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镐京的宫室尚飘荡着新伐木料的松油气味和祭祀燎燎过后的烟痕,姬奭踏过巨大青石板铺设的甬道,两旁肃立披甲执锐的卫士青铜胄下目光凛冽,脚步的回声在深广的宫门内撞击,空旷悠长。今日大朝,武王端坐高台,冕旒垂玉在肃穆天光下微动。当那宏阔的声音宣布:“宗室有功,裂土以封。姬奭,以汝功,封于蓟,北土寒地,启我疆宇,立燕国。”姬奭深深揖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石面,感受着那些投注到背上的目光,沉甸甸的,有审视,有揣度,有沉寂无声的力量角逐。
“臣,姬奭,领封,谢大王恩典!”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稳稳荡开。
退朝后回府的牛车在土石路面上颠簸,车轮碾过残雪和泥泞,发出吱呀的声响。帷幕低垂,密闭的车厢内弥漫着暖炉暗燃的炭气。儿子姬克终于忍不住,年轻的气息灼热地扑在姬奭脸上:“父亲!我们何时启程去燕?那蓟地……当真如大王所言,是北疆要冲么?”
他望着儿子被期待烧亮的眸子,那双眼中未曾浸染过真正的风霜雪雨,只有对新封土地的雀跃想象——北疆,那是何等凛冽而豪迈的字眼。姬奭的目光沉静如深潭:“蓟地在北,风寒土硬,更有山戎如跗骨之疽……克儿,你已十六,是成人了。”
姬克一愣,眼里的光凝住了。姬奭缓缓继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镐京冬日殿墙渗出的寒意:“此去燕地,唯艰唯险。你代父一行,长驻蓟地,开府视事。有老臣亓官、勇将祁仲辅佐你。”
“父亲你……不去?”姬克的疑问脱口而出。
姬奭闭上眼,牛车的晃动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镐京新立,根基未稳。大王初定天下,分封诸侯……此周室命脉所系之时。为父……须在此处。” 车轮重重碾过一道沟坎,车身剧震,姬克的手指死死抓住车壁的横木,指节发白。他再没有发问,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胸腔和车轮的滚动声里。
启程的冬日天幕低沉如铅,北风卷起阵阵雪沫,狠狠刮过人脸,像生锈的铜刀在研磨皮肉。姬克披着厚重的玄色深衣,领缘已缀上代表一国之君的黻纹,略显松垮,衬得他少年身姿愈发单薄。他率着不足百人的队伍:步履迟重的老臣亓官、须发已染霜雪的老将祁仲,还有数量可怜、装备简朴的徒卒,默默推着吱呀作响的辎重小车。
城门外,姬奭独立于霜风之中。他解下腰间那柄曾饮过商纣卫士鲜血的青铜长剑,剑鞘暗沉冰冷。握剑的手在父亲面前单膝触地,冰冷的黄土渗入衣袍下摆,他郑重地用双手接过,剑的沉坠感瞬间拉扯着他的手臂直落心底。这是青铜铸造的权力之重。
“克儿,”姬奭的声音被风吹得模糊,近乎叹息,“燕地即吾族命疆。守之,即守周室北门。”他又取过一件以铜纽相系的白裘大氅,亲自围系于姬克颈间。这柔软厚实的护佑,此刻却激起了少年深埋的不忿与倔强。
“镐京温暖之地,也需寒锋镇守么?” 声音不高,却似碎冰迸裂。
姬奭系裘的手猛地一顿,铜纽相击发出脆响,深如古井的眼眸里似有激流掠过,却又瞬息平复。他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甲:“风烈,保重。”
雪原之上,姬克深吸一口灌进肺腑的、带着铁锈腥甜的寒气,回头凝望,镐京高大的城墙轮廓早已沉沦在地平线下滚滚灰黄的扬尘里,只余一道孤绝的冰线,将视野割裂。他不再看了,双腿用力一夹胯下同样年轻躁动的马腹,厉呵出声:“走!”白裘被吹得猛烈倒卷,如一面决绝的战旗率先没入无边的铅灰色风幕。车轮碾过崎岖冰原,留下两道深而狭长的辙印,随即被席卷的雪粒迅速吞噬抹平。
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是姬克对蓟地最初最顽强的记忆,仿佛无数细小冰针日夜不休地穿透层层厚毛皮,扎进血肉深处,冻结骨髓。这并非镐京冬雪的清冽,而是旷野独有的阴毒湿寒,附着在尚未完全烘干的夯土墙壁、新铺的冰凉茅草上,侵入皮肤,催人生出冻疮。
修筑城池的苦役是另一副冰封枷锁。民夫黧黑的脸庞在朔风中冻得皴裂,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沉重的石夯被多人合力抬起,又重重砸向冻土,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次抬起都伴随着筋疲力尽的嘶哑呼号,每一次砸落,坚硬如铁的冻土也不过微微凹下一个浅痕。
“少主……缓……缓一刻吧……”一个老者踉跄着几乎栽倒,脸上糊满泥土和冻凝的鼻涕。姬克喉头发紧,目光扫过那些僵直发紫的手指和畏缩的眼。他解下腰间父亲所赐的青铜长剑,递向身旁魁伟的祁仲,沉声下令:“你去督管,换下最老弱者!”
祁仲微微一愣,随即领命。当姬克强压着胸腔翻涌的不适,独自返回四面透风的简陋府衙,寒风挟带着民夫们压抑的号子声与石夯砸地的沉闷撞击,一下下,顽强地透过那扇破旧的柴门缝隙撞进来,声声清晰如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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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仲大踏步而入,寒气旋裹着他:“少主!外围哨探急报!山戎!”声音粗砺得像砂纸刮过,“马队!足有百骑!已在南岭口外!直扑……”
“粮道!”几乎是同时,久历风雨的老司徒亓官嘶喊出声,皱纹深刻的脸上褪尽血色,“那是我们开春的命脉!”他猛地指向墙上仅用粗粝线条勾画山川的舆图,墨迹尚新,一块代表粮草的石子,被钉在图上曲折路径的咽喉处。
府衙中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愈发凄厉狰狞。
姬克霍然站起,青铜长剑冰冷的鞘头重重撞在身侧粗陋的木案上,震得一只陶碗翻滚在地“砰”碎!他目光如电,扫过祁仲染血而回的疲惫探骑,扫过亓官那近乎绝望的眼神,心头却像烧红的烙铁,灼热逼人。他几乎听见血脉深处父亲那句沉甸甸的嘱托——“燕地即吾族命疆”。
“守?此城何物可守?不过几圈湿土墙!”少年的声音锐利得能劈开寒风,“守下去,粮绝,则人尽死!南岭口必须抢回!”青铜剑锵然出鞘,幽蓝的锋刃划过一抹决绝的亮线,映着他因激愤而潮红的脸,“祁将军!点兵!所有能握矛的!跟我走!”
祁仲浓眉拧紧如铁:“少主!风险太大!敌众!”
“是敌来袭我!我等退无可退!”姬克的吼声震动屋梁上的积尘簌簌而落,“取我的戈来!”那柄跟随他自镐京北来的,沉重、冷硬、枪尖与铜戈镌刻着古朴饕餮纹的长戈,猛地递到他手中。
没有鼓角齐鸣,只有呼啸的风雪声。不足七十人的队伍在深没脚踝的积雪中向北岭口跋涉。死寂包裹着他们每一步艰难的移动,每个人呼出的白气都带着决死的意志。白雪之下,掩盖着无数被风雪削平的枯草断枝,仿佛大地本身也在压抑着惊惧的喘息。祁仲魁梧的身躯在前方开路,青铜戟的锋刃倒拖在雪地里,拉出一道无声而凄厉的轨迹。
风雪骤然狂舞!鬼啸般的风声中,大地深处传来沉重杂乱的震动!地平线上,浓密的雪沫如沸腾的浊浪般翻滚腾起!一条粗粝黑线在弥漫的雪幕中急速放大、拉宽!无数马蹄践踏冻土的轰响撼动着人心,雪霰下显出狰狞的轮廓——毡帽下卷曲的须发纠结成团,沾满泥雪的厚重毛皮包裹着来去如风的躯干,雪亮的弯刀与简陋骨镞的利箭在昏暗光线下闪动着饥渴的寒芒!
“止步——!”祁仲雷霆般的咆哮穿透狂风,几乎震落战士们头顶的雪粒。“盾——列!”铜盾猛地立起砸入雪地,“噗噗”声中连接一片,瞬间筑起一道单薄却坚硬的壁垒。
姬克心脏撞击着胸腔,握戈的手心一片湿冷。山戎马队如决堤的黑色铁流,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轰鸣压近,甚至能看到对方马匹因剧烈喘气而喷出的炽热白雾!最前面那个魁梧如熊的山戎骑士脸上那道翻卷的刀疤,狞笑着在他视线里狰狞地扩张。
“嗷——!” 百余名山戎同时爆发出嗜血的嘶吼,如同旷野饿狼齐啸!刺骨的风灌入耳中,姬克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距离盾墙不足百步!飞蝗般的骨镞利箭骤然撕裂风雪!
“低头!稳——住!”祁仲的嘶吼在箭矢破空声中几乎被淹没!
“噗!噗!噗!” 骨镞撞在铜盾表面的闷响密集如冰雹,沉闷的撞击力量传递到盾后战士的手臂,震得牙齿发酸!更有箭矢划过盾顶,尖锐呼啸着扎入后排步卒的布衣或赤裸的手臂!
“啊——!”痛苦的惨叫被风撕碎。
“不许动!”祁仲吼得声音撕裂,左臂铜盾上赫然钉入一支骨箭,箭尾急颤!他纹丝不动!
山戎马速极快!箭雨刚歇,最前端的马刀已经扬起!
“步卒!起矛!”祁仲猛地拔出佩剑,挥臂向前狠劈!“杀——!”
死亡的铁流终于狠狠撞上了那堵单薄的青铜与血肉之堤!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起!“轰——!”
第一排铜盾像纸片一样被撞得粉碎崩飞!盾牌后年轻的徒卒口喷鲜血,如草芥般被撞倒、践踏!战马恐怖的嘶鸣、骨肉迸裂的闷响、垂死的惨嚎混杂着寒风!防线瞬间被撞开数道血淋淋的缺口!无数山戎战马冲了进来,弯刀带起冰冷的弧光狠狠劈下!
战场刹那间变成混乱暴烈的屠场!滚烫的血喷射而出,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变成刺目的鲜红冰块!
姬克只觉得一股腥热的液体狠狠喷溅到他脸上!身侧,一个刚刚还在吼叫“杀”的甲士,头颅已被弯刀劈开!那年轻的眼珠斜斜地瞪着灰暗的天空!姬克大脑一片空白!死亡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心脏!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一个山戎骑士撞破缺口,狰狞的脸孔直冲姬克而来!弯刀如闪电劈下!姬克甚至能看清对方狞笑时裂开的黄牙缝隙!死亡的冰冷气息已罩在头顶!
“少主!”一声怒吼炸响!如同天雷在耳畔劈开!祁仲巨大的身影如怒熊般扑至!他的青铜重戈横空挥出!撕裂空气!“嚓!”一声刺耳巨响!火星四溅!那势在必得的弯刀被猛地磕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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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仲顺势左肘凶猛顶出!如同铜锤撞在那山戎骑手的胸口!“噗!”清晰骨裂声响起!骑手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撞得倒飞下马!祁仲一脚死死踩住对方胸膛,手中戈刃的锋尖在空中短暂停顿了一瞬,映着天上翻滚的铅云和喷溅的血雨,然后带着积郁了许久的暴烈之气,狠狠向下刺穿喉骨!动作干脆利落!大蓬炽热的血猛然激射而出,喷在祁仲的脸上和冰冷的青铜甲片上,冒着白汽!
“拿起你的戈!杀!!!”祁仲沾满血浆的脸转向姬克,双目赤红如同燃烧的炼狱!那声音穿透血肉的崩裂和垂死的哀嚎,狠狠撞进姬克僵死的神经!“记住你是谁——你是燕国的主人!这是你的国!你的土!你的血!”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血气!
姬克猛地一颤!仿佛一根冰棱从头顶直刺入脊椎!混沌破碎的视野陡然炸开!父亲的声音、风雪中破碎的旗帜、脚下的冻土、滚落的头颅、祁仲脸上狰狞的血色——这一切碎片在脑中轰然爆裂、重新熔铸!一股从未有过的、被逼到绝境也注定要烧穿一切的蛮荒烈焰,从脚底猛地烧穿心脏,冲上头顶!血管里奔涌的,再不是恐惧的冰冷,而是烫得足以燃烧血脉的炽热岩浆!
“啊——!”喉咙深处爆发出最原始凶兽般的咆哮!姬克双手死死攥紧那根冰冷沉重的戈柲!所有的迟疑、温软、稚嫩被彻底焚毁!唯有生存!唯有杀戮!唯有血与火的意志!他向着那个因为弯刀脱手而略有惊愕的山戎战士,将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破开生死的洪流,将手中青铜长戈凶狠送出!
“噗——!”一声沉闷、刺耳、令人牙酸的撕裂之声!锋利的戈援破开粗砺毛皮与冻僵的血肉,穿透了那壮硕山戎的肩胛深处!滚烫的血瀑喷薄而出!巨大的冲力带着那惨叫的山戎向后踉跄!少年握戈的虎口剧震撕裂,热辣辣淌出血来!他眼珠血红,布满血丝,完全凭借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死死压着对方身体向后撞去!
“砰!”两人纠缠着重重砸倒在冰冷的冻土上!身下山戎被撞得口鼻喷血,还未挣扎起来,姬克已如同疯狂的小兽!他完全抛弃了贵族搏击的章法,丢开难以角力的长戈,双手猛地掐住对方粗壮的、布满虬结筋脉的脖子!指甲深深抠进厚实如甲胄的皮肉里!
“呃……啊!”山戎剧烈挣扎,口中喷出血沫和白汽,污秽的指甲在姬克手臂上抓出道道血痕!
“死!去死!”姬克嘶吼着,眼眶崩裂!少年双臂的力量在绝境中被彻底激发,骨骼在死力挤压下几乎咯咯作响!身下山戎的挣扎由狂暴变为痉挛,眼珠恐怖地向上翻起!
“嗬……”一声带着血沫的叹息从他喉咙深处挤出,被寒风扯得支离破碎。那山戎最后挣扎了两下,布满血丝的眼珠像死鱼一样彻底凝固,直勾勾地瞪着灰暗的天空。
姬克脱力般地松开手,剧烈喘息,冰寒的空气刀子般刮过灼痛的肺腑。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他的白裘前襟,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臂上被抓破流出的。眼前猩红一片,他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双腿却像陷在冰冷的泥沼里。祁仲刚劈死一个敌人,铁靴踩在血泥里吱嘎作响,回头正看到这一幕。
“少主!回戈!”祁仲嘶声如雷。姬克下意识地抹了把脸,粘稠滚烫的血液滑腻地贴在掌心。他猛地甩头,试图甩掉眼前血色的眩晕感,目光迅速扫过尸体旁。那柄沉甸甸的青铜长戈就躺在旁边,染血的戈援在暗淡天光下闪着污浊的红光。
几乎是本能地,他弯腰,一把将那冰冷光滑的柲杆重新紧紧攥在手中!刺骨的寒凉和厚重金属的血腥气瞬间顺着掌心传来,混合着粘腻的、尚未完全冻结的血浆触感。这武器,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支撑他摇晃身体的冰冷倚靠。
风雪依旧狂暴,卷起新落的雪粒扑打在脸上,试图掩盖这场血战的气息。战场嘈杂的喧嚣猛然撕裂风雪的呼号,刺入姬克混乱却异常清醒的感知!那是来自前方战阵核心的、压抑不住的惨烈悲鸣!
“将军中箭——!”有人嘶声裂帛般狂喊!
姬克猛地扭过头!血红的视线穿过旋转的雪粒!只见祁仲那魁伟如山岳的身影竟在晃动!一支粗大的骨箭,带着野蛮的力量,狠狠贯穿了他胸甲侧边缝隙!血水正顺着甲片流下!他巨戟拄地支撑身体,口中喷出一股浓烈的、滚烫的白气混着血沫,脸上的虬髯被溅满敌人的血珠和自己涌出的口血!但那双赤红的眼睛,正死死盯在一个特别魁伟、毡帽上插着巨大鹰羽、在乱军中狂砍的山戎首领身上!
那人正是山戎部酋乌木答剌!他正挥起带着粘稠血迹的硕大弯刀,狰狞嚎叫着向一个摇摇欲坠的甲士猛劈!祁仲试图举戟,身体却猛地踉跄,喷出大口鲜血!
祁仲狂吼出命令:“围住他!砍他下盘!”然而他呕出的血沫染红了胡须,力量正随着生命的流逝而远去。
姬克看到乌木答剌嘴角那抹轻蔑的狞笑,仿佛在讥讽周人的挣扎徒劳无功!那双因暴戾杀伐而晶亮的眸子,正贪婪地扫视着战场上的每滴血!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炽热——不是火焰,而是仿佛用烧红的青铜淬入雪水——炸裂姬克的心脏!来不及思考,甚至感觉不到血液已经再次奔腾!完全是肢体在咆哮的意志驱动下,他整个人猛地爆发出濒死困兽最凶蛮的力量,直扑而上!手中的青铜长戈不再是武器,更像是身体野蛮延伸的一部分!他无视了对方高举的弯刀,无视了任何可能撕裂自己的弧光,全部的精神和气力都凝聚在这一记直刺上,带着白裘被风扯紧的呼啸!
青铜戈的尖锋撕裂混乱的风雪与血腥的空气!
“噗!”
戈援准确无比地扎进乌木答剌因挥刀而上扬暴露的左侧腋下!厚实的毛皮和强韧的筋肉在瞬间被锋利的青铜撕开一个血洞!乌木答剌剧痛之下全身猛地痉挛起来!高举的弯刀在空中顿住!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血正从那撕裂的伤口泉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低闷痛吼!
“呃啊——!”乌木答剌眼中暴戾的杀意瞬间被剧痛淹没!他本能地用强壮无比的力量,狠狠反手砸向插着戈的胳膊!
沉重的力量几乎让姬克握戈的手臂瞬间麻痹!那杆夺命的长戈竟被硬生生从酋长腋下肌肉里撕裂拔出!带起一大片喷溅的血肉!姬克失去重心,重重摔倒在冰冷的血泥雪地里!
剧痛如同燃烧的铁链紧绞着乌木答剌!他摇晃着用另一只手捂住喷射鲜血的腋窝,口中爆发出一连串无人听懂的、含混嘶哑的咒骂和咆哮!血红恶兽般的眼睛扫向倒地的姬克,粘稠的杀意重新翻涌!
祁仲也看到了!他猛地推开搀扶的士兵,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最后的怒吼:“保少主——!”巨大的身躯带着喷溅的鲜血狠狠扑出!
与此同时,几名离姬克最近、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徒卒也红了眼!他们发出不成声的嘶吼!有的举着仅存的破烂木盾猛冲过来想挡住姬克,有的则挥舞着豁口的短铜刀,直直撞向乌木答剌的弯刀,想以命换命!
“噗!”
“嚓!”
两柄铜刀几乎同时砍在乌木答剌的毛皮和血肉上!尽管未能重创,但他猛冲的势头被这亡命的阻滞狠狠一滞!
祁仲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崩摧的墙,狠狠撞在乌木答剌侧面!“砰!”酋长被撞得踉跄,腋下伤口迸裂出血箭!祁仲双臂死死勒住他!
“滚开!”乌木答剌的怒吼带着剧痛的嘶哑!刀柄死命砸向祁仲的脊背!
混乱!纠缠!挤压!姬克在血污中挣扎着试图爬起!他看到一个徒卒被山戎骑兵从背后劈倒!但更多的、浑身浴血的同伴正疯狂地围拢上来!无数破烂的武器不管不顾地朝着乌木答剌身上招呼!祁仲死死咬着牙,大口鲜血喷出,双臂像铁铸般死死箍住乌木答剌,任由后背被砸得一声声闷响!
“快!带少主……后撤……”祁仲吼声已弱,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骨骼摩擦的、最后的凶悍。姬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攥住,那感觉远胜利箭穿身!视线所及,祁仲那宽阔如门的后背正一次次承受着乌木答剌疯狂的肘击、刀柄重撞!每一下撞击都激起喷溅的血雾!殷红刺目的血,甚至飞溅到姬克撑在血泥雪地里的手上,滚烫粘稠!
姬克狂吼一声,如同濒死孤狼的嗥叫!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朝那死死纠缠的方向扑去!血污和雪泥模糊了视线,他只想抓住什么!撕碎什么!一个年轻徒卒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腰,将他向后拖拽!嘴里哭喊着不成调的话,姬克听不清,只看见徒卒那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还有他背后风雪中另一个山戎骑兵狰狞的弯刀!
“不——!”姬克只觉一股彻骨的、撕碎肺腑的寒气猛地塞满胸膛!眼睁睁看着那把弯刀像劈断腐朽的木头一样轻松劈开徒卒简陋的皮甲!从肩膀一直撕裂到后背!少年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却怎么也止不住那种撕裂一切的绝望。
风雪声、金属撞击声、濒死者的悲鸣……所有一切都化为刺入骨髓的尖啸,在意识深处刮擦撞击!这瞬间的撕裂与凝滞,成为炼狱般的战场中一个猩红的印记。
镐京。深宫。夜色如铁汁浇灌。案上堆积的简牍散发出陈年竹木的微涩气息,混杂着新书墨水的清苦。烛火在青铜灯盏里爆开一朵细微的灯花,光线在姬奭执简的手指上轻轻一跳。是北地蓟城所呈的简报。简上的墨字,细密工整,是老司徒亓官的手笔:“……冬月既望,山戎犯境,掠粮道……公子克偕祁仲将军率卒赴南岭,激战……祁将军伤重殁……粮草……夺回大半……然……”
后面有些字的墨色洇开了,像是被水渍浸过,又或是书写者一时难以为继。姬奭缓缓抚过那些字,指尖顺着“山戎”二字旁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墨痕滑下,指腹下的粗糙竹片棱角分明,冰冷如那北国的冻土。他目光久久停驻在“祁仲”二字之上,那个在武王兴师伐纣时,曾与他并肩而立、粗豪嗓音震得尘土飞扬的铁汉,此刻只凝成了简上冰冷的一横一竖。火光在姬奭的瞳孔中摇曳,勾勒出一双深陷而阴郁的眼窝。
殿外更漏的水声滴答,一滴,敲在心底,又一滴,是雪落在塞外的声音吗?
案角置了一枚边缘磨损的青玉韘。姬奭的目光微微侧移,落在那枚冰冷的玉石上。昏光中,青玉韘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微的、幽凉的露水,倒映着一点摇曳的烛心。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韘身。指尖传来的冰凉,竟与这镐京深宫沉滞的空气融为了一体,那冷缓慢而固执地浸入指骨深处,像是要将血液凝固。眼前恍惚起来——少年姬克拜别镐京的那一日,寒风刺骨,他亲自为儿子披上这件白裘,指尖也曾这样无意触碰到少年人颈后温热跳动的血脉……那温热的生机曾清晰可感,如今,指尖只余一片空冷的死寂。烛心又在风中抖动了一下,在青玉韘冰冷的镜面上掠过一道扭曲的光痕,仿佛北地雪夜中一闪即逝的刀光血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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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下竹简冰冷,字字如针。他仿佛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小小的,孤零零地站在这卷简牍勾画的曲折线条里,墨线纵横,皆是无形的疆界。那身影单薄如纸,在寒风中摇摇晃晃,脚下踩着的墨痕,竟蜿蜒成一道猩红的血线,无声晕染开去。是“克”字的方向?姬奭的指腹无意识地在那道墨线之上反复摩挲,试图触摸到一点隔空而来的温热,一点属于儿子的血脉气息。但他触到的只有竹片干燥而粗粝的纹理,寒冷坚硬。
“王叔?”帷幕外有年轻侍官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打破了深夜的沉寂,“夜已深……”
“无事,下去。”姬奭应道。声音低沉平稳,如这宫室基石般沉稳无隙。灯花的影子在壁上被拉长,如一道孤独的孤影。他缓缓将简放下,指尖那一线冰冷的触感似乎仍在蔓延,顺着血脉无声爬向心窝深处。另一只手,却已自然捻起案上另一道竹简,展开了。灯火微芒映在简上,是东境某小国言词暧昧的贡表。指尖的冰冷,和阅览贡简的眼眸,被摇曳的烛光诡异地分割开,如同两个毫无关联的躯体被束缚在同一方静谧而幽暗的牢笼里。
冬雪已成了镐京宫殿连绵不断的帷幕,终日覆压在乌黑的瓦顶上,只有清扫宫道的仆役那单调的帚声,沙沙地响过白昼又浸入漫长的寒夜。又一份简牍被侍官无声呈上姬奭的案头。展开时,能感到北地特有的寒冽气息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附着在简片上。
“……山戎复大至,众数千,骑步杂沓……冰河已坚,不虞其涉……烧掠新寨……伤损民户……克公子亲冒锋矢督战……箭矢洞穿裘衣……风雪尤烈……存亡……唯此一举……”
墨迹力透竹背,每一个字都仿佛是那千里外寒冰上用颤抖的手刻下的。简上墨痕淋漓,有的地方拖曳出长长的墨尾,几乎撕裂了那片原本坚韧的薄竹。姬奭握着简的手指,骨节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内铜炉中的炭火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响,却驱不散那似乎从竹简深处弥漫开来的寒气。姬奭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困兽般掠过案头堆积如山的简牍,扫过高耸的殿柱,掠过厚重垂地的帷幕,最后死死钉在殿门方向。殿门外是茫茫无边的落雪。他几乎能看到那雪片打着旋,凶狠地扑向北方——扑向那单薄的蓟城,扑向他那个才十六岁的儿子!
一个念头带着决绝的杀气刺穿所有理智的壁垒。他猛地站起身,身上宽大的深衣袖子带倒了案角的墨砚。浓黑的墨汁在简牍间迅速流淌开来,无声地吞噬着那些精密的、关乎周室天下的文字,像一片迅速蔓延的、不祥的黑沼。
“备马!”声音撕裂了深殿的凝滞,沙哑却带着金铁般不容抗拒的坚硬,“持我令符!急召北苑宫甲百人!一刻之内!城外候命!”
侍官惊得一个趔趄,几乎忘了应答:“王……王叔?雪深……”
“备马!”声音炸响,如同风暴压过最后一丝迟疑。
风雪无边无界,淹没了天地。北行的宫甲策马狂驰,人马呼出的团团白气瞬间就被狂风撕碎。马蹄踏破齐膝深的积雪,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呜咽。雪片如密集坚硬的砂砾,狠狠砸在冰冷坚硬青铜甲片上,撞击声不绝于耳。冰棱挂满了人马的须发和铠甲边缘,沉甸甸地悬垂、碰撞、碎裂。
姬奭冲在最前。他身上那件象征高位、平日行动间雍容生光的玄端朝服早已撕开碍事的下摆,塞进冰冷的革鞶之中。寒风从粗陋的破口灌入,刀锋般切过内里被汗水浸湿的中衣。那柄随他一同冲出镐京的青铜长剑紧握在手,寒气穿透包裹刀柄的葛布直透掌心。剑脊上沾染的雪花未来得及融化,已被他袍袖胡乱抹去,露出底下冰冷的金属光泽。脸上每一寸肌肤都冻得麻木,只有一双眼睛,死死望着前方被风雪搅成灰白混沌的地平线,其深处燃着某种近乎非人的焦灼。
老司徒亓官形容枯槁,裹在几层破旧的老羊皮袄里,由两个身强力壮的徒卒几乎架着,在风雪中跋涉。望楼上风刀刺骨,他却固执地扒着冰冷的木栏,浑浊的眼睛望向北方天际线那片无尽的灰白。当那抹小小的、疾速移动的黑点在翻滚的雪幕边缘渐渐显形、放大时,亓官枯瘦的手猛然攥紧了木栏,嶙峋的指节凸出,像几段干枯的柴。
“快……快!扶老夫下去!”他声音枯涩得如同裂帛,激动得浑身颤抖,“是……是君侯!姬侯到了!”浑浊的眼中,似有微光燃起。
蓟城那简陋的城门被众人合力推开,沉重的吱嘎声碾过风雪呼啸的呜咽。姬奭在城门洞短暂的遮蔽下一勒马缰。坐骑喷着粗重的白气,马身剧烈起伏,连带他沾满雪块冰屑的厚重袍袖也剧烈震颤着。狂风卷着雪粒,劈头盖脸涌进城洞。他身上玄黑朝服被道路两旁火炬的光芒照映出黯淡色泽,残破的下摆冻得僵硬。剑仍在手,寒意似乎已透过葛布,沁入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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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开挡在前面的人,朝着姬奭扑来!那人几乎站不稳,半跪扑跌在冰冷的城门泥地上!他身上厚重的白裘已经破烂不堪,被撕开几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絮物和缠绕的肮脏麻布,半边身子洇出大片凝固的暗紫色!脸上的污黑血迹早已冻成硬块,混合着污泥雪粒,只有一双眼,在冻得发紫的面庞上异常晶亮灼热——但那光亮此刻却像被猛火淬炼过的青铜,锐利而又疲惫不堪。
是姬克!他就那样半跪半扑在父亲坐骑前踏溅起的污浊雪泥之中,仰望着马背上的身影。所有的委屈、疲惫、伤痛、瞬间如洪水般爆发在脸上,那灼亮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瞬间就涌了出来,在刺骨寒风里几乎瞬间凝结成冰。他微微张着嘴,喉结剧烈滚动,风雪立刻灌入他的喉咙,堵住了所有能发出的声音。姬克伸出因冻伤而僵硬的手指,徒劳地朝缰绳抓去。
风卷着雪片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姬奭猛地翻身下马,动作决断没有一丝犹豫。冰铁般的甲片在他动作间碰撞,发出冷硬的声响。马蹄踏碎的雪泥溅在那早已被血和雪染透的白裘上。他看也没看那些污迹,目光越过匍匐在地的儿子,刺向那片被火光和风雪搅得混沌昏昧的城郭。握着剑的手指因寒冷和用力而微微痉挛。
“起来!”姬奭的声音低哑得如同重物在沙砾中拖行,带着不容置疑的铁石之力。他手中的青铜长剑扬起冰冷的刃锋,越过姬克染血的头顶,直指城外那片吞噬一切的、咆哮翻滚的风雪深渊。“跟着我!”声音如铁钉般凿进寒风里,“跟我杀出一条血路!让山戎的血,祭奠这方冻土!”他大步向前,雪尘溅起,溅落在姬克仰起的脸上。那冰冷的雪粒落在他滚烫的眼角。
少年猛地从雪泥中撑起摇晃的身体,咬紧牙关。冰冷的战栗还残留在脸上,心脏却在父亲那柄青铜剑破开风雪的轨迹和那道嘶哑命令中剧烈搏动起来,灼烫的血瞬间冲入四肢百骸。他一把抹掉几乎冻结在脸上的冰泪混合物,喉咙里终于挣脱般挤出野兽一样的咆哮:“是!”那双灼亮的眸子,死死钉在父亲那柄在风雪晦暗中依旧闪动着幽光的青铜剑影之上。姬克踉跄着,却又带着一股近乎凶蛮的决绝,跌撞着跟上了那踏碎寒冰的身影!
风雪狂嚎着灌满河谷,利刃般割着裸露的肌肤。破碎的冰凌浮在湍急的暗河上,发出刺耳的撞击碎裂声。
前方河面开阔处,山戎的身影在风雪中如同鬼魅。一个粗壮的山戎正高举染血的弯刀,劈向一名被困在冰缘的周人甲士!情急之下,甲士抬臂格挡!弯刀深深砍入骨肉!鲜血喷涌!
“啊——!”痛楚的嚎叫未绝,另一个山戎已策马狂冲而至!手中长长的套索如毒蛇出洞!精准甩向姬克脖颈!
风雪太急!太快!姬克只觉得冰冷的皮索已贴上颈后皮肤!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猛烈的、带着破空劲风的锐利黑影闪电般从侧前方射到!是剑!青铜剑身反射着冰冷天光!
“锵!”
剑锋精准无比地劈斩在皮索与马匹连接的关键铁环上!火星迸射!韧索应声而断!山戎手中猛然一轻,巨大的力量瞬间落空!整个身体在马背上剧烈后仰!
姬克脖颈一松!巨大的冲力带得他向前踉跄!但死亡的阴影已被斩断!他猛地抬头!父亲姬奭高大的身躯如山峦横亘在他前方!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那柄刚刚击飞套索的青铜长剑已顺势划破风雪!直刺失去平衡、尚未坐稳的持索山戎!剑锋幽光凛冽!
“噗!”沉闷的撕裂声!长剑自后背心刺入,穿透皮袍血肉!山戎猛地在马背上向前一弓!眼睛瞪得凸出!一口鲜血喷在身下挣扎的坐骑鬃毛上!
姬奭抽剑!血箭随剑而出!尸体栽落!他看也不看,染血的剑锋没有一丝犹豫,如毒龙般倏然转向!下一个目标!正是那个正欲拔出卡在伤者臂骨里弯刀的山戎!
动作太快!剑锋所向,带起一片被震开的、冰冷的血珠子!它们在刺骨寒风中瞬间凝成细小的、微不可察的血色冰粒,扑簌簌跌落污浊的冰雪河面!剑锋裹着血的气息、雪的气息和青铜古老冰硬的气息,破开风雪,再度刺入!
寒风中弥漫血腥,山戎残部在姬奭率领的援军凌厉攻势下终于崩溃,如退潮般向着风雪弥漫的北岸深处遁去。徒卒们拖着疲惫的躯体,默默清理着冰面上狼藉的尸骸。冻结的血块粘在污雪上,粘稠难以扫除。姬奭站在冰河中央一块嶙峋的巨大黑石旁,看着自己带来的甲士将姬克臂上一处较深的划伤仔细裹缠上厚厚的麻布。少年紧抿着唇,脸色青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灼亮,目光穿过缠臂的麻布和父亲冷硬的脸,投向远方那片莽莽苍苍、此刻被白雪覆盖的无际荒野,那是属于燕国疆域的未知。
“疼吗?”姬奭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河水是否冻结。
姬克摇摇头,目光扫过冰面上挣扎时留下的凌乱印记,落在自己那双冻裂的、满是血污泥土的手上。他抬头,眼里有迷茫,更有一种被痛苦烧灼过的清醒:“父亲,北地的风……比镐京的剑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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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奭沉默了一瞬。远处徒卒正艰难拖动一具死沉的山戎尸体,冻僵的四肢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忽然伸手,毫无征兆地握住了姬克裹满麻布和污血的小臂——那手臂在寒冷与痛楚中本能地轻微颤抖着。
透过层层麻葛,指掌间传来的震感清晰、微弱又顽强,一下一下,撞击在姬奭沾着血、染着风雪的掌心。
刹那间,无数隔膜般的东西碎裂了。指尖冰冷的风雪,掌心少年血脉那鲜活蓬勃的搏动——这感受猛烈地冲进了他封闭已久的心窍。似乎有什么深埋、冻结已久的东西,正被这微弱生命的搏动强行撬开了一道裂口。远处,徒卒拖拽尸骸的摩擦声依旧刺耳。
少年手臂的颤抖似乎停了片刻,又或只是风雪更大了些。姬奭缓缓收回手,目光却凝在那截被层层厚布裹缠的臂膀之上。掌心那残留的搏动,微弱如茧中蚕蚁,又顽固似凿石之音,烫在皮肉里。
“走吧。”姬奭终于转身,风雪裹挟着声音在河面上刮过,有些沙哑。他的视线投向风雪弥漫的蓟城方向。“城垣虽陋,亦是血肉堆筑之根柢。”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冻结着暗红斑点的冰层发出碎裂的轻响。那玄服破损的背影在无边无际的、翻滚灰白风雪中微微一顿,几乎消融于苍茫,“雪厚三尺可埋骨,深宫百尺不葬心。”声音极低,更像是说给搅动的北风。
姬克伫立在原地,风雪扑打在他年轻的脸上。父亲那暗玄色的袍影被疾风吹得呼喇作响,像一道正在撕开风雪屏障的裂痕。那两句如锋刃磨石低语般的话,沉甸甸地砸进雪地,也砸进少年被风霜反复蹂躏又悄然凝结的心上,刻下深深的痕迹。他抬头望向晦暗天幕,大片大片灰色的雪花正不顾一切地砸向大地、砸向父亲决绝前行的方向、砸向这片用初生者热望和将死者喘息交叠夯实的冰冻土地。姬克喉咙里涌动着一种滚烫而钝痛的东西,最终只在风雪中化开一团模糊的白气。他迈开几乎冻僵的腿,踏着父亲身后印下的、深深浅浅的足迹,一步一步,迎向那片风雪深处、属于他和他的疆界。
雪片愈发大了,密密麻麻,很快便填满了来路所有的印痕。
……
初春的丰水已从冰寒中苏醒,呜咽般淌过丰邑高峻的城墙,悄然漫进每一处角落。周人尚赤,王宫深处却几乎尽染苍白,自正殿延伸而出的粗大麻布带如同未愈伤疤垂挂于城墙脚下。宫内廊庑下竖满了裹束在素布之内的巨大木主,沉默中承载着先祖形貌与名字。风无声经过,只偶尔在极深的角落卷起一两片残存的麻布碎屑。
祭台上的鼎簋已被反复拂拭过无数遍,饕餮纹深处也几乎被刮尽最后一星油垢。太保、太师、太傅三公并立于祭台之下,面容静似青铜冷硬。
“告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予小子诵,嗣守周疆,夙夜祗畏……”少年成王身形裹在大得惊人的素色衰服中立于祭台前方,手中捧着以生漆描摹有符字的巨大龟甲,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沉稳却仍隐隐被空气吞噬,变得细弱起来。
召公奭立于少年右侧稍后一步位置。他身躯依旧挺直如常,但深黑眼睛之下,竟堆积着两潭前所未有的疲乏阴影。他始终直视鼎内蒸腾的烟气——苍蓝的烟雾在铜炉中盘旋缭绕,最终缓缓散向高敞的王宫殿堂深处。武王猝然崩逝,如同苍穹毫无征兆地缺失了一半的重量;东方原属于殷商的广袤国土沉默着,但其中究竟蕴含善意还是恶意却不得而知;而那蛰伏的乱相,分明如同隐匿于庞大棺椁暗处的甲虫,仅仅等待某一刻伺机而动。
他闭上双眼,再次感受手中冰冷之物带来的沉重——这正是武王在最后一年冬日时,费力举起枯瘦手肘递到他手中之物,那是深深刻满字的巨大牛胛骨。“东方有河洛之地,”武王那时微弱喘息如同风箱,“依凭形胜……天中在兹……若成,必为我周室万代之基。”
他记得,那时武王的枯黄手指死死抓住他手腕,力道如鬼怪般强劲,仿佛要将自己剩余的全部精魂灌注其中:
“召公,你代我亲履其地,勘察其气脉走向,以应天命,以立九鼎!”
“告成!”司礼官长吟声恰逢其时地将姬奭拉回现实。姬诵双手虔诚托举着龟甲,缓步走向祭台鼎旁燃火凹槽处。
龟甲被小心放置于火焰上方,室内顿时爆发出刺耳欲声撕裂声。甲面古老的墨字边缘卷起,在焰中迅速变黑变焦,并逐渐浮现出一道深刻裂隙,笔直地将龟甲劈为两半。整个殿堂寂静无声,所有人视线都凝固在祭鼎上方悬浮着的两半黑沉甲骨上。
沉默久久蔓延。
最终,司龟者跪拜于地,以额抵在冰冷石砖之上,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引发细碎回音:“主少国疑……河洛之气……未驯……”他再未说出更多言语,但这寥寥数字已然将无边寒意渗入每个人骨髓深处。
姬诵僵立于原处,手依旧保持着向前托举姿势,只是眼神里少年独有的光亮迅速熄灭并褪散开来。姬奭挺直身躯,目光仿佛穿透祭台后重重垂下的素帛,射向更为遥远的东方。
该出发了!他想。
队伍如同缓慢流动的玄色麻布带,曲折行进在冰原正悄然解冻的黄土高原之上。马蹄下泥土仍存几分严冬的僵硬感,夹杂其中初萌的嫩草仅勉强点缀些许绿意,在沉闷的车轮滚动声和马匹嘶鸣声中,默默承载着整个队伍缓慢前行,最终在孟津大河的岸边缓慢止步。
黄河之水如同煮沸的金浆般汹涌喧闹。船队如同散落江面上的黑点般渺小,木船在翻腾浑浊浪涛中起伏颠簸不止。船工高亢号子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宽阔的江面之上。
“太保!”一名甲士匆匆从河滩疾奔至岸堤边缘,指着下游某处惊慌呼喊:“蓼部落的牲船遇流旋覆沉了!”下游河湾水面仍在翻腾,几片散乱木板随着漩涡疯狂打转,水面隐约露出捆扎的牲口蹄子,瞬间便又被浑黄浊浪完全吞没。那些木料和供品的碎屑,就像献给河伯难以吞咽的干涩食物。
太史已早早取出了卜骨,准备在河边举行牲献前占卜河伯的意愿。此刻,祭台下等待的人群中不安情绪涌动得更加明显,那些低微的窃语如同深秋的风掠过干枯的芦苇丛:
“祭品沉没了啊……”
“河伯不受,大凶……”
一个白发苍苍老船工突然以头触击脚下冰冷的泥土,声音凄凉嘶哑仿佛自深渊发出:“过不了啊,太保!河水未驯,牲口都活不下去,怎么渡人啊?”
混乱像毒雾般在人群中蔓延、渗透。姬奭沉默伫立在浪花拍打撞击下的河岸,眼神如刀锋切割过浑浊起伏的河面。他突然后退一步,转身直面向祭台前的滔滔黄河,展开双臂如同承接天命的长翼:
“牲口沉没,河伯不喜之征?谬也!河伯见我心诚,甘受活祭!我当亲往河伯水府奉上精诚祭礼!”
说话间,他已大步朝船队方向走去,衣摆扬起如同巨鸟翅膀。甲士们愣在当场——此非礼仪应有之道!姬奭猛然拔起岸边一枚祭仪使用的玉色长矛矛尖,手腕猛力一抖便将矛柄插入泥沙。他随即迅速踏上玉矛柄部顶端,以这矛尖为支点发力腾身,黑色身影在灰暗天幕映衬下如同展翅夜枭,精准地飞至一艘装载用于河祭的活牲船只舷旁,牢牢攀住船帮边缘。
“太保!”史官脸色骇然失尽血色,声音颤抖不止。姬奭稳住身形,任由黄河浪头将冰冷的浑浊浪花猛烈拍击在脸上:
“用活牲过河本是敬礼河伯!牲祭不成,我召公以肉身替之!如河伯欲收,便由吾以身代作供奉!”
人群先是一片恐惧的死寂,继之而起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吼声。众人仿佛被咒语瞬间激活,纷纷用尽全力把船只推向浑浊湍流,每一束目光都燃烧着前所未见的火焰。那些船如同顺从河水怒意的落叶,在风浪中起伏颠簸,船体在浪涛拍打下发出沉闷呻吟,但再未发生倾覆。
姬奭立于船首纹丝不动,河伯冰冷的吐息缠绕着脚踝与身躯,但他清楚听见身后无数船体正破浪前行。他双眼紧盯的是对岸迷蒙地平线外那片尚未可知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