是。”

“君上圣明。”

“不过,”景公沉吟,“此事还需晋国支持。晋楚争霸正酣,若得齐国助力,晋侯当不会拒绝。你准备一下,下月寡人亲赴晋国,与晋侯商议此事。”

“诺。”

就这样,惠公在临淄住了下来。景公待他不薄,赐府邸,供衣食,每月还有丰厚馈赠。但惠公明白,这一切不是恩赐,是投资。齐侯在等他开出价码。

他也没闲着。每日除了读书习武,就是与齐国大臣交往。他本就聪慧,又经历大难,言谈举止愈发沉稳。齐国的士大夫对他评价颇高,认为他虽遭流亡,但不失气度,假以时日,必能重振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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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夜深人静时,惠公才会卸下伪装,独自在院中踱步。四月的临淄,樱花盛开,他却想起易城的风雪。那是他的国,他的家,如今却回不去。

一日,晏婴来访,带来一个消息:晋侯已同意与齐国联手,助惠公复国。

“当真?”惠公霍然起身。

晏婴点头:“晋侯有言:大夫逐君,礼法难容。晋齐既为盟国,自当共扶大义。下月,两国联军将誓师伐燕。”

惠公深深一躬:“齐侯、晋侯大恩,姬款永世不忘。他日复国,燕国愿永为齐晋之屏障。”

晏婴扶起他:“燕侯言重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燕侯可知,此番复国,最大的阻碍并非子车、北宫等世族,而是...”

“是什么?”

“是燕国百姓。”晏婴缓缓道,“据探子回报,世族已拥立公子纠为君。百姓但知公子纠,不知燕侯。若联军强行攻入,纵使成功,燕侯在百姓心中,也不过是借外兵夺位的君主,威信何在?”

惠公如遭雷击。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晏婴继续道:“故外臣有一言,望燕侯三思:复国之后,当以柔克刚,以宽济猛。世族不可尽除,百姓不可强压。需知,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惠公沉默良久,再次躬身:“谢晏子教诲,姬款铭记于心。”

送走晏婴,惠公独坐庭中,直到月上中天。晏婴的话如醍醐灌顶,让他从复仇的狂热中清醒过来。是啊,即便杀了子车广,灭了北宫氏,又如何?燕国经不起又一次动荡了。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平衡...制衡...”

想起了祖父前文公迁都时的艰难。

想起了燕国数百年的风风雨雨。

“寡人明白了。”他对着北方的夜空,轻声说。

公元前536年秋,齐晋联军誓师出征。

齐军三万,由名将田猎统领;晋军两万,由中军佐赵成率领。五万大军浩浩荡荡,自临淄出发,渡济水,过黄河,向燕国进发。

惠公随中军而行。景公本要他留在临淄,但他坚持随军:“寡人若不能亲见燕国光复,生不如死。”

行军途中,惠公仔细观察齐晋两军。齐军军容严整,装备精良;晋军经验丰富,士气高昂。与之相比,燕国军队确实逊色不少。这更坚定了他复国后改革军制的决心。

十月初,联军抵达燕国边境。探马来报:燕国已集结四万军队,由子车广亲自统帅,驻扎易水北岸,严阵以待。

“子车广知兵,易水天险,强攻伤亡必大。”田猎在军事会议上说,“不如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易水,一路绕道西侧,从燕山小道迂回敌后。”

赵成赞同:“田将军所言极是。只是燕山险峻,大军难行。需选精兵轻装,出其不意。”

惠公突然开口:“寡人知一小道,可通燕山之后。昔年寡人曾随祖父巡边,走过此路。”

众将看向惠公。田猎略一沉吟:“燕侯千金之躯,岂可犯险?”

“为复国,寡人何惜此身?”惠公目光坚定,“且寡人熟悉燕国地形,可为向导。”

最终议定:惠公率三千精兵,由燕山小道迂回;田猎率主力在易水正面牵制;赵成率晋军为后援。

夜袭那晚,无月,星稀。

惠公带着三千齐军,在熟悉的山路上潜行。山路崎岖,不少地方需牵马步行。有几次,惠公几乎滑落悬崖,都被士兵及时拉住。

“燕侯小心。”领兵的齐国将领低声说。

惠公摇头:“叫寡人名字即可。此刻没有燕侯,只有向导姬款。”

子夜时分,他们终于绕到燕军大营后方。从山上望去,易水北岸灯火连绵,燕军大营戒备森严。而南岸,齐军主力已开始渡河佯攻。

“时候到了。”惠公深吸一口气,“将士们,随寡人杀敌复国!”

三千精兵如猛虎下山,直扑燕军后营。燕军猝不及防,后营瞬间大乱。惠公一马当先,直冲中军大帐。

帐中,子车广正在研究地图。他算到齐军可能迂回,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领军的竟是惠公本人。

“报——敌军从后山杀来,已破后营!”

“领军者何人?”

“看旗号...是...是前君上!”

子车广大惊失色,冲出大帐。果然,火光中,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虽然披甲持剑,但那确实是惠公。

“他竟敢亲自上阵...”子车广喃喃。

这时,前营也传来急报:齐军主力开始强渡易水。

腹背受敌,军心大乱。有士兵开始溃逃,将官弹压不住。子车广知道,大势已去。

“将军,快走吧!”亲兵拉住他,“留得青山在...”

子车广惨笑:“走?走去哪里?我子车氏世代为燕臣,今日兵败,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

他推开亲兵,整了整衣冠,对惠公的方向深深一躬:“君上,老臣有负先君所托,今日以死谢罪。”

说罢,拔剑自刎。

主将一死,燕军彻底崩溃。北宫虔见势不妙,率亲兵突围,不知所踪。其余将领或降或逃。天亮时分,战事基本结束。

惠公站在子车广的尸体前,沉默良久。这个逼死姬宋、将自己赶出燕国的权臣,此刻静静躺在血泊中,面容竟有几分安详。

“厚葬之。”惠公转身,“传令:投降者不杀,逃亡者不追。寡人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这道命令很快传遍燕军。原本还在抵抗的士兵纷纷放下武器。午时,易水之战结束,燕军死伤三千,被俘万余,余者溃散。

惠公在田猎、赵成陪同下渡过易水,重返易城。城门大开,以西门烛、高疆为首的世族大夫跪在道旁,迎接王师。

“罪臣等受奸人蒙蔽,误立伪君,今幡然醒悟,恭迎君上还朝!”西门烛叩首,老泪纵横。

惠公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就是这些人,几个月前还对自己刀兵相向,如今却跪地请罪。政治啊,真是世上最虚伪又最真实的东西。

“诸卿请起。”他面无表情,“寡人乏了,有事明日朝会议。”

他没有进城,而是先去拜祭了祖父前文公和父亲懿公的陵墓。在祖父墓前,他长跪不起。

“祖父,孙儿回来了...带着齐晋大军回来了...”他哽咽道,“孙儿不知这是对是错,但孙儿别无选择...燕国,不能亡在孙儿手中...”

陵园寂静,只有风吹松涛的声音,仿佛祖先的叹息。

祭拜完毕,惠公才进入易城。城中的景象让他心酸:街道冷清,商铺大半关闭,百姓面有菜色,见到大军纷纷躲避。显然,这几个月的动乱,让本就不富裕的易城雪上加霜。

“燕侯,伪君公子纠及其母,已被控制。”田猎来报。

惠公沉默片刻:“送至别宫,好生看管,不得怠慢。”

“诺。”

“子车广家人呢?”

“子车广之子子车忌在乱军中战死,其余家眷已被控制。”

惠公想起子车忌,那个在宫变之夜带兵控制西门的年轻人。其实他对自己一直恭敬,只是父命难违。

“也送至别宫,与公子纠一处。没有寡人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是惠公复国后的第一个决策:不杀。不杀公子纠,不杀子车氏,不杀任何一个世族家眷。

这个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田猎、赵成以为他会大肆清洗,世族们更是战战兢兢,等待屠刀落下。然而惠公只是将几个首脑人物软禁,其余一概不问。

次日朝会,惠公端坐殿上,看着下方跪拜的群臣。四个月前,也是这些人,逼死了姬宋,逼走了自己。如今,他们又跪在这里,口称“君上”。

“寡人离开这四个月,诸卿辛苦了。”惠公开口,声音平静,“国不可一日无君,诸卿拥立公子纠,也是为社稷着想。此事,寡人不怪。”

群臣愕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是,”惠公话锋一转,“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子车广、北宫虔逼君逐主,罪在不赦。然人死罪消,寡人不愿牵连过广。子车广以礼安葬,北宫虔...若他自首,寡人可免其死罪。”

“至于诸卿,”惠公扫视众人,“往日之事,既往不咎。但从今日起,当恪尽职守,忠心为国。若再有二心...”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寒意已让所有人打了个冷颤。

“臣等谨遵君命!”众臣叩首。

退朝后,田猎私下问惠公:“燕侯仁厚,然乱臣贼子,不严惩何以立威?”

惠公望着殿外萧瑟的秋景,轻声道:“田将军,燕国太小,经不起折腾了。杀一人易,安一国难。寡人要的不是畏惧,是民心。”

田猎肃然起敬:“燕侯见识,远超外臣。”

但惠公的身体,却在这时垮了。

其实在临淄时,惠公就已感到不适。只是复国在即,他强撑着一口气。如今大事已定,那口气一松,病势便如山倒。

太医诊治后,面色凝重:“君上这是积劳成疾,加上忧思过度,邪气入体,已伤及根本。需静心调养,切不可再劳神。”

但惠公如何静得下心?国事千头万绪:齐晋大军要犒赏,世族要安抚,百姓要救济,被战火破坏的城防、农田要修复...每一件都需要他决策。

他白天处理政务,晚上常常咳血。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劝不动。

“君上,歇歇吧。”孟端着药碗,老泪纵横。

惠公摆手:“寡人时间不多了,有些事情,必须做完。”

他召来十四岁的儿子姬蛮,姬蛮悼公长得像母亲,清秀文弱,但眼神中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君父。”少年跪在榻前。

惠公示意他近前,握住他的手:“我儿,为父要走了。这燕国,就交给你了。”

“君父...”姬蛮哽咽。

“听我说。”惠公喘息几下,“治国之道,刚柔并济。为父之败,在于只知刚,不知柔。你要记住,世族不可尽除,也不可放纵。要平衡,要制衡...”

他断断续续,将一生心得传授给儿子:如何用人,如何理政,如何治军,如何与齐国、晋国这些大国周旋。悼公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还有,”惠公最后说,“对你母亲好些。为父这一生,最对不住的,就是她。”

姬蛮的母亲是惠公正妻,出身齐国贵族。惠公逃亡时,她本可回齐国,却选择留在燕国,照顾年幼的儿子。这四个月,她在世族的监视下忍辱负重,直到惠公复国。

“儿臣记住了。”

惠公又召来几位重臣:公孙丑、西门烛、高疆,还有从齐国随他回来的几位年轻士子。他强撑病体,安排后事:公孙丑为太傅,辅佐新君;西门烛、高疆各司其职,互相制衡;齐国来的士子进入朝堂,作为新君的亲信...

“诸卿,”惠公看着这些或老或少的面孔,“燕国历经大难,百废待兴。望诸卿同心协力,辅佐新君。寡人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诸卿。”

众臣跪地:“臣等必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安排完这一切,惠公已精疲力竭。他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孟在身边。

“孟,你说,寡人这一生,是成功还是失败?”他望着帐顶,忽然问。

孟擦拭眼泪:“在奴才心中,君上是明君,是好人。”

“明君...好人...”惠公苦笑,“可寡人没能守住祖父的基业,没能完成父亲的遗愿,没能保护心腹之臣,没能...给燕国一个太平盛世。”

“不,君上做到了。”孟跪在榻前,“君上锐意改革,虽败犹荣;君上借兵复国,重振社稷。燕国还在,燕人还在,这就是君上最大的功绩。”

惠公眼角滑下一滴泪:“可寡人累了,真的累了...”

当夜,易城下起了入冬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宫殿的屋檐,覆盖了街道的石板,也覆盖了城外的新坟旧冢。天地一片素白,仿佛要掩盖所有的血腥与纷争。

子时三刻,惠公薨逝。

临终前,他握着姬蛮的手,留下最后的话:“北返蓟城...是燕国几代人的愿望...但不可操之过急...等你...等你的儿子...或孙子...”

话音渐弱,终至无声。

姬蛮跪在榻前,久久不起。殿外,风雪呼啸,如泣如诉。

惠公的葬礼在七日后举行。

按照他的遗愿,葬礼从简。没有奢华的陪葬,没有浩大的仪仗,只有一口朴素的棺椁,一套他常穿的朝服,一卷他生前批阅的奏章,还有姬宋生前所着的《强燕十策》。

送葬的队伍从宫城缓缓走向城西的新陵。悼公捧着灵位走在最前,身后是文武百官,再后面是自发跟随的百姓。雪还在下,落在人们的肩头,落在棺椁上,落在易城的大街小巷。

齐景公亲自参加了葬礼。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在惠公灵前深深三鞠躬,对姬蛮说:“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本可以在临淄安度余生,却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

姬蛮还礼:“君父常说,齐侯大恩,燕国永世不忘。”

“燕齐两国,唇齿相依。今后若有需要,齐国定当相助。”景公拍拍少年君主的肩膀,“你父亲给你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但也留下了一个希望。好好干,别让他失望。”

“寡人谨记。”

葬礼结束后,景公准备回国。临行前,他特意召见燕公姬蛮和几位燕国重臣,留下一支三千人的齐军协助稳定局势,直到姬蛮成年亲政。

送走景公,姬蛮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齐军旗帜。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想起这几个月惊心动魄的变故,想起燕国几百年的风风雨雨。

“君上,天寒,回宫吧。”公孙丑轻声说。

姬蛮摇头:“太傅,您说,燕国能强大起来吗?能回到蓟城吗?”

公孙丑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去,易城在风雪中显得渺小而脆弱。但他知道,这座小城承载着一个国家不灭的魂。

“能。”老人坚定地说,“只要有人在,有希望在,就一定能。您祖父从蓟城迁都至此,保存了燕国;您父亲借兵复国,重振了社稷;而您,将带领燕国走向复兴。三代人,一代做一代的事,这就是传承。”

姬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只有十四岁,未来的路还很长,肩上的担子很重。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为了父亲,为了祖父,为了燕国所有的先君和百姓。

雪还在下,易城一片寂静。宫殿的檐角挂着冰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宫墙之内,新一轮的权力游戏已经悄悄开始——公孙丑、西门烛、高疆,还有那些齐国来的士子,他们将在朝堂上展开新的博弈。宫墙之外,百姓们继续着他们的生活,在动荡的岁月中寻找着属于普通人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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