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英雄谱

第387章 霸业南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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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时节,越王翳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喝了医官的药汤不见好,反而日渐沉重。咳到后来,痰中带血,胸痛如刺。医官换了三拨,药方从麻黄汤换成小青龙汤,又换成真武汤,病情却不见起色。

诸咎代父监国,每日朝会后必来寝宫侍疾。这日他端着药碗进入内室,却见豫跪在榻前,正一勺一勺喂父王服药。

“叔父何时回朝的?”诸咎沉下脸,将药碗重重放在案上。

豫转头,笑容温和如常:“今早刚到。听闻王兄病重,特来探望。”他起身让开位置,“太子孝心可嘉,还是你来吧。”

诸咎盯着他手中药碗,忽然道:“且慢。这药可是医官所煎?可否让儿臣先尝?”

越王翳半倚在榻,咳嗽着摆手:“不必……豫岂会害寡人……”

“父王!”诸咎跪下,声音哽咽,“防人之心不可无!二弟三弟死得不明不白,儿臣不能再让父王冒险!请让儿臣试药!”

豫脸色一白,随即叹息,将药碗递给诸咎:“太子疑我至此……也罢。臣弟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诸咎接过,毫不犹豫饮了一口。片刻后无恙,才小心喂给父王。越王翳服药后沉沉睡去,呼吸粗重。诸咎退出寝宫时,豫跟在身后,脚步声轻如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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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今日之举,着实伤臣之心。”豫低声道,“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叔父,”诸咎停步,目光如刀,“四弟前日赠我良马一匹,说是叔父所荐。五弟邀我赴宴,席间多有劝我‘宽待兄弟’之言。这些,叔父可知?”

豫强笑:“兄弟和睦,是好事啊。臣只是希望……”

“确是好事。”诸咎逼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所以还请叔父安心在鄣地休养,朝中之事,自有儿臣与诸位大臣操劳。”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冰锥,“若再让我发现叔父私下接触其他公子……休怪侄儿不讲情面。”

望着诸咎离去的背影,豫袖中拳头紧握,指甲陷入掌心,渗出血来。

几日后,越王翳病情稍愈,召集群臣朝会。议题是是否发兵助楚攻韩——楚国遣使求援,说韩国联合魏国攻楚,许诺若越出兵,楚愿割让边境三城。诸咎主战,认为可趁机削弱中原诸侯,夺回被楚占领的故土;司徒主和,说越国新迁不宜远征,且楚国反复无常,不可轻信;豫沉默不语,坐在角落,像一尊泥塑。

朝会从清晨争到午后。越王翳咳声越来越重,最后摆手道:“容寡人再思。散朝。”

众臣退出后,豫单独留下,说有机密事奏。

“王兄,臣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太子主战,其志可嘉。然臣弟听闻,太子近日与军中将领往来甚密,尤与琅琊守将无浅书信频繁。”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耳语,“无浅手握三万精兵,若与太子联手……王兄病重,不得不防啊。”

越王翳剧烈咳嗽起来,侍女慌忙拍背。好容易止住咳,他盯着豫,眼中血丝密布:“你想说什么?”

“臣弟不敢。”豫伏地,额头贴地,“只是想起昔日吴国公子光刺王僚之事……还有,还有晋国曲沃代翼的旧例。骨肉相残,自古有之。臣弟只是担心王兄安危,担心越国社稷……”

“住口!”越王翳将案上药碗扫落在地,陶碗碎裂,药汁溅了豫一身。“滚出去!”

豫退出后,越王翳独坐良久,忽然对寺区说:“拟诏:调无浅回吴,琅琊守将另派他人。”

寺区大惊:“大王!无浅将军镇守琅琊十载,熟知齐楚动向,此时调离,恐生变故!且无浅对大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拟诏。”越王翳闭上眼,不再多说。

诏书尚未发出,消息已传入诸咎耳中。那是个雨夜,太子府灯火通明,诸咎与几位心腹将领密谈至三更。雨点敲打窗棂,掩盖了室内的低语。

“父王信豫不信我……”诸咎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今日调无浅将军,明日就该废我太子之位了。”

一位将领低声道:“太子,不如先下手为强。趁大王病重,清除豫党,然后……然后请大王禅位。”

“不可!”另一人反对,“弑君篡位,天下共诛!太子若行此事,与豫何异?”

“那难道坐以待毙?”诸咎红着眼,“二弟三弟怎么死的,你们不清楚?下一个就是我!然后是四弟五弟……等父王子嗣死尽,豫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

众人沉默。雨声渐疾。

良久,诸咎缓缓道:“先发制人。明夜,趁豫府中设宴款待四弟五弟,我等率兵围府,以谋逆罪诛之。然后进宫面见父王,陈明真相。”

“若大王不信……”

诸咎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最终,他吐出两个字:“兵谏。”

众将骇然。一人劝道:“太子三思!此乃弑君篡位之罪!”

“非也。”诸咎摇头,声音疲惫,“我只求清君侧,保性命。事成之后,仍奉父王为主。父王若能明白我的苦心,自然最好;若不能……”他顿了顿,“便请父王安心养病,朝政由我代理。”

他扫视众人,目光如炬:“诸君随我多年,当知我为人。今日豫不死,明日死的就是我等!事成之后,诸位皆是从龙之功,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当夜密谋,无人注意窗外有个送醒酒汤的侍女。她端着托盘,瑟瑟发抖地躲在阴影里,听完了全部计划。

消息次日便传到豫耳中。他正在庭中喂鹤,闻言洒了一地谷粒,惊得白鹤振翅飞起。

“好个诸咎……果然沉不住气。”豫将手中剩余的谷粒尽数撒入池中,看着锦鲤争食,“他既找死,我便成全他。”

他转身入室,修书两封,命心腹分别送至四公子、五公子府。“明日宴席照旧,但请两位侄儿提前一个时辰到,有要事相商。”信中如是写道。

又唤来死士头领,那是个脸上刺着黥刑印记的汉子,眼神冷如毒蛇。

“挑五十名好手,暗藏府中。明日若太子来,放他入前厅。听我击盏为号,尽数杀出。”

死士头领迟疑:“若太子带兵……”

“他不敢带太多人,否则未出东宫就会被发觉。”豫微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东宫卫队不过三百,他若全带出来,宫禁必知。我料他最多带百人,借口搜捕刺客。只要擒杀诸咎,余党群龙无首。届时我扶四公子继位,尔等皆是从龙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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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领领命而去。豫独坐灯下,抚摸着一块玉玦。那是三十年前越王翳封他为鄣君时所赐,青白玉,雕螭龙纹,温润如脂。

“王兄,”他对着虚空低语,烛火在眼中跳跃,“莫怪臣弟。你既选了诸咎,便等于判了我等死刑。帝王家……哪有父子兄弟。今日我不杀他,来日他便杀我。”

但他算漏了两件事:一是诸咎的决心比他想的更狠,二是宫中有个人一直在冷眼旁观——寺区。

寺区那日傍晚被越王翳召入寝宫。病榻上的君王屏退左右,忽然问:“寺区,你随寡人多少年了?”

“四十年了,大王。”寺区跪在榻前,看着越王翳枯槁的面容,心中酸楚。

“四十年……足够看透许多事了。”越王翳闭着眼,“你说实话:豫与诸咎,孰是孰非?”

老臣伏地,额头触砖:“老臣……不敢言。”

“寡人恕你无罪。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寡人之耳,绝无第三人知晓。”

寺区抬起头,老泪纵横:“大王,二公子、三公子之死,老臣查得线索,皆指向豫公。刺客一事,更是漏洞百出。太子或有急躁,但谋害兄弟之事,老臣以性命担保,绝非太子所为!”他叩首,“大王,老臣斗胆,豫公其心可诛啊!”

越王翳闭目,眼角有泪滑落。“寡人……其实知道。”他声音沙哑,“但豫毕竟是亲弟,诸咎毕竟是亲子。寡人总想……总想有个两全之法。惩罚豫,于心不忍;责怪诸咎,又恐寒了嫡子之心。寡人这一生,决策无数,从未如此犹豫。”

“大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寺区抓住越王翳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微微颤抖,“老臣夜观天象,紫微晦暗,将星摇曳。越国……恐有大变啊!”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宫卫急报:“太子率兵出东宫,往豫公府方向去了!”

越王翳猛然坐起,咳出血来,溅在锦被上,如红梅绽开。“逆子……逆子!”他嘶声下令,声音破碎,“调王宫禁卫,速去阻止!务必……务必生擒诸咎!”

但已经晚了。

诸咎率领三百亲兵,没有直接去豫府,而是先突袭了禁军马厩,夺得战车二十乘。马蹄裹布,车轮包革,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驶向豫府。抵达时,府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可闻,仿佛真的在宴饮。

“围府!”诸咎长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士兵撞开大门时,豫正与四公子、五公子举杯。见诸咎带兵闯入,豫不惊反笑,放下酒樽:“太子这是要造反?带兵闯叔父府邸,是何道理?”

“诛杀逆臣,清君侧!”诸咎挥剑直指,剑尖距豫咽喉仅三尺,“豫图谋不轨,离间父子,谋害公子,罪当万死!两位弟弟若束手就擒,我可饶你们性命!”

四公子吓得酒杯落地,酒液泼了一身。五公子却拔剑而起,他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倔强:“诸咎!你带兵闯叔父府邸,才是造反!父王若知,定不饶你!”

豫击碎酒盏。玉盏落地清脆一响,屏风后、梁柱上、地板下,瞬间涌出数十名黑衣死士。刀光剑影骤起,宴席变成屠场。诸咎亲兵都是百战老兵,结阵而战;豫的死士则招招搏命,毫不防御,只求杀敌。

四公子想逃,奔向侧门,却被流矢射中后背,倒地抽搐。五公子持剑与诸咎亲兵搏斗,他剑术不错,砍倒两人后,被一杆长戟刺穿胸膛。少年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戟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缓缓跪倒。

诸咎目眦欲裂,直取豫。两人在厅中交手,剑刃相击,火花四溅。豫年长十余岁,力有不逮,渐渐退至柱旁。忽然,他袖中滑出短弩,扣动机括——箭矢射偏,擦过诸咎肩甲,带出一溜血花。诸咎怒吼,一剑劈下,豫举案抵挡,木案裂开,剑锋砍入他左肩,深可见骨。

“诸咎!”豫嘶喊,血从嘴角溢出,“你弑叔杀弟,天地不容!”

“是你们逼我的!”诸咎拔剑再刺,这一剑直取心脏。

这时府外传来马蹄声、喊杀声。王宫禁卫赶到,与府外诸咎的士兵战作一团。豫趁诸咎分神,翻滚躲开致命一击,在家臣搀扶下退向后院,高声呼救:“太子谋反!杀公子!速救驾!”

混乱中,禁卫冲入大厅。诸咎被亲兵护在中间,且战且退。禁卫长高喊:“太子住手!大王有令,所有人等放下兵器!”

诸咎红着眼,肩伤血流如注:“让开!等我杀了那老贼,自会向父王请罪!”

“太子!”禁卫长横戟而立,“莫要一错再错!”

诸咎看着四周,自己的亲兵已死伤大半,禁卫却越聚越多。他一咬牙,率残部杀出重围,却不是回东宫,而是直奔王宫。

“太子要做什么?”禁卫长骇然。

副将喃喃:“兵谏……他要逼宫。”

王宫大门紧闭。诸咎在宫外下马,跪地高喊:“父王!儿臣诛杀逆臣豫,现来请罪!请父王开门,儿臣愿当面陈情!”

宫墙上,越王翳被寺区搀扶着,颤巍巍地站着。他望着城下血迹斑斑的儿子,夜色中,诸咎甲胄破碎,脸上混着血与汗,身后是百余名残兵,个个带伤。

“逆子……”越王翳颤抖着,几乎站立不稳,“你杀了豫?”

“没有,他跑了!”诸咎抬头,眼中含泪,但那泪在火光中显得狰狞,“但儿臣是不得已!他们勾结谋逆,欲害父王,儿臣是为清君侧!”

“清君侧需要带兵闯宫吗?!”越王翳厉声,却因气急攻心,咳出一口血来。寺区慌忙为他抚背。“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寡人……寡人还能留你性命!”

诸咎跪地不动。良久,他缓缓站起,剑尖垂地:“父王,儿臣若放下兵器,明日便是一具尸首。”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儿臣只想活命。请父王下诏,立儿臣为储。”

“你要挟寡人?”越王翳气得浑身发抖,“寺区!传令禁卫,擒拿逆子!生擒者赏千金!”

宫门开启,禁卫涌出。诸咎惨笑一声,那笑声在夜空中凄厉如枭:“父王,是你逼我的!”他举剑,“杀!”

那场宫门混战持续到黎明。诸咎亲兵虽悍勇,但禁卫人数众多,渐渐不支。最后诸咎身边只剩十余人,被逼至宫墙一角,背后是冰冷的高墙,面前是如林的戈戟。

“儿啊……”越王翳在城头老泪纵横,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降了吧,寡人……寡人饶你不死。你是嫡长子,寡人不会杀你……”

诸咎拄剑喘息,肩上伤口还在渗血。他望着城头的父亲,忽然大笑,笑声中满是苍凉:“父王,你今日饶我,明日那些大臣会饶我吗?豫的党羽会饶我吗?”他抹去脸上血污,那张年轻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先王勾践杀文种时,可曾念过君臣之情?帝王家……本就是你死我活!”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头的父亲,转身对残兵说:“诸君,随我冲出去。若能活命,来日必报此恩;若死,黄泉路上结伴而行!”

十余人冲向禁卫。箭雨落下。诸咎身中七箭,仍挥剑砍倒三人,最终力竭跪地。禁卫长上前,犹豫着是否要生擒。

“不必了。”诸咎哑声道,反手将剑刺入自己胸膛。剑尖从后背透出,鲜血喷涌。

他望着初升的太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缓缓向前倒下。

城头上,越王翳眼睁睁看着儿子倒下,仰天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去。寺区慌忙抱住他:“大王!大王!”

越王翳醒来已是三日后。他躺在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医官说他是急火攻心,需静养。但他静不下来,一闭眼就是诸咎自刎的画面。

寺区跪在榻边,轻声禀报:“豫公伤重不治,昨夜去了。四公子、五公子当场身亡。太子……太子遗体已收殓,暂厝东宫。禁卫战死八十七人,太子亲兵三百余人尽殁。朝中大臣有六人自尽,皆是豫公党羽。”

“自尽?”越王翳声音干涩,像枯叶摩擦,“是自尽,还是你杀的?”

寺区伏地不起,肩头微颤。

越王翳闭上眼,不再追问。良久,他说:“传寡人诏:太子诸咎,弑叔杀弟,逼宫犯上,罪大恶极。然念其已死,不究余罪,以公子礼葬之。豫公、四公子、五公子,皆厚葬。”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艰难,“立……立诸咎之子错枝为王太孙。”

诏书颁布,举国哗然。诸咎虽死,其罪难恕,按律当曝尸弃市。如今不仅得以安葬,其子还被立为储君。豫党大臣纷纷上书反对,言词激烈者甚至以头撞柱,血溅朝堂。越王翳一律留中不发,病情却日益沉重。

十月,秋风萧瑟时,越王翳已不能下榻。这日他忽然精神稍好,召寺区至榻前:“你随寡人多少年了?”

“四十年了,大王。”寺区老泪纵横。

“四十年……”越王翳喃喃,伸手想碰触寺区花白的头发,却无力抬起,“寡人这一生,北征齐,灭缯,迁都,看似威风,到头来三个儿子死于非命,弟弟也……”他咳嗽起来,寺区忙递上药汤。

“错枝那孩子,今年才八岁吧?”

“是,大王。”

“八岁……”越王翳望着窗外落叶,“寡人八岁时,父王教寡人射箭,说为君者当如箭,直指目标,不为外物所动。可寡人这一箭,射偏了。”他艰难地握住寺区的手,那手冰凉,“寺区,寡人死后,你定要辅佐错枝。越国……不能再乱下去了。”

寺区泪流满面:“老臣誓死辅佐太孙!只要老臣有一口气在,必保越国社稷!”

越王翳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记住,若事不可为……便去琅琊。无辰在那里,有三万精兵。江南虽好,终究偏安。越国的未来,在北方……”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当夜,越王翳陷入昏迷。医官轮流值守,汤药灌不进。第三日黎明,这位在位三十三年的越王停止了呼吸。临终前他睁着眼,望着北方——那是琅琊的方向。侍者试图合上他的眼睑,却怎么也合不拢。

“大王……是在等什么吗?”一个年轻的侍者小声问。

老内侍叹息:“等一个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国丧期间,暗流涌动。诸咎旧部心怀怨恨;其他公子的母亲族系开始活动。寺区以顾命大臣身份总理朝政,力排众议,拥立错枝即位。

然而八岁的错枝,在父亲被杀、祖父病逝的接连打击下,已变得异常恐惧。他原本是个活泼的孩子,喜欢在花园里扑蝶,喜欢听乳母讲故事。但那一夜之后,他再也不敢一个人睡,每晚都被噩梦惊醒,梦见父亲满身是血,梦见叔公拿着剑追杀他。

登基大典上,他穿着过大的王袍,坐在王位上瑟瑟发抖。那王袍是连夜改小的,但依旧显得空荡。当寺区将玉玺递给他时,他忽然尖叫起来,推开玉玺,跳下王座,躲到柱后,缩成一团。

“我不要……我不要当大王……他们会杀我……像杀父亲一样……”

群臣愕然。寺区耐心劝慰,错枝只是哭喊,声音尖利刺耳。大典不欢而散。

次日,寺区率百官到新王寝宫请安,发现错枝失踪。全宫搜寻,最后在旧吴宫一处废弃的丹穴中找到他。那洞穴深三丈,入口狭窄,错枝蜷缩在最深处,任凭如何呼唤也不出来。

“大王,请出来吧,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寺区跪在洞口哀求,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

洞穴里传来稚嫩而颤抖的声音,在洞中回响:“我不要当大王……让给别人……他们会杀我……寺区爷爷,你放过我吧……”

百官面面相觑。有大臣提议:“既然大王不愿,不如另立他人?六公子年已十五,性情温和——”

“不可!”寺区厉声打断,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先王遗诏立错枝公子,岂能更改!”他沉思片刻,脸上闪过痛苦的神色,但很快坚定,“来人,取艾草烟熏。”

“寺区大夫!这……”有人想劝阻。

“熏!”寺区咬牙,“为了越国!”

士兵搬来艾草,点燃后以扇扇烟入洞。浓烟灌入,洞中传来剧烈咳嗽声。半刻钟后,错枝泪流满面爬出洞口,小脸熏得漆黑,眼睛红肿。他看见寺区,扑进老人怀里大哭。

寺区抱起他,感觉孩子轻得像片叶子:“大王,莫怪老臣无礼。越国需要君王,您是先王嫡孙,天命所归。”

错枝被带回宫殿,洗浴更衣后,坐在王座上。他望着殿下黑压压的群臣,那些面孔在烛火中晃动,像鬼影。忽然,他仰头对着殿梁大喊:“君位啊!君位啊!还是不可以交给我啊!”喊声凄厉,在殿中回荡。

百官色变。寺区急忙宣布退朝。

此后数月,错枝虽勉强临朝,但时常无故哭泣,或躲在寝宫不肯见人。朝政由寺区主持,然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琅琊守将无浅上书质疑错枝继位的合法性;吴地旧贵族私下串联;甚至传出谣言,说六公子母亲家族正在暗中募兵。

公元前374年春,一场祭祀大典上,错枝再次失控。那是祭天的仪式,需要新王亲手宰杀牺牲,将鲜血涂抹在额头。当祭司将宰杀的白羊抬上来,错枝看到那血,突然尖叫起来。

“血!血!”他指着羊血,又指着自己的手,仿佛手上沾满了看不见的鲜血,“父亲的血……祖父的血……好多血……”

他推开祭司,跑下祭坛,一边跑一边脱去王袍扔在地上。“我不干了!谁爱当谁当!”随后冲出宫门,消失在人群中。

这次他逃得更远。三日后,搜寻队伍在太湖西山一处采石洞中找到他。那洞穴位于悬崖半腰,错枝用藤蔓遮住洞口,在里面藏了干粮和水,显然是早有准备。

寺区亲自攀崖劝驾。悬崖陡峭,老臣手脚并用,磨破了手掌。他趴在洞口,对着里面喊:“大王!老臣来请大王回宫!”

洞穴里传来错枝的声音,闷闷的:“寺区爷爷,你放过我吧!我每晚都梦见父亲满身是血,梦见叔公要来杀我……我才九岁,我想活着!我不想当大王!”

“大王!越国需要您啊!先王临终托付,老臣不能辜负啊!”

“可是我害怕……”声音带了哭腔,“宫里好冷,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好可怕……寺区爷爷,求求你,找别人吧,六叔七叔都行,我不要当大王……”

寺区泪如雨下。但他知道,若错枝不归,越国必将大乱。无颛在北方虎视眈眈,楚国在边境陈兵,内部诸侯蠢蠢欲动……这个八岁的孩子,是维系越国不乱的唯一希望。

最终,他闭上眼,对身后的士兵说:“熏烟。”

“大夫!”

“熏!”寺区的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决,“为了越国……熏!”

浓烟再起。这次错枝撑得更久,一个时辰后才爬出洞口,已昏迷过去。寺区抱着昏迷的孩子下山时,觉得怀里的重量沉得让他喘不过气。那不是肉体的重量,而是一个国家的命运,一个王朝的延续,全都压在这个孩子瘦小的肩膀上。

回宫后,错枝高烧三日,呓语不断。病愈后,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虽仍上朝,却如木偶般任凭寺区摆布。有大臣上书言事,他只会说:“听寺区大夫的。”声音平板,没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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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区独撑危局,白发日增。他诛杀了几个蠢蠢欲动的贵族,调换了禁卫统领,又派心腹前往琅琊安抚无颛。但越国的衰败已显而易见:楚国趁机夺取边境两城,齐国商船开始拒绝向越国纳贡,就连一向臣服的闽越部落也停止进献象牙和珍珠。

这年秋,寺区病倒了。那是个雨天,老臣在批阅竹简时突然吐血,染红了简上的字迹。医官说是积劳成疾,心力交瘁。

临终前,他召集群臣,当着错枝的面说:“老臣无能,未能辅佐大王振兴越国。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有无为之君。”他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看向缩在王座上的错枝,“大王……老臣最后问您一次:您愿不愿当这个越王?”

错枝嘴唇颤抖,眼泪无声滑落,却说不出话。他抓紧王座的扶手,指节发白。

寺区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最后的气力。他转向众臣,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先王有孙无余之,年十二,聪慧仁厚。老臣请立无余之为君,诸公……意下如何?”

殿中寂静,只有雨声敲打屋檐。良久,司徒率先跪拜:“谨遵顾命大臣之议。”

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百官陆续跪倒,像被风吹倒的麦子。错枝看着这一幕,忽然从王座上滑下来,跑到寺区榻前,小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寺区爷爷,我可以……可以不当大王了吗?”

寺区用尽最后的力气,抚摸他的头,老泪纵横:“可以了,大王……不,公子错枝。您自由了。”

错枝眼睛亮了一下,但那光亮很快黯淡下去。他跪在榻前,握着老人的手,直到那只手渐渐冰凉。

三日后,寺区病逝。又七日,公子无余之在太庙即位,是为越王无余之。那是个聪慧的孩子,懂得看人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他坐在王座上,接受百官朝拜,神情庄重得不像十二岁的孩子。

错枝被迁出王宫,安置在太湖畔一处别馆,有仆役十人,卫兵二十,实为软禁。但那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堂。

迁居那日,秋高气爽。错枝第一次露出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孩子的笑容。他跑进庭院,仰头看着天空,张开双臂转圈,像个普通的孩子。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小脸有了血色。

忽然他停下,问身后的老仆:“我以后……可以随便出去玩吗?”

老仆垂首:“公子,外出需得允许。”

错枝眼中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那……至少不会有人要杀我了吧?”

老仆不知如何回答。

风吹过庭院,卷起落叶。远处吴都王宫的方向,传来新君即位祭天的鼓乐声。错枝听着那乐声,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轻声哼起母亲教过的童谣。那童谣说的是一个孩子躲进山洞,躲过了山外的豺狼虎豹。

他唱得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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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了钱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