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英雄谱

第392章 易鼎燕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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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襄公四十年秋,蓟城宫阙深处传来丧钟九响,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钟声沉闷而悠长,穿透雕梁画栋,越过朱红宫墙,在蓟城的大街小巷回荡。市井百姓闻声驻足,老卒放下手中的活计,妇人搂紧怀中的孩童,商贾停止了叫卖。九响,天子之礼,诸侯之极。燕国臣民知道,那位在位四十载,以仁厚着称的老君主,已经撒手人寰了。

宫廷内侍穿梭于长廊殿阁之间,皆着素衣,脸上蒙着一层薄霜般的哀戚。这哀戚并非全然作伪——襄公待人宽和,即便是对最低等的杂役宦官,也从未随意打骂。宫中老人都记得,二十年前冬夜,一个小宦官失手打碎西域进贡的琉璃盏,吓得瘫软在地。襄公只是摆摆手:“人孰无过?琉璃易碎,人心难补。起来吧,下次小心便是。”

此刻,太子梁立于先王榻前,凝视着父亲苍老而平静的面容。四十载治国的风霜在那张脸上刻下了道道沟壑,鬓发如雪,双手枯瘦。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还带着生前惯有的温和笑意。燕襄公以仁厚治国,与邻为善,使燕国在这诸侯纷争的年代得享四十载相对安宁。当齐桓公称霸,晋楚争雄,秦穆公西扩之时,燕国偏安北疆,休养生息,国库充盈,百姓安居。此刻他安详闭目,仿佛只是沉睡,下一刻便会醒来,用那温和的嗓音唤一声:“梁儿。”

“君父,”年轻的太子梁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显得格外轻微,“儿臣何德何能,承此重担。”

他不过二十三岁,自幼习文练武,通读经史,也曾随襄公巡视边塞,体察民情。可真正要将整个国家扛在肩上,他才感到那无形的重量,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窗外秋风吹过,梧桐叶簌簌作响,几片枯黄叶子飘进殿内,落在织锦地毯上,了无生气。

身后,老臣公孙清躬身道:“太子仁孝,先王生前常赞。臣犹记去岁围猎,先王望着太子骑射英姿,对老臣言道:‘吾儿文武兼备,宽厚有度,他日继位,当为明君。’今当以社稷为重,速即大位,以安人心。”

公孙清三朝老臣,须发花白,背已微驼,但目光依然锐利。他是襄公最信任的臣子,也是太子太傅,看着太子梁从小长大。此刻他语重心长,既有臣子的恭敬,又有长辈的关切。

太子梁转身,扶起老臣:“公孙卿请起。寡人年少,今后朝政,还赖卿等辅佐。”

“老臣敢不尽心竭力。”公孙清再拜,抬起头时,眼中已有泪光。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内侍总管高无咎趋步入内,躬身禀报:“太子,诸位公子、大夫已在偏殿等候。”

按照礼制,先王驾崩,太子需立即在灵前即位,以定国本,防生变乱。太子梁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向殿外走去。从寝殿到偏殿不过百步,他却觉得漫长得仿佛要走完一生。

偏殿内,襄公的其余五子——公子虔、公子成、公子疆、公子胜、公子平——已按长幼列位。诸位大夫分列两侧:子车文、北宫硕、东郭忌、南门相、西门烈……燕国重要的世族家主几乎到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哀伤,有不安,也有难以言说的期待。

太子梁走到主位前,尚未开口,公子虔率先出列,跪拜于地:“臣等恭请太子继位,以安社稷!”

其余公子、大夫紧随跪拜,山呼:“恭请太子继位!”

呼声整齐,却在整齐中藏着微妙的不同。太子梁敏锐地捕捉到几位公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几位大夫交换的眼神中藏着深意。他心中明镜一般:二弟公子虔素来不服,三弟公子成与子车氏联姻,四弟公子疆好武,与北宫氏交厚……这燕国的朝堂,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燕国贵族势力盘根错节,自西周初年召公奭封燕以来,公孙、子车、北宫、东郭、南门、西门等氏族世代为卿,把持朝政。襄公晚年,这些家族势力已渐有尾大不掉之势。太子梁深知,自己虽是君主,实则是坐在一张由各方势力编织而成的网上,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诸卿请起。”太子梁抬手,声音平稳,“先王骤崩,举国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寡人蒙先王遗命,当承社稷。三日后行即位大典,还望诸卿尽心辅佐,共渡时艰。”

“臣等谨遵君命!”

众人再拜。礼成,太子梁在公孙清陪同下先行离开,留下众人在偏殿守灵。一出殿门,公孙清便低声道:“太子,哦不,君上。老臣观方才殿中,公子虔神色不宁,子车文与北宫硕私语频频,不可不防。”

太子梁微微点头:“寡人知晓。公孙卿,先王灵前,你派人暗中留意诸位公子大夫动静。若有异动,速来报我。”

“诺。”

三日后,即位大典在蓟城太庙举行。

晨光熹微,太子梁已沐浴斋戒,身着玄色冕服,上绣日月星辰,下绘山峦华虫,腰系大带,佩玉丁当。十二旒白玉珠串垂在额前,轻轻晃动,透过珠帘看世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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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巍峨,青铜鼎中香烟缭绕,历代燕侯牌位肃穆排列。自召公奭受封,燕国立国已四百余载,传二十余君。如今,他——公子梁,将成为燕国新君主。

赞礼官高唱仪程,钟磬齐鸣。太子梁缓步走上高台,每踏一级台阶,都觉肩上重量增加一分。当他最终站在高台之巅,转过身面对黑压压跪拜的群臣时,忽然一阵秋风刮过,冕旒激烈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跪——”

“兴——”

“再跪——”

仪式繁复而漫长,太子梁却心无旁骛,每一步都按礼制而行。直到象征权力的玉玺放入他手中时,那温润而沉重的触感,才让他真切地意识到:从此刻起,他是燕国的君主,是这千里疆土、百万子民的守护者。

“寡人年幼德薄,蒙先王遗命,承此社稷。”他的声音在宗庙中回荡,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惟愿上承天命,下安黎庶,外睦邻邦,内修德政。望诸卿同心,共扶社稷。”

“臣等谨遵君命,效忠燕国,万死不辞!”

台下群臣跪拜,山呼万岁。声浪如潮,在太庙中回响。但在整齐的朝贺声中,新即位的姬梁依然敏锐地捕捉到几缕异样的气息——公子虔跪拜时慢了半拍,子车文与身旁的东郭忌交换了一个眼神,北宫硕的嘴角微微下撇。

姬梁心中冷笑,面上却依然平静如水。他双手虚扶:“诸卿平身。今日大典之后,寡人当与诸卿共商国事。眼下最急者,乃先王丧仪。公孙清。”

“老臣在。”

“先王丧仪,由卿总领,按诸侯之礼,隆重而节俭,不可奢靡,亦不可简慢。”

“诺。”

“子车文。”

“臣在。”子车文出列。他年约五旬,面白微须,是子车氏家主,掌管国库财赋。

“国库调度,有劳大夫。丧仪所需,一应从公库支取,不得扰民。”

“臣遵旨。”

“北宫硕。”

“臣在。”北宫硕声如洪钟,他是北宫氏家主,执掌军事,身材魁梧,虽是文官打扮,却掩不住武将气质。

“国丧期间,边防守备不可松懈,尤其北境山戎,近年时有侵扰,需加意防范。”

“君上放心,臣已传令各边关,加强戒备。”

姬梁一一点名安排,既显示新君权威,又照顾各方势力平衡。待诸事安排妥当,日已近午。大典礼成,桓公在群臣簇拥下步出太庙,登上王辇,返回宫中。

车驾缓缓而行,沿途百姓跪拜道旁,高呼“君上万岁”。姬梁透过珠帘望去,见百姓中有老者垂泪,有妇孺好奇张望,有青壮神色肃穆。他知道,这些人将身家性命、衣食温饱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一念及此,心中沉甸甸的。

回到宫中,姬梁并未休息,立即召公孙清入书房议事。

“公孙卿,今日大典,诸公子大夫表现,卿都看到了。”姬梁屏退左右,直入主题。

公孙清沉吟片刻:“公子虔似有不甘,但手中无兵无权,掀不起大浪。倒是子车、北宫两家,势力庞大,需谨慎应对。子车氏掌财,北宫氏掌兵,若两家联手,王室危矣。”

“寡人也是这般想。”姬梁走到窗边,望着宫苑中萧瑟秋景,“先王在时,以仁厚治国,对世族多有优容。四十年下来,他们已坐大。寡人新立,根基未稳,若急图削权,恐生变故。”

“君上明鉴。老臣以为,当徐徐图之。一则,君上可施恩于下,提拔寒门才俊,以为羽翼;二则,分化世族,使其不能同心;三则,借外患以整内政,若北境有战事,正是君上掌握兵权、树立威望之机。”

姬梁颔首:“与寡人不谋而合。只是这外患……”他顿了顿,“山戎近年确有侵扰,但规模不大,恐不足以成事。”

公孙清微笑:“君上勿忧。外患不在大小,在如何运用。老臣有一计……”

君臣密谈至黄昏,内侍掌灯时,公孙清方才告退。姬梁独坐案前,看着跳跃的烛火,陷入沉思。这燕国君主的位子,不好坐啊。东有强齐虎视,南有中山觊觎,北有戎狄侵扰,内有世族掣肘。他想起少时读史,齐桓公用管仲而成霸业,晋文公流亡十九年终登大位。自己能否像这些先贤一样,带领燕国走向强盛?

窗外,秋风更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姬梁起身,推开窗户,任凭冷风灌入。夜色已浓,蓟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在这深秋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

燕公姬梁元年春,蓟城仍沉浸在国丧的肃穆中。按照礼制,新君守孝,辍乐减膳,不举庆典。但朝政不能停摆,姬梁每日依旧上朝理政,只是服饰从简,宫中不闻乐声。

三月,北境传来急报:山戎部族袭扰边城,掳走百姓三百余人,牲畜无数。

消息传来时,姬梁正在书房与几位大夫商议春耕之事。北宫硕之子北宫野——一位年轻将领,现任边关副将——浑身浴血,单膝跪在殿中,声音嘶哑:“君上,山戎三千骑突袭居庸塞,守军不备,被其攻破外城。百姓遭掳,牲畜被抢,末将率部追击,斩首百余,然敌骑迅捷,未能救回被掳子民。末将失职,请君上治罪!”

姬梁拍案而起,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岂有此理!国丧期间,戎狄竟敢如此猖狂,是欺我燕国无人吗!”

他虽年轻,但这一怒自有一股威严。殿中诸臣皆低头,不敢直视。

大夫子车文出列奏道:“君上息怒。山戎骁勇善战,来去如风,居庸塞守军不足,被其得手,非战之罪。依臣之见,不如遣使安抚,赠以财帛,使其退去即可。如今国丧未毕,不宜大动干戈。”

“子车大夫此言差矣!”北宫野猛地抬头,眼中喷火,“戎狄贪婪,若示之以弱,必得寸进尺!今日掠我三百民,明日就敢掠三千!边关将士浴血奋战,为的是保境安民,不是用财帛换一时安宁!臣愿领兵三千,驱逐戎寇,夺回被掳子民!”

朝堂上顿时分为两派。以子车文为首的大夫主张安抚,认为国丧期间不宜动兵,且山戎势大,硬拼恐损失更重;以北宫野为首的将领则力主出战,认为戎狄畏威而不怀德,唯有痛击方能保边境长治久安。

两派争执不下,声音渐高。姬梁冷眼旁观,心中已有计较。待争论稍歇,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北宫将军。”

“末将在!”

“寡人予你精兵五千,三日内出发,务必击退戎寇,扬我国威。但切记,不可深入追击,保全将士为上。被掳子民,能救则救,若事不可为,以将士性命为重。”

北宫野大喜:“末将领命!必不负君上所托!”

子车文欲再谏,姬梁抬手制止:“子车大夫所言亦有理。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然今日戎狄犯边,若一味怀柔,恐失国威,寒将士之心。战是要战的,但战之后,当有安抚。传寡人旨意,备牛羊百头,绸缎五十匹,待北宫将军得胜归来,便遣使与山戎修好。战以示威,和以安边,刚柔并济,方为长久之计。”

这一番话,既维护了国威,又考虑了实际;既给了北宫氏立功机会,又未完全否定子车氏的主张。朝堂诸臣暗自点头,这年轻君主,处事老练,不似初登大位者。

子车文躬身:“君上圣明,老臣叹服。”

北宫野更是激动:“君上如此信任,末将必以死相报!”

“将军不必言死。”姬梁走下台阶,亲手扶起北宫野,“将军与将士们,都是燕国栋梁,寡人要你们活着回来,继续为燕国守边。此去,切记‘慎重’二字。”

“末将谨记!”

三日后,北宫野率五千精兵出征。姬梁亲至北门相送,赐酒壮行。将士们见君主亲临,士气大振,高呼“燕国万胜”,声震云霄。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姬梁站在城楼上,目送军队消失在远方地平线,良久不语。

公孙清在一旁低声道:“君上此举,甚妙。一来可立威于外,二来可收北宫氏之心,三来可探边军虚实。”

姬梁苦笑:“寡人何尝不是在行险棋。五千兵马,若胜,自然皆大欢喜;若败,寡人这君位,怕就坐不稳了。”

“北宫野虽年轻,然深谙兵法,其父北宫硕更是沙场老将,暗中必有安排。此战,当有七成胜算。”

“但愿如此。”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姬梁每日照常理政,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飘向北方。第十日,终于有快马来报:北宫野率军于黑风口设伏,大破山戎,斩首八百,夺回被掳百姓二百余人,牲畜大半。

捷报传来,朝野振奋。姬梁长舒一口气,立即下令犒赏三军,并遣使携带厚礼前往山戎部落。

使臣是大夫东郭忌,能言善辩,熟谙戎狄风俗。他深入草原,面见山戎首领,陈说利害:“燕国新君即位,仁德布于内,武威扬于外。今日小惩,非欲与贵部为敌,实为边境安宁。若贵部愿与燕国修好,互通有无,燕国愿开边市,以丝绸、粮食换贵部牛马皮毛。若不然,”东郭忌语气转冷,“我燕国带甲十万,今日可派五千,明日便可派五万。何去何从,请首领三思。”

山戎首领本欲报复,但见燕军强悍,又闻可开边市,有利可图,遂顺阶而下,与燕国盟誓,约定互不侵犯。

此事过后,姬梁威望大增。朝中诸臣见新君处事有方,刚柔并济,那些原本观望者,也渐渐归心。北宫氏因北宫野之功,更受重用;子车氏见姬梁并非一味尚武,也放下心来。朝堂之上,暂时形成微妙平衡。

但姬梁清楚,这不过是漫长征途的第一步。世族势力依然庞大,朝中暗流从未停歇。他需要时间,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需要一步步收回那些散落在世家大族手中的权柄。

燕公姬梁十六年,又是一个秋天。

蓟城宫苑中的梧桐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了青石小径。十六年光阴,将当年那个年轻君主磨炼得更加沉稳,眼角已现细纹,鬓间偶见白发。这些年来,他推行新政,轻徭薄赋,鼓励农桑,燕国国力渐强,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北方边境因与山戎通商,少有战事;东与齐国交好,南与中山互市,燕国处在一个难得的太平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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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大夫世族的势力在悄然扩张,朝堂上的平衡越来越难以维持。子车氏掌控财政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北宫氏因军功受赏,子弟多在军中任职;东郭、南门、西门等家族也各有势力范围。王室虽为共主,实权却被一点点侵蚀。

这日午后,姬梁坐在书斋内,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是各地报上的秋收账目。他目光落在简上,心思却飘向别处。昨日朝会,子车文提出增设“市税”,以充实国库,表面冠冕堂皇,实则一旦施行,子车氏又可从中渔利。北宫硕则借整顿边军之名,要求增拨军费,其子北宫野在军中威望日隆,已隐隐有超过其父之势。

这两家,一文一武,若联手,王室危矣。若不相合,又相互制衡,反倒给王室喘息之机。这平衡之术,姬梁操弄了十六年,如今却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君上,”内侍轻声禀报,“公孙清求见。”

“宣。”

老臣公孙清须发皆白,步履却依然稳健。他是襄公旧臣,对燕国忠心耿耿,也是姬梁少数可以完全信赖的人之一。这些年,公孙清明面上已不过问朝政,实则仍是姬梁最重要的谋士,许多暗中布置,皆出其手。

“老臣参见君上。”

“公孙卿请起。看座。”姬梁放下竹简,示意内侍上茶,“深夜前来,必有要事。”

公孙清不坐,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臣近日查获的密信。子车、北宫两家似有联姻之意,子车文欲将孙女许配给北宫野之子。若成,则朝中将出现一家独大之势。”

姬梁展开帛书,越看眉头越紧。帛书是子车文写给北宫硕的私信,言辞委婉,但联姻之意明确。信中更提到“两家同心,可保子孙富贵”,其心可诛。

“消息可确?”姬梁沉声问。

“千真万确。送信之人已被老臣控制,其人乃子车文心腹,受命往北宫府送信,被老臣安插的耳目截获。”

姬梁沉默良久,方道:“依卿之见,当如何应对?”

“分化之,制衡之。”公孙清压低声音,“北宫野将军虽为北宫氏子弟,但对君上忠心耿耿。当年北境之战,君上对其信任有加,他铭记于心。这些年在军中,也多有建功。可借其制衡子车氏。此外,君上可提拔寒门士子,以为羽翼。老臣近日考察,发现有几位才俊,出身虽低,然才干出众,可堪大用。”

姬梁颔首:“善。名单给寡人,寡人自会安排。至于子车、北宫联姻之事……”他顿了顿,“不能让他们成。”

“君上英明。老臣已有一计……”

君臣密议至深夜。公孙清告退后,姬梁独坐案前,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十六年了,他与这些世族周旋了十六年,用尽了平衡、制衡、拉拢、打压的手段,然而树大根深,难以撼动。先君留下的这个局面,真是一盘难解的棋。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襄公常教导:“为君者,当知进退,明得失。世族如林,可倚不可全倚,可伐不可尽伐。昔周天子分封诸侯,是为屏藩;今诸侯国内又有世族,是为枝干。去其枝干,树将不存;任其疯长,亦将为患。其中分寸,需细细拿捏。”

当时不懂,如今方知字字珠玑。只是这分寸,何其难拿。

数日后,朝会上,姬梁突然提出要巡视北境,检阅边军。此言一出,众臣皆惊。

子车文出列劝谏:“君上,秋收在即,国库调度繁忙,此时离京,恐误农时。且北境苦寒,君上万金之躯,不宜轻涉险地。”

姬梁微笑:“正是秋收时节,寡人更应体察民情。北境将士为国守边,寡人亲往犒劳,也是应当。至于农时,有子车大夫在朝主持,寡人放心。”

子车文还要再劝,姬梁已转向北宫硕:“北宫将军,边军整顿如何?寡人此去,正好检阅。”

北宫硕躬身:“边军将士闻君上亲临,必士气大振。只是北境简陋,恐怠慢君上。”

“无妨。将士们住得,寡人便住得。”

此事就此定下。十日后,姬梁起驾北巡,公孙清、北宫硕等重臣随行,子车文留守蓟城处理朝政。临行前夜,姬梁密召北宫野入宫。

“北宫将军,寡人此次北巡,意在检阅边军,鼓舞士气。将军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

北宫野单膝跪地:“末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将军请起。”姬梁亲手扶起,“寡人有一事,欲托付将军。”

“君上请讲,末将万死不辞。”

姬梁凝视北宫野,缓缓道:“将军忠勇,寡人深知。然朝中有人,对将军掌兵,颇有微词。此次寡人北巡,一是为犒军,二也是为将军正名。只是……”他话锋一转,“将军与子车氏联姻之事,在朝中已传得沸沸扬扬。寡人恐有人借此生事,说将军与子车氏勾结,图谋不轨。”

北宫野脸色一变:“君上明鉴!末将从未有非分之想!子车大夫确曾提及联姻,然末将以‘边关未宁,何以家为’推脱,并未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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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自然信将军。”姬梁拍拍他肩膀,“只是人言可畏。将军若真想避嫌,不若早日成家。寡人闻南门氏有女,贤良淑德,与将军年貌相当。若将军有意,寡人愿为媒。”

北宫野愣住,随即明白君主深意。子车、北宫联姻,王室忌惮;若与南门氏结亲,则三家制衡,王室安心。他当即跪倒:“末将全凭君上做主!”

姬梁微笑扶起:“如此甚好。待寡人北巡归来,便为将军操办婚事。”

北宫野感恩戴德而去。姬梁望着他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帝王心术,制衡之道,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要耗尽心力。这燕国的江山,真是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北巡途中,姬梁亲眼见到边关将士艰苦,与士兵同饮同食,赏赐丰厚,军心大振。又接见山戎首领,重申盟约,赐以厚礼,边境暂安。

然而,或许是途中劳顿,或许是多年操劳,北巡归来后,姬梁病倒了。起初只是风寒咳嗽,太医开了几副药,却不见好转,反而日渐沉重。到了深冬,竟至卧床不起。

“君父!”太子丁跪在榻前,眼中含泪。他年方十九,相貌酷似其父,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温厚。

姬梁艰难抬手,抚摸儿子脸颊,声音微弱:“丁儿……燕国……就交给你了……记住……平衡……制衡……不可使一家独大……也不可……操之过急……”

“儿臣记住了。”

“还有……善待老臣……公孙清一家……忠心可鉴……可托付……北宫野……可用……但不可……全信……子车文……有才……但私心重……要……小心……”

“儿臣谨记。”

姬梁喘息片刻,继续嘱咐:“外……与齐国交好……不可……开衅……中山……小国……但不可……轻忽……山戎……畏威而不怀德……要……刚柔并济……”

“君父,您歇歇,别说了。”太子丁泪如雨下。

姬梁摇头,用力抓住儿子的手:“寡人……时间不多了……你……性子温和……这是好处……也是……短处……为君者……当断则断……但……也不可……过于……刚强……”

话音未落,手已垂下。

“君父——”

燕公姬梁在位十六年,谥曰“桓”,辟土服远曰桓,克敌服远曰桓。他一生践行“刚柔并济”之道,在强国世族间维持平衡,使燕国在他治下保持稳定发展。然而,他终究未能从根本上解决世族专权的问题,这个沉重的担子,落在了他的儿子——太子丁肩上。

燕宣公姬丁即位时年十九,守孝三月后,正式登基。大典之上,他身着冕服,神情肃穆,举止合仪,但细看之下,手指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寡人年幼,蒙先王遗命,承此社稷。惟愿上承天命,下安黎庶,外睦邻邦,内修德政。望诸卿尽心辅佐,共扶社稷。”

声音清朗,但缺乏其父当年的底气。台下群臣跪拜,山呼万岁,然而许多人心中都在掂量:这位新君,能否驾驭得了这复杂的朝局?

宣公牢记父亲遗言,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朝中各派势力的平衡。他重用公孙清之孙公孙丑,咨询国事;对北宫野礼遇有加,但将其调离边关,任为蓟城卫尉,名为升迁,实为削其兵权;对子车文,表面上尊重,但将部分财权分给其他大夫,不使其一家独大。

这样的平衡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宣公如履薄冰,每日上朝,听各方争论,然后折中处理,力求不偏不倚。下朝后,常独坐书房至深夜,反复思量每一项决策的得失。

公孙清看在眼里,心中叹息。宣公仁厚有余,果决不足,在这乱世之中,守成或可,开拓则难。但这话他不能明说,只能尽力辅佐,希望新君能在历练中成长。

宣公三年,老臣公孙清病逝。临终前,宣公亲往探视。卧榻之上,公孙清已气若游丝,仍强撑着嘱咐:“老臣……不能再辅佐君上了……朝中诸臣……子车文精明……但私心重……北宫野忠勇……但性直易折……东郭忌圆滑……南门相谨慎……西门烈耿直……君上要……善用其长……避其短……平衡……制衡……先王遗训……不可忘……”

“寡人记住了,公孙卿放心。”宣公含泪道。

“还有……北境山戎……近年虽安……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要……加固边关……训练新军……不可……全仗北宫氏……”

“寡人记下了。”

公孙清艰难点头,气息渐弱:“老臣……去了……君上……保重……”言罢,瞑目而逝。

宣公痛哭,以师礼葬之。公孙清之死,让宣公失去了一位最重要的谋士,也让他更加孤立。朝中诸臣,各有算盘,他能完全信任的,已无几人。

宣公六年,子车文以年老为由,请求致仕。宣公再三挽留,子车文坚辞。最终,宣公准其所请,厚赐金帛,以其子子车明接任大夫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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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车明时年三十有五,精明干练犹胜其父,且更加圆滑。上任不久,便主动提出多项改革,整顿赋税,清查田亩,表面为国,实则借此打击其他世族,扩张自家势力。宣公明知其心,却苦无证据,只能准其所奏。

北宫野对此大为不满,多次在朝堂上直言子车明“假公济私,排除异己”。子车明则反唇相讥,说北宫野“一介武夫,不懂政务”。两派矛盾日益公开,朝堂之上,常闻争吵。

宣公不得不在其间左右调和,身心俱疲。他常想,若君父在世,会如何应对?定是刚柔并济,既不让任何一方坐大,也不让矛盾激化。可这分寸,他总拿捏不好,不是偏了,就是过了。

宣公十年,北宫野上书,请求重返边关。他在蓟城闲居数年,眼见子车明势力日涨,心中愤懑,欲借边功重振家声。宣公准奏,任命其为北境都督,镇守居庸塞。

子车明闻讯,立即进言:“君上,北宫将军勇武,镇守边关,自是合适。然其子北宫烈,年轻气盛,现掌蓟城卫戍,若父子同掌兵权,恐非国家之福。”

宣公沉吟。子车明所言不无道理,但若因此削北宫烈之权,又恐北宫氏离心。权衡再三,他将北宫烈调任为副将,随父同镇北境。表面上是父子同守,光耀门楣,实则是将北宫氏势力完全置于边关,远离中枢。

北宫野何等聪明,岂不知君王用意?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谢恩赴任。离京前夜,他独坐院中,对月饮酒,长叹:“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我北宫氏为燕国征战数代,今日却遭如此猜忌,可叹,可悲!”

其子北宫烈年轻气盛,愤然道:“父亲,君王既不相信,我们何必为他卖命?不如……”

“住口!”北宫野厉声打断,“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休要再说!我北宫氏世代忠良,岂可因一时委屈而负国家?君王有君王的难处,我们做臣子的,但求问心无愧。”

北宫烈低头不语,眼中却有不甘。

宣公十五年,北境戎狄再度蠢蠢欲动。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袭扰,而是数支部落联合,在一位名叫猃狁的首领下聚集,号称控弦之士三万,意图南下。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众卿有何良策?”宣公端坐朝堂,声音平稳,但紧握玉圭的手指微微发白。

子车明出列道:“君上,戎狄势大,不宜硬抗。不若迁都以避其锋。昔年周室东迁,得保宗庙;今日燕国若迁都至南境武阳,凭山河之险,可保社稷无虞。”

“迁都?”北宫烈刚从边关赶回,闻言愤然,“子车大夫此言,是要弃祖宗基业于不顾吗?蓟城乃燕国数百年国都,宗庙社稷所在,岂可轻弃!”

“北宫将军勇武,然可知‘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子车明不慌不忙,“蓟城地处北疆,无险可守。戎狄骑兵来去如风,若围城,不出三月,城中粮尽,何以坚守?为今之计,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迁都南境,徐图恢复,方为上策。”

“荒谬!”北宫烈怒道,“大敌当前,不思退敌,先思逃窜,岂不令天下耻笑!末将愿领兵出征,必破戎狄,保境安民!”

朝堂上争论不休。主迁都者以子车明为首,多是文臣及南方有产业的大夫;主战者以北宫烈为首,多是武将及北方世族。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宣公心中清楚,子车明主张迁都,固然有避敌之意,却也包藏私心——子车氏在南境有大量封地田产,若迁都至武阳,其势力将更加膨胀。而北宫氏根基在北,自然不愿南迁。

“迁都之事,关乎国本,不可轻议。”宣公最终裁定,“北宫将军,寡人命你领兵两万,北上御敌。子车大夫,全力筹措粮草,不得有误。其余诸卿,各司其职,共度时艰。”

“臣遵旨!”北宫烈大声应道。

子车明躬身:“臣,遵旨。”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散朝后,宣公独坐书房,心中沉重。他知道,这一战无论胜负,燕国都将元气大伤。胜,则北宫氏功高震主;败,则国势危殆。而子车明在后方筹措粮草,必会借此扩张势力。无论哪种结果,朝中平衡都将被打破。

“君王之道,何其难也。”他低声叹息,疲惫地闭上眼睛。

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两年。北宫烈用兵如神,屡挫戎狄,但也损失惨重。燕国边军精锐,在这场消耗战中一点点被磨灭。子车明在后方筹措粮草,确实尽心尽力,但也借机安插亲信,控制要害部门,势力急剧膨胀。

宣公十五年冬,戎狄终于退去。北宫烈率残部回朝,两万精兵,生还者不足八千,且人人带伤。朝堂之上,北宫烈跪地请罪:“臣无能,虽退敌兵,然损折过甚,请君上治罪。”

宣公离座,亲手扶起:“将军请起。将军以寡敌众,力保疆土,有功无过。阵亡将士,厚加抚恤;有功将士,论功行赏。”

“谢君上!”北宫烈虎目含泪。他这两年在边关,浴血奋战,朝中却有人暗中掣肘,粮草时有延误,器械供应不足。这些,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战争结束,但朝中争斗才刚刚开始。子车氏以筹措粮草有功为由,要求扩大封地;北宫氏则凭军功索要更多兵权。两派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宣公不得不在其间左右调和,身心俱疲。

一日朝会,两派又为封赏之事争执。子车明道:“北宫将军固然有功,然损兵折将亦是事实。若重赏,恐寒了文臣之心。”

北宫烈怒道:“若无将士浴血,何来文臣安坐朝堂!子车大夫在后方锦衣玉食,可知边关将士饥寒交迫,以命相搏!”

“你!”子车明面红耳赤。

“够了!”宣公拍案而起,声音不大,却让满朝寂静。他面色苍白,咳嗽数声,方缓缓道,“将士有功,自当封赏;文臣劳苦,也当褒奖。此事,容寡人细思后再议。退朝。”

回到后宫,宣公咳血不止。莒后大惊,急传太医。诊脉后,太医面色凝重:“君上忧劳过度,心血耗损,需静养调理,不可再操劳。”

宣公苦笑:“寡人何尝不想静养?然国事如麻,如何静得下来?”

他强撑病体,继续理政,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终于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召来太子回,谆谆嘱咐:“为君者……当知刚柔并济……寡人……过于温和……致使世族坐大……你……切莫学我……”

太子回时年十八,性格与其父截然不同,闻言含泪道:“君父放心,儿臣记住了。”

“还有……北宫氏可用……但需制衡……子车氏有才……但需防范……其他世族……也要平衡……不可使一家独大……”

“儿臣谨记。”

宣公喘息片刻,继续道:“对外……齐强……当交好……中山小国……但不可轻忽……戎狄……要防……也要和……刚柔……并济……”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

燕宣公在位十五年,谥曰“宣”,圣善周闻曰宣。他一生谨慎,力求平衡,然而在内外交困中,未能扭转世族专权的局面,反使其更加严重。这个沉重的担子,如今落在了太子回肩上。

燕昭公姬回继位,时年十八。与父祖不同,昭公性格刚烈,自幼目睹世族专权,父亲在夹缝中艰难求存,心中早已憋着一股劲。他曾在少时对伴读说:“若我为君,必革除积弊,强公室,抑私门,使政令出于一,而非出于多。”

登基大典上,昭公神情肃穆,目光锐利。当他从父亲手中接过玉玺时,没有前两代君主的沉重与不安,只有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寡人年幼,蒙先王遗命,承此社稷。自今日起,当革故鼎新,强我燕国。望诸卿同心,共扶社稷。”

话音铿锵,掷地有声。台下群臣跪拜,但许多人心中都打了个突:这位新君,似乎与父祖不同。

果然,即位之初,昭公便推行一系列新政。他下诏限制大夫封地,规定世族田产不得超过千亩,逾制者没收归公;废除世卿世禄,推行军功爵制,平民子弟可凭战功晋升;设立“举贤馆”,招纳天下贤才,不论出身,量才录用。

这些举措,招致世族强烈反对。朝堂之上,子车明率先发难:“君上,祖宗之法不可轻废。世禄世卿,乃周礼所定,若轻易变更,恐动摇国本。”

昭公冷笑:“周礼?周室如今何在?春秋以来,礼崩乐坏,各国变法图强,方有今日。寡人观齐用管仲,皆破旧立新,国遂强。燕国若固守旧制,何以在诸侯中立足?”

北宫烈出列道:“君上欲强军,臣无异议。然军功爵制,恐寒了世家子弟之心。我北宫氏世代为将,忠心耿耿,若与平民同列,何以激励士气?”

“北宫将军此言差矣。”昭公直视北宫烈,“寡人闻,周文王访贤于渭水,得太公;齐桓公五往小臣,得管仲。人才之出,岂在门第?将军忠心,寡人深知,然治国之道,在广纳贤才。世家子弟若真有才,自可凭本事晋升,何惧与平民相较?”

一番话,说得北宫烈哑口无言。朝中其他大夫见状,也不敢再多言。

然而,昭公低估了世族的反弹。子车、北宫两家虽互有矛盾,但在维护自身特权上却立场一致。他们表面上顺从新君,暗地里却联合其他贵族,处处掣肘新政实施。

子车明以“清查田亩需时”为由,拖延限田令执行;北宫烈则在军中排挤平民出身的将领,维持世家垄断。其他世族也各施手段,阳奉阴违。昭公的新政,推行得举步维艰。

老臣公孙清之孙公孙丑,如今已任大夫,见此情形,私下劝谏:“君上锐意革新,其志可嘉。然积弊已久,非一日可改。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昭公不以为然:“寡人何尝不知?然燕国积弱,非猛药不能治。公孙卿放心,寡人自有分寸。”

公孙丑心中叹息,知劝不住,只能暗自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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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公五年,燕国大旱,三月不雨,田土龟裂,禾苗枯死。百姓困苦,流民日增。昭公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又亲自祭天求雨,然而收效甚微。

子车明趁机发难,在朝堂上道:“天降灾异,示警人君。君上即位以来,变更祖制,废弃旧礼,恐干天和,故有此灾。请君上罢新政,复旧制,以息天怒。”

此言一出,不少大夫附和。昭公大怒:“天灾乃常事,与人事何干?子车大夫以此攻讦新政,其心可诛!”

“臣不敢。”子车明躬身,语气却不卑不亢,“只是天人感应,自古有之。昔商汤祷雨,周宣修德,皆因政有缺失。今君上若肯反省,罢新政,行仁政,天必降雨。”

两人争执不下,朝堂气氛紧张。正此时,忽有内侍来报:北境山戎袭扰,掠边民数百。

昭公脸色铁青,知道这是子车明一党的阴谋——旱灾未解,边患又起,若处理不当,必然民怨沸腾,到时他们便可借机逼宫,迫使自己罢新政。

“北宫将军。”昭公点名。

“臣在。”北宫烈出列。他虽对新政不满,但戎狄犯边,武将职责所在,不能推脱。

“命你率军一万,北上御敌。务必击退戎寇,扬我国威。”

“臣遵旨。”

“子车大夫。”

“臣在。”

“赈灾之事,由卿总领。若有一人饿死,寡人唯你是问。”

子车明心中暗恨,却只能躬身:“臣遵旨。”

退朝后,昭公独坐书房,心中愤懑。他知道,这场旱灾和边患,看似天灾,实则是人祸。世族为阻新政,不惜与戎狄勾结——虽然他无证据,但种种迹象表明,山戎此次入侵时机太过巧合。

“君王难为啊。”他低声叹息,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些年操劳国事,又常生气,身体已大不如前。

姜后端药进来,见状心疼:“君上保重身体。国事虽重,也需循序渐进。”

昭公苦笑:“循序渐进?寡人何尝不想?然时不我待。北方戎狄虽败,元气未伤;齐国虎视于东,中山觊觎于南。若燕国内部不能凝聚一心,何以御外侮?”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口中蔓延,却不及心中之苦。

北宫烈北上抗敌,苦战三月,终于击退山戎,但也损失惨重。子车明主持赈灾,虽无大过,但也无大功,勉强维持。旱灾持续到七月,终于天降甘霖,旱情缓解。然而这场天灾人祸,已让燕国元气大伤,昭公的威信也受到打击。

世族趁机反扑,要求罢免昭公提拔的几位平民官员。昭公坚决不允,双方矛盾进一步激化。

昭公十三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蓟城。起初只是数人发热咳嗽,不过旬日,便蔓延全城。死者日增,人心惶惶。

昭公不顾劝阻,亲赴疫区安抚百姓,指挥抗疫。他下令设立隔离区,征召医师,发放药物,又亲自祭拜疫神,祈求消灾。一连十余日,日夜操劳,不幸染疾。

病倒那日,他还在批阅奏章,忽觉头晕目眩,咳出血来。太医诊治后,面色凝重:“君上劳累过度,又染疫疾,需静养,不可再操劳。”

昭公躺在榻上,高烧不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强撑病体,召大臣议事;模糊时,他喃喃自语,说的都是国事。

姜后日夜守候,以泪洗面。太子啬时年十五,跪在榻前,紧握父亲的手。

“为君者……当知刚柔并济……”昭公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寡人过刚易折……望你……以之为戒……”

“儿臣记住了,君父。”太子啬泪流满面。

“世族……不可尽除……也不可放纵……要……平衡……”

“儿臣谨记。”

“还有……百姓……是根本……要……爱民……”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

燕昭公在位十三年,谥曰“昭”,容仪恭美曰昭。他一生锐意革新,试图强公室,抑私门,然而操之过急,反遭反噬。临终醒悟,嘱咐太子“刚柔并济”,然而为时已晚。燕国的沉疴,已非一代君主可治。

燕武公姬啬继位,时年十五。因年幼,由母后姜氏及老臣公孙丑辅政。他吸取父亲教训,表面上对世族礼遇有加,暗地里却培植自己的势力。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娶齐国宗室女为后。齐国当时是东方霸主,与燕国联姻,既可借齐国影响力制衡国内世族,又可巩固燕齐联盟,威慑中山等国。

大婚之日,齐国送亲队伍浩浩荡荡,陪嫁丰厚,让燕国世族见识了齐国的强盛。婚礼上,武公对姜后礼敬有加,齐燕联姻,成为一时佳话。

子车明私下对亲信道:“小儿借外戚之势,欲压我等。然齐国远在东方,岂能常顾燕国?且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北宫烈则道:“君上年幼,太后听政,公孙丑辅国。公孙丑乃公孙清之孙,谨慎稳重,不似其祖激进。或许,朝局可暂安。”

果然,武公即位初期,朝政平稳。太后姜氏性情温和,公孙丑处事公允,对世族既不过分打压,也不一味纵容。子车、北宫两家虽仍有争斗,但在王室调和下,未起大冲突。

然而,这只是表象。暗地里,武公在公孙丑协助下,大力推行军功爵制,让平民子弟有机会凭战功晋升。他在军中安插亲信,暗中扶持平民将领,逐渐在北宫氏掌控的军队中打入楔子。

武公十年,太后姜氏病逝。临终前,她嘱咐武公:“你父刚烈,易折;你祖温和,易欺。为君者,当刚柔并济,外圆内方。世族如虎,可驯不可杀,可制不可纵。切记,切记。”

武公含泪应下。太后去世后,他开始亲政。表面上,他对子车明、北宫烈等老臣依旧尊敬,事事咨询;暗地里,他提拔的平民官员已渐渐占据要津。

武公十三年,北宫烈以年老为由,请求致仕。武公再三挽留,北宫烈坚辞。最终,武公准其所请,厚加赏赐,以其子北宫胜接掌兵权。

北宫胜时年三十,勇武不输其父,但谋略稍逊。武公对其厚待,常召入宫中对弈、射猎,君臣相得,朝野皆知。北宫胜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子车明冷眼旁观,对亲信道:“姬啬小儿,手段高明。先示好北宫氏,得其忠心,再慢慢削权。我子车氏,也需早做打算。”

然而,未等子车明“打算”,武公已先出手。他借口“整顿财政”,派心腹彻查国库账目,查出子车氏多年贪墨证据。铁证如山,子车明无从抵赖,只得认罪。

朝堂之上,武公手持罪证,面色沉痛:“子车大夫,你族世代为燕卿,先王待你不薄,何以至此?”

子车明跪地,面无血色:“老臣……老臣一时糊涂,请君上治罪。”

“按律,当斩。”武公缓缓道,“然念你三代老臣,多年辛劳,免死,削去官职,没收家产,迁回封地,永不叙用。”

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子车明保住性命,但政治生命终结。子车氏在朝势力,遭受重创。子车明之子子车广接任家主,行事谨慎,不敢再如父辈专横。

朝中世族见状,无不悚然。他们这才明白,这位看似温和的年轻君主,手段比其父昭公更加高明——昭公是明刀明枪,武公是笑里藏刀。

武公十九年,燕国与中山国发生边境冲突。中山国小,但民风彪悍,常骚扰燕国南境。此次冲突,起因是中山人越境放牧,与燕民争执,演变为械斗,双方各死十余人。

北宫胜闻讯,立即请战:“中山小国,屡犯我境。臣愿率军征讨,扬我国威。”

武公微笑:“将军忠勇可嘉。然杀鸡焉用牛刀?此次冲突,规模不大,不必劳烦将军。寡人已有合适人选。”

朝臣皆好奇,不知君主意属何人。武公缓缓道:“田春何在?”

一位年轻将领出列:“末将在。”此人名田春,平民出身,凭军功晋升,现任中军副将,是武公一手提拔的亲信。

“命你率军一万,南下御敌。不必求大胜,只需击退中山军,扬我国威即可。”

“末将领命!”

北宫胜脸色微变。田春资历浅,又非世家出身,竟被委以重任,这明显是君王有意压制北宫氏。但他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退下。

散朝后,北宫胜闷闷不乐。亲信劝道:“将军不必介怀。田春年轻,未经大战,此去未必能胜。若败,君王自会再倚重将军。”

北宫胜摇头:“你不懂。君王此举,意在试探。若田春胜,则平民将领地位更固;若败,君王也可借此敲打我——看,不用你们北宫氏,仗都打不赢。无论如何,我北宫氏都已落了下风。”

果然,田春不负所托,大败中山军,凯旋而归。武公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封其为上大夫,赐宅邸、金帛。消息传出,燕国平民子弟从军热情高涨,北宫氏对军队的垄断被悄然打破。

庆功宴上,武公举杯对北宫胜道:“北宫将军,田卿此次立功,你这位老将也有功劳——若非你平日治军有方,田卿岂能一战成名?来,寡人敬你一杯。”

北宫胜心中苦涩,却只能强颜欢笑,举杯饮尽。

宴后,武公独留田春,密谈至深夜。

“田卿,今日之功,非你一人之功,是寡人数年布局之功。”武公意味深长,“北宫氏世代掌兵,根深蒂固。寡人欲强军,必先分其权。你明白寡人的苦心吗?”

田春跪地:“君上知遇之恩,臣万死难报。今后定当尽心竭力,为君上练就一支强军,不负君上所托。”

“好,好。”武公扶起田春,“不过你要记住,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北宫氏在军中影响仍大,不可操之过急。你要多与北宫胜交往,示之以诚,慢慢分化其部属。待时机成熟,寡人自会再行安排。”

“臣谨记。”

武公的手段,确实比其父高明。他不急于求成,而是潜移默化,步步为营。十年下来,世族势力虽仍在,但已不如从前嚣张;王权虽未完全收回,但已大大增强。燕国在他的治理下,国力有所恢复,边境也相对安宁。

然而,长期操劳,也让武公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常感疲惫,太医诊治,说是心血耗损,需静养。但国事繁多,如何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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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公十九年冬,武公一病不起。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召太子降及重臣至榻前。

“寡人……恐不久于人世。”武公气息微弱,“太子年幼,卿等……当尽心辅佐……”

公孙丑、北宫胜、田春等跪在榻前,皆含泪应诺。

“世族……仍需制衡……但不可……过于逼迫……要……刚柔并济……”

“儿臣记住了。”太子降,相貌清秀,性格温和,酷似其祖父。

“对外……齐强……当交好……但不可……过于依赖……中山……戎狄……要防范……”

交代完国事,武公目光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想起自己十五岁即位,至今已十九年。这十九年,他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终于让燕国有了起色。然而,世族未除,边患未绝,燕国前路,依然艰难。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尽力了……”他喃喃低语,缓缓闭上眼睛。

燕武公在位十九年,谥曰“武”,克定祸乱曰武。他一生以柔克刚,暗中布局,逐渐收回权柄,使燕国在他治下得以喘息。然而,他未能彻底解决世族问题,也未能预见,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北方酝酿。

武公的薨逝给这座百年都城蒙上了一层阴影。送葬的队伍从宫城一直排到北门,白衣如雪,哭声震天。太子降走在灵柩前,面色苍白。他自幼体弱,未曾想过父亲会在这个戎狄蠢蠢欲动的时刻突然离去。

“君上,请节哀。”老臣公孙丑轻声劝道。他是三朝元老公孙清的孙子,年过五旬,见证了燕国三代君主的更迭。

姬降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送葬的人群,望向北方天际线处隐约的山峦。那里是燕山,是燕国与戎狄的分界。近来探马回报,山那边的炊烟比往年密集了许多。

葬礼后的第七日,坏消息来了。

黄昏时分,一匹战马跌跌撞撞冲入蓟城北门,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三支羽箭。守门士兵认出那是居庸塞守军的装束,急忙上前搀扶。

“戎狄...破了居庸塞...”骑士说完这句话便昏死过去。

消息传到宫中时,前文公姬降正与几位重臣商议春耕事宜。子车广——已故子车明将军之子,现任北境防卫使——猛地站起:“不可能!居庸塞有三千精锐,粮草充足,怎会...”

话音未落,又一匹快马抵达。这次是信使,带来更详细的情报:戎狄各部在首领猃狁的统合下,集结五万骑兵,采用火攻夜袭,居庸塞守将战至最后一刻,三千守军只有十七人突围。

朝堂上一片死寂。

北宫胜,北宫烈的长子,现任蓟城卫戍将军,沉声道:“君上,居庸塞失守,蓟城门户洞开。戎狄骑兵来去如风,不日即可兵临城下。”

前文公手指微微颤抖:“蓟城还有多少守军?”

“常备军八千,加上各家私兵,约一万两千人。”北宫胜停顿了一下,“但戎狄有五万之众,且皆为骑兵。蓟城城墙年久失修,多处破损,恐难久守。”

子车广急道:“可否向齐国求援?”

公孙丑摇头:“齐国距我八百里,使者往返至少二十日。且齐国正与晋国交恶,未必愿意分兵来援。”

争论持续到深夜。前文公始终沉默,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燕国立国数百载,历经数十君,蓟城是我们姬姓燕氏的根。守住它,便是守住祖先的荣耀。”

可如今,这荣耀似要断送在他手中。

黎明时分,第三批探马带来最坏的消息:戎狄骑兵已过军都山,分三路向南扫荡。沿途村庄尽遭焚毁,未及撤离的百姓或被屠杀,或被掳为奴隶。

“报——戎狄前锋已至昌平,距蓟城不足八十里!”

朝堂上的恐慌达到了顶点。有大夫主张死守,有大夫主张议和,还有的建议护送国君先撤,留下将军守城。前文公看着争论不休的臣子,感到一阵眩晕。

“够了。”他声音不大,却让大殿安静下来,“公孙大夫,你有何见解?”

公孙丑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悬挂的燕国地图前:“君上请看。”他手指从蓟城向南移动,“蓟城地处平原,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而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易城,背靠易水,南有燕山余脉,地势险要。且地处国境腹心,向东可联通齐国,向西可呼应晋国。”

“你是说...迁都?”子车广难以置信。

“正是。”公孙丑转身面向国君,“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武公在世时常说,燕国的根本不是蓟城,而是燕人。只要人在,国不灭。”

迁都之议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反对者痛哭流涕,称这是弃祖宗基业于不顾;支持者则列举历代诸侯迁都复国的先例。争论又持续了两个时辰。

最终,前文公抬起手:“传寡人令:即日起,筹备迁都易城。王室、百官、军队及愿意随行的百姓,三日后出发。北宫将军率三千精兵断后,尽可能拖延戎狄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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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达,蓟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迁都那日,天空飘着细雨。

数十万人的队伍从蓟城四门涌出,向南蜿蜒。王室车队在最前面,前文公的马车简朴得不像国君座驾——他将华丽的銮驾让给了怀孕的夫人。自己只乘一辆普通马车,车上除了必要的文书印玺,只带了一幅燕国始祖召公奭的画像。

“君上,再看一眼蓟城吧。”驭手轻声说。

前文公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都城城墙。数百年了,自燕国初封于此,蓟城见证了数十代君主的荣辱兴衰。而今天,他要亲手放弃它。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无能...”他低声喃喃,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公孙丑骑马跟在车旁,听到君主的自语,心中亦是一阵酸楚。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昨夜他秘密会见了几位老臣,得到消息:戎狄内部也有分歧,猃狁虽然统一了各部,但统治并不稳固。只要燕国能保住元气,假以时日,必有北返之日。

队伍行进缓慢。第一天只走了三十里。道路泥泞,车辆时常陷入泥坑,需要人力推拉。百姓拖家带口,携带着能带走的一切:粮食、衣物、农具,甚至祖宗的牌位。哭泣声、呼喊声、牲畜的叫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流亡的凄惨画卷。

第二天傍晚,后方传来消息:北宫胜的断后部队与戎狄前锋在清河遭遇,血战半日,伤亡惨重,但成功阻滞了敌军一日行程。

“北宫将军如何?”前文公急切问道。

信使低头:“将军身中三箭,仍在前线指挥。他让末将转告君上:不必等他,速往易城。”

前文公闭目,良久才道:“传令,加快速度。”

但加快速度谈何容易。队伍中有太多老弱妇孺,有太多沉重的家当。第三天,开始有人掉队。起初是几个老人主动留下,说自己走不动了,不想拖累子孙。后来,有婴儿在途中夭折,父母只能草草掩埋,继续赶路。

第七日,粮食开始短缺。王室尚有存粮,但百姓的储备本就不多。公孙丑建议开仓放粮,前文公当即同意:“取王室粮车三成,分与百姓。”

这一举措赢得了民心,但也让行程更加缓慢。分发粮食需要时间,而戎狄的追兵越来越近。

第十日,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戎狄一支千人骑兵队绕过北宫胜的防线,从西侧突袭了迁移队伍的中段。

当时正是午时,多数人在休息进食。忽然西方烟尘大起,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

“戎狄来了!”

恐慌瞬间蔓延。百姓丢下行李四散奔逃,士兵们仓促迎战。但疲惫不堪的燕军如何是草原骑兵的对手?很快,防线被撕开缺口。

前文公的马车在队伍前段,闻讯立即下令:“子车广,率亲卫队去救援!”

子车广领命而去。但等他赶到时,惨剧已经发生。数百百姓倒在血泊中,妇女儿童被掳上马背,粮食财物被劫掠一空。戎狄骑兵见燕军援兵到来,并不恋战,呼啸而去。

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一位熟悉的面孔——太史令伯阳。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臣本可乘马车,却将位置让给了一个孕妇,自己徒步。此刻他倒在路旁,怀中紧紧抱着一捆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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