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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你为何此时才说?”太子佐盯着他。
猲泣道:“宫中耳目众多,奴婢不敢妄言。今日见殿下能隐忍克制,方知殿下非池中之物。太子痤殿下仁厚,却失于刚直。殿下若想为兄长昭雪,保全自身,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啊!”
太子佐沉默良久。寺人猲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是真心投靠,还是伊戾派来的试探?他分不清。这宫闱之中,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起来吧。”最终,他说道,“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若再有第三人知晓,你当知道后果。”
猲连连叩首:“奴婢明白!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
猲退下后,太子佐独自站了许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石板上,像一个黑色的、无形的枷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将真实的自己深深埋藏。哀伤、愤怒、恐惧,都是致命的弱点。他需要戴上另一副面具,一副顺从、懵懂,甚至有些懦弱的面具。
兄长的血,不能白流。他要活下去,直到有一天,能看清所有的真相。
秋深了,宫中的梧桐开始大片大片地落叶。
太子佐的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固定的轨道。每日清晨,他去向宋平公问安,尽管十次有九次见不到面,只能在宫门外行礼。然后上朝,聆听,偶尔在伊戾或宋平公询问时,发表一些无关痛痒、甚至略显幼稚的看法。下午,太师会来讲解典籍,他装作认真听讲,心思却早已飞远。他开始留意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分析他们的话语、眼神、甚至细微的动作。
他向伊戾推荐了一个名叫偃的远支宗室子弟,担任东宫的一个闲职。偃年纪很轻,家境贫寒,看似老实巴交。伊戾调查后,觉得无甚威胁,便应允了。太子佐通过偃,偶尔能听到一些宫外市井的零星消息,关于太子痤的“罪状”,版本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离奇,但共同点是,都将太子痤描绘成一个暴戾乖张、觊觎君位的逆子。
太子佐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在无人时,将那些传言默默记下,试图从中拼凑出事件当晚的蛛丝马迹。他越来越确信,兄长的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而主导者,极可能就是伊戾。但父亲宋平公,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全然被蒙蔽,还是……默许,甚至纵容?他不敢深想。
这日,宋平公病情似乎稍有起色,召太子佐和伊戾一同用晚膳。膳间,宋平公难得地问起太子佐的学业。太子佐毕恭毕敬地回答,故意引用了《诗》中几句关于孝悌的篇章,说话时,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之情。
宋平公听着,浑浊的眼睛似乎有了一丝波动,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悌……兄弟友恭,甚好,甚好……”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想去拿酒杯,却差点打翻。
伊戾立刻上前,熟练地扶住酒杯,温声道:“君上,您玉体未愈,不宜多饮。”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佐一眼,“太子殿下纯孝,日夜为君上祈福,此乃宋国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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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平公挥挥手,显得意兴阑珊:“罢了,你们都退下吧。朕乏了。”
退出寝宫,伊戾与太子佐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月色清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殿下,”伊戾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君上近来时常念及旧事,尤其……是公子佐殿下您幼年时的趣事。”
太子佐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感伤的神色:“是佐不孝,不能常伴君父左右,为君父分忧。”
伊戾笑了笑:“殿下有心便好。只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更要向前看。太子痤殿下行差踏错,固然令人痛心,但亦是前车之鉴。殿下当以社稷为重,恪守臣子本分,方不负君上厚望。”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有些事,过去便过去了,反复提及,于国于家,皆无益处。殿下是聪明人,当明白老臣的意思。”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再试图追查太子痤之死的真相了。太子佐停下脚步,转向伊戾,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稚嫩。他恭顺地低下头:“佐谨记大夫教诲。兄……太子痤之事,君父已有明断,佐不敢亦不愿再议。佐只愿君父安康,宋国安宁。”
伊戾仔细审视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太子佐的眼神纯净而坦诚,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教训后的惶恐。良久,伊戾满意地点点头:“殿下能如此想,实乃国家之幸。夜凉,殿下早日回宫歇息吧。”
看着伊戾远去的背影,太子佐才缓缓抬起头。月光照进他眼底,那里已没有了惶恐,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他明白,伊戾并未完全放心,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在严密监视之下。而父亲那句含糊的“兄弟友恭”,更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上。父亲对兄长的死,真的一点疑虑都没有吗?还是说,为了维护某种稳定,或者为了他自己那不容挑战的权威,他选择了相信,或者说,选择了接受伊戾给出的“真相”?
回到东宫,偃正在书房等候,神色有些紧张。屏退左右后,偃低声道:“殿下,今日小人市井听闻,有从北邙回来的樵夫说……说太子痤殿下的坟茔,似乎有被动物刨动的痕迹……”
太子佐心中一紧:“怎么回事?”
“只是传闻,”偃道,“说是坟土有新翻的迹象,但未见棺椁破损。小人觉得蹊跷,特来禀报。”
是有人想去确认太子痤是否真的下葬?还是……另有所图?或者是伊戾的人,想去毁灭什么可能的证据?又或者,仅仅是野兽所为?太子佐思绪纷乱。他沉吟片刻,低声道:“此事不要声张。你找个可靠的人,暗中留意即可,切勿靠近,更不可探查。”
“诺。”偃应道。
偃退下后,太子佐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北邙山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兄长,你在那里,可还安宁?这重重迷雾,我何时才能拨开?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继续扮演那个无害的、顺从的太子。
秋虫在墙根下唧唧鸣叫,更添夜的凄凉。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覆盖了宫城的琉璃瓦,也掩盖了北邙山上的新坟。
一个消息悄然在宋国高层流传:执掌宋国军政大权数十年的元老、左师向戌,病重不起。这位历经数朝、德高望重的重臣,在太子痤事件后一直称病不出,他的态度,曾让许多人心存观望。如今,他似乎真的要灯枯油尽了。
朝堂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伊戾的气焰似乎更盛了些,但行事反而更加谨慎。向戌的派系群龙无首,人心惶惶。而一直保持沉默的其他大族,如皇、灵、边、鱼氏等,也开始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活动。
宋平公下旨,派太医前往向府诊治,并赐下珍贵药材,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尽君臣之仪。太子佐奉旨,代表君父前往探视。
这是太子痤出事后,太子佐第一次走出宫禁,也是第一次面对向戌这样的重量级人物。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而行,太子佐的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冰冷而沉重。他知道,这次探视,绝非那么简单。
向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伤中。家人将太子佐引至向戌的病榻前。昔日权倾朝野的左师,如今躺在厚厚的被褥中,只有偶尔睁开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锐利。
太子佐依照礼制问候,表达君父的关切。向戌艰难地喘息着,示意左右退下。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太子殿下……”向戌的声音嘶哑微弱,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左师安心静养,不必多礼。”太子佐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
向戌靠在枕上,眼睛定定地看着太子佐,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像……真像啊……”
太子佐知道,他说的是兄长太子痤。他们兄弟相貌确有几分相似。
“左师……”太子佐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向戌低声道:“殿下……老臣……有些话,再不说,恐……恐无机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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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佐的心提了起来,他靠近榻边,低声道:“左师请讲。”
“太子痤……冤!”向戌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老泪纵横,“伊戾……构陷!那木偶、简牍……皆是……皆是……”
“左师可知详情?”太子佐急问。
向戌却剧烈地咳嗽起来,半晌才平复,无力地摇头:“老臣……不知细节……但太子痤……绝不会行此大逆……那日晚间,他曾来寻我……言及宫中流言,忧心伊戾对君上不利……欲劝谏君上……远离小人……我……我劝他隐忍……殊不知……竟害了他……”他话语中断断续续,充满悔恨。
太子佐紧紧握住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果然如此!
“君上……君上起初亦有疑……但伊戾……证据……还有……有人证……”向戌喘息着,“君上……老了……多疑……伊戾擅惑君心……”
“是何人证?”太子佐追问。
向戌摇头,眼神涣散:“不知……东宫之人……皆被清洗……伊戾……手眼通天……”他忽然抓住太子佐的手,枯瘦的手冰冷异常,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殿下……您……要隐忍……伊戾势大……根深蒂固……不可……轻动……要等……等君上……或者……等……天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逐渐失去焦距:“宋国……未来……在殿下……谨记……戒急……用忍……保重……自身……”
窗外,雪还在无声飘落。向戌的话,像这冰雪一样,寒彻他的心扉。连向戌这样的人物,都无法撼动伊戾,他一个孤立的太子,前路何在?
“戒急用忍……保重自身……”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这是忠告,也是无奈。他原本心中或许还存有一丝幻想,希望借助向戌这样的重臣之力。现在,这丝幻想也破灭了。他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太子佐整理了一下情绪,换上悲戚的表情,走出房间。
回宫的路上,雪更大了。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太子佐坐在车内,面无表情。伊戾的权势,将达到顶峰。而他自己,这个被立在太子之位的傀儡,下一步该怎么走?向戌说等,等什么?等父亲醒悟?还是等伊戾自己出错?或许,两者都渺茫。
他想起兄长,想起向戌的双眼,想起父亲冷漠的脸,想起伊戾虚伪的笑容。仇恨的火焰在冰封的心底悄悄燃烧起来。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必须继续忍耐,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或者,至少看起来更无害。
他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偃一个人,远远不够。
太子佐变得更加沉默。他每日除了必要的礼仪活动,几乎足不出东宫。他读书,习字,甚至在庭院中练习射箭,一切都符合一个勤奋储君的形象。他不再打探任何关于太子痤的消息,甚至在一次伊戾试探性地问及对北方边境政策的看法时,他故意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王道”、“仁德”的空泛道理,显得迂腐而不切实际。
伊戾听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更多的似乎是放心。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不成威胁的储君,而不是另一个太子痤。
转眼,到了年末。宫中开始准备祭祀和新年庆典。这是太子佐被立为太子后的第一个新年,意义非凡。按照礼制,许多仪式需要太子参与甚至主持。
祭祀太庙的前夜,太子佐在宗伯的指导下,演练礼仪至深夜。回到东宫,他已疲惫不堪。偃伺候他更衣时,趁无人低声道:“殿下,北邙那边……有消息了。”
太子佐精神一振:“说。”
“那樵夫又去了几次,确认坟茔确有被动过的痕迹,但非野兽,像是人为,而且……是近期之事。他还说,曾看到一个黑影在附近出没,身形……有些像……”偃犹豫了一下。
“像谁?”
“有些像……以前太子痤殿下身边的一个力士,名叫孟举的。太子出事后,此人就失踪了。”
孟举?太子佐有印象,是兄长的一个护卫,勇力过人,对兄长极为忠心。他还活着?他在北邙出现做什么?是去祭奠,还是……另有所图?太子佐的心狂跳起来。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与兄长有关的、活着的、可能知情的人出现的线索。
“能找到他吗?”太子佐压低声音问。
偃摇头:“此人行踪诡秘,而且……若他真是孟举,躲避追捕尚且不及,恐怕不会轻易现身。”
太子佐沉吟片刻:“不要主动去找。但让我们的人,暗中留意北邙一带,特别是……太子痤的忌日将近。”他顿了顿,“若有发现,只可远观,记录其行踪,绝不可接触,更不可暴露身份。”
“诺。”
偃退下后,太子佐睡意全无。孟举的出现,像在黑暗的隧道里透进的一丝微光。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是否掌握着伊戾构陷兄长的证据?但这也可能是一个陷阱,是伊戾故意放出的诱饵。他不能轻举妄动。
新年祭祀如期举行。太子佐穿着繁复的礼服,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祭坛。钟鼓齐鸣,香烟缭绕。他跪拜,诵读祷文,动作一丝不苟,神情庄严肃穆。当他高举祭酒,洒向大地时,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看到了站在最前方的伊戾,那张脸上充满了志得意满。他也看到了许多张麻木或谄媚的脸。
在这一片虚伪的繁华与庄严之下,暗流汹涌。兄长的冤屈,向戌的叮嘱,孟举的踪迹,伊戾的权焰……一切的一切,都在他年轻的心中交织、发酵。
祭祀结束,他回到东宫,脱下沉重的礼服,感到一阵虚脱。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卷竹简,拿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他该写什么?能向谁倾诉?
最终,他只是在简首,缓缓写下了几个字:宋公成二十九年。
这是兄长的忌年,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滔天的罪恶和无尽的悲辛。他将这卷竹简小心收起,藏在一个隐秘的角落。
窗外,传来了庆祝新年的爆竹声,零星而遥远。旧岁已除,新年已至。但太子佐知道,属于他的漫漫长夜,还远远没有结束。他必须继续等待,在沉默中积蓄力量,在黑暗中寻找那渺茫的微光。
雪,又开始下了。
转过年的初春,太子佐将所有证据呈给宋平公时,宋平公大怒,下令烹杀伊戾。
铜鼎中的沸水翻滚着白沫,伊戾的惨叫声划破宋宫寂静的黄昏。
……
公元前546年的暮春,宋国都城商丘的梧桐飞絮正盛,如同漫天碎雪。执政大夫向戌经过数月的调理,终于病愈。他站在自家府邸的庭院中,看着絮影落在静水池面,悄无声息。他已年过五旬,宽袍大袖下的身躯略显清癯,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依然锐利,仿佛要穿透重重关山,看到晋国的曲沃和楚国的郢都。仆从来报,车驾已备好时,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场以性命为注、以天下为局的博弈,终于要开始了。
……
车轮碾过商丘以西的官道,扬起阵阵黄土。向戌闭目坐在车内,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晃。他身旁只带着一名叫稷的忠仆和三五名护卫,轻车简从,不像一国执政出使,倒似寻常商贾。但车上那面玄鸟衔穗的宋国旌旗,却昭示着此行非同小可。
“主公,前面便是郑国地界了。”稷在车窗外低声道。
向戌“嗯”了一声,并未睁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两位老友的面容——晋国正卿赵武,温文尔雅,眉宇间却藏着执掌中原霸权的深沉;楚国令尹子木,豪放不羁,一言一行皆带着荆楚的彪悍与骄傲。年轻时,他们曾有机会把酒言欢,那时晋楚虽为敌国,但私谊尚存。如今,他们都已位极人臣,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昔日的友情还剩几分?这“弭兵”之议,在他们听来,是会心一笑的契机,还是嘲弄他宋国不自量力的笑柄?
十日后,晋国都城新绛的宫殿矗立在眼前。与南方楚国的雕梁画栋不同,晋宫以巨石垒砌,气势雄浑,透着北方的肃杀与威严。通传之后,向戌被引入偏殿。
赵武迎至阶下。他身着黑色深衣,头戴玉冠,比向戌记忆中清瘦了些,笑容依旧和煦,但眼神深处那份属于晋国执政的警惕,却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向子远来辛苦。”赵武执手为礼,语气亲切,“一别数年,风采依旧。”
“赵子亦是无恙。”向戌还礼,二人携手入内。
案上已置酒肴。三巡过后,叙罢旧情,向戌放下酒爵,切入正题:“赵子,戌此番冒昧前来,实为天下苍生请命。”
赵武目光微动,示意左右退下,殿中只余二人。“哦?向子请言。”
“晋、楚争霸,历时百年。”向戌的声音沉静而有力,“自城濮至鄢陵,大小战事数十起。中原列国,今日从晋,明日附楚,疲于奔命。士卒骸骨曝于荒野,百姓膏血涂于原野。赵子乃仁德之人,岂能无动于衷?”
赵武默然片刻,把玩着手中玉爵:“楚人贪得无厌,屡犯我中原盟国。我晋国为华夏屏藩,岂能坐视?”
“戌非请晋弃霸业。”向戌身体微微前倾,“然霸业之基,在于德,非尽在于力。今楚亦疲敝,国内有吴国牵制,未必愿长此以往。若能弭兵,晋、楚并尊为盟主,中小诸侯两相朝见,息兵革,养民力,此乃不世之功业。于晋,可免南顾之忧,专力内政;于天下,可获喘息之机。赵子之名,当与齐桓、晋文并垂青史。”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赵武起身,踱至窗边,望着宫墙外的远山。他想到国内栾、郤、范、中行诸大卿族倾轧日甚,晋国公室日渐衰弱,对外连年用兵,国库空虚,甲兵亦需休整。若真能暂时止兵,对晋国而言,确实是休养生息的天赐良机。但楚国……会同意吗?这会不会是楚人的缓兵之计?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向子,此议,楚人可知?”
“戌将南往郢都,面见子木。”向戌坦然道,“成与不成,在于二位一念之间。宋国虽小,愿为中介,促成此盟。”
赵武凝视着老友,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欺诈,但只看到一片坦荡与恳切。他深知向戌的为人,此人重信义,非狡诈之徒。更重要的是,这个提议,确实击中了晋国眼下最大的软肋。
“好!”赵武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我晋国,愿与楚会盟,共商弭兵之策。然地点须在中原,由我信任之国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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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戌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深深一揖:“戌,代天下苍生,谢过赵子!”
离开新绛时,春雨初歇,天空如洗。但向戌心头的阴云并未完全散去。晋国这一关过了,更难的,是南方的楚国,是那位性情如烈火的老友——子木。
楚国的春天,来得更早,也更湿热。车行过汉水,空气便黏稠起来,带着草木疯长的气息和某种属于南方的、躁动不安的力量。郢都的宫殿依山傍水,层台累榭,漆彩辉煌,与晋宫的庄重古朴迥异,处处彰显着楚国的富庶与霸气。
令尹子木在政事堂接见向戌。他比赵武更显老态,鬓角已染霜华,但虎背熊腰,声若洪钟,一身锦绣袍服,腰间佩着镶满宝石的长剑,顾盼间威仪自生。
“哈哈!向戌老儿!什么风把你从宋国吹到这蛮夷之邦来了?”子木大步上前,重重拍向向戌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向戌微微一晃。他虽笑语豪迈,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毫无暖意,只冷冷打量着故人。
“子木兄,别来无恙。”向戌稳住身形,微笑还礼。
叙礼毕,分宾主落座。子木不待客套,直接问道:“你从北边来?见过赵武了?”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向戌心知瞒他不过,坦然道:“正是。戌先往晋国,见过赵子。”
子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看来,是来做说客的。赵武那老小子,又想玩什么花样?是晋国打不动了,要休战?”
“非独晋国疲敝。”向戌迎着子木逼人的目光,“楚国连年用兵,西抗秦,东御吴,中间还要与晋争衡。子木兄,楚国之强,天下皆知,然三线作战,纵是强楚,亦恐力有未逮吧?”
子木眼神一寒,按住剑柄:“我大楚带甲百万,车千乘,粟支十年!何惧之有?”
“楚国之强,戌岂敢质疑。”向戌不慌不忙,“然吴国僻处东南,日渐坐大,屡犯楚境。楚良将殒命,此非疥癣之疾。若与晋长期纠缠,岂非令吴人坐收渔利?且中原诸侯,虽畏楚兵威,其心未必服楚。若能弭兵,与晋平分霸权,楚国可安南方,专力制吴,中原诸侯亦将感念楚之仁义。此乃化干戈为玉帛,以德服人之举,子木兄之贤名,当远超先代令尹。”
子木盯着向戌,半晌不语。政事堂内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答作响。他何尝不知楚国处境?东北方的齐国蠢蠢欲动,东南的吴国如芒在背,确实是楚国的心腹大患。与晋国休战,集中力量对付吴国,是符合楚国利益的。但就此承认与晋国平起平坐?骄傲的楚人心中岂能甘心?而且,晋人狡诈,这会不会是圈套?
“弭兵……倒也非不可。”子木缓缓开口,语气阴沉,“但会盟之地,必须在楚之盟国,郑国或陈国。”
向戌心中一震。会盟地点是霸权的象征,若在楚国势力范围内,等于承认楚国主导,晋国绝不会答应。“子木兄,会盟为示公允,当在中立之国。我宋国,愿担此重任。”
“宋国?”子木嗤笑一声,“弹丸之地,何德何能?”
“宋国虽小,乃殷商之后,公爵之国,地处中原之中。”向戌据理力争,“且戌以项上人头担保,必持中而立,不偏不倚。若盟会有失,戌愿伏剑以谢天下!”
子木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他踱到向戌面前,俯视着他:“向戌,我知你与赵武交好。但你需明白,楚国之威,非比寻常。若此盟有诈,或晋人背约,我楚国兵车,第一个碾平的,就是你宋国!”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向戌后背沁出冷汗,但面色不变,仰头直视子木:“戌亦知子木兄乃信义之人。既已答应弭兵,又岂会因一时之疑而毁千古之功?盟约若成,对楚、对晋、对天下,皆是福音。戌此番前来,非为宋国一己之私,实为天下止戈。子木兄若信不过戌,难道还信不过此举对楚国的大利吗?”
良久,子木猛地转身,大手一挥:“罢了!就依你!在宋国盟会!但你回去告诉赵武,楚人不是好欺的!盟会上若见晋人有半分不诚,休怪我不顾旧日情面!”
走出楚宫时,向戌的内衫已被冷汗湿透。南方的烈日晃得他睁不开眼。说服了子木,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风暴,将在宋国商丘的那场盟会上聚集。
夏末秋初,宋国商丘的气氛空前紧张。晋、楚两大巨头的使团即将抵达的消息,像野火般蔓延,让这座古老的都城充满了躁动与不安。市井小民既期盼战争停止,又恐惧大国威势,唯恐盟会不成,反引来刀兵。
执政府中,向戌几乎夜不能寐。他不仅要协调盟会的繁琐礼仪、安排两国使团的庞大宿营,更要应对来自国内外的各种暗流。
族弟向雉是个身材矮壮、性情急躁的武将,这日闯入书房,语气不满:“兄长!我听说楚人要求带甲士千人入城?晋人亦不相让!这哪里是会盟,分明是耀武扬威!若让他们在商丘城内冲突起来,我宋国岂不危矣?”
向戌放下手中的竹简,揉了揉眉心:“雉弟稍安。甲士人数,我已与两国使者反复磋商,定下限额,皆驻于城外指定营地,只允少量护卫入城。此节关乎国体,我自有分寸。”
“分寸?”向雉提高嗓门,“兄长,与虎谋皮,险之又险!晋楚积怨百年,岂是一次盟会能化解?我怕最后不成,反招祸患!不如……”
“不如什么?”向戌目光一凛,“不如紧闭城门,拒之门外?那我宋国立时便是晋楚共敌!如今已是箭在弦上,唯有竭力促成,方有一线生机。此事我意已决,你只需整顿兵马,维持好城中秩序,尤其要防范奸细煽风点火。”
打发走向雉,家老又来报,称发现有来历不明之人暗中接触一些宋国大夫,散播流言,有的说晋国并无诚意,只是想借此窥探楚国虚实;有的说楚国包藏祸心,欲在盟会上擒拿晋国正卿。向戌心知,这必然是两国国内反对弭兵的强硬派,或是其他想搅浑水的势力在暗中动作。他下令严密监控,但不宜抓捕,以免打草惊蛇,只是加强了关键区域的护卫。
最让他忧心的,是两国使团的态度。晋国副使,大夫士昶,态度傲慢,多次在言辞中流露出对宋国作为中介的轻视;楚国副将成黑,更是蛮横,屡次以安全为由,要求变更盟坛布置,试图占据更有利的位置。向戌不得不周旋其间,时而以理服人,时而以情动之,时而则需展现宋国不容侵犯的尊严,如履薄冰。
盟会前夜,向戌独自登上宫城最高处。商丘城万家灯火,远处晋、楚两国的营地点点星火,如同两只巨兽匍匐在黑暗之中。夜风带来凉意,也带来了远方的刁斗之声。明日,那临时搭建的盟坛之上,将决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天下的命运。他想起年轻的国君信任的目光,想起百姓期盼和平的容颜,想起赵武的沉稳和子木的桀骜。成败在此一举,他已竭尽所能,剩下的,唯有听天由命了。
公元前546年七月,宋国都城商丘西门外的盟坛之下,旌旗招展,甲士肃立。坛用五色土筑成,高九级,上设香案,陈列牛、羊、豕三牲祭品。
巳时正,鼓乐大作。晋国正卿赵武的车驾先至。他今日身着诸侯之服,玄衣纁裳,神情肃穆,在晋国甲士护卫下,缓步登坛,立于东侧。稍顷,楚国令尹子木的车驾亦到。子木一身楚地特色的赤色礼服,佩剑而行,虎步龙行,登坛立于西侧。二人目光空中一碰,皆冷峻如冰,略一拱手,便算见礼。
作为东道主和会盟发起人,向戌主持盟礼。他居中而立,先率众祭祀天地山川之神。祷祝之时,他声音沉稳,但唯有身旁的稷能看到,主君宽大袖袍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祭毕,盟誓开始。由两国随行的史官宣读盟书草案。核心便是“晋、楚之从交相见”,即中原诸国同时向晋、楚两国朝贡,承认两国同为霸主,停止军事对抗。
草案刚念完,子木便冷哼一声,声震全场:“且慢!‘交相见’?若晋之属国如鲁、卫者,其贡赋轻薄,而我楚之属国如陈、蔡者,贡赋厚重,岂非不公?依我之见,当以晋之齐、秦,与我楚之吴、越等同!皆不作为从属国,亦不朝贡!”
坛上坛下,顿时一片死寂。齐、秦是仅次于晋楚的大国,吴、越则是楚国的边患和潜在对手。子木此言,分明是故意提高要价,搅乱局面。将所有次等强国排除在外,看似公平,实则对晋国更为不利,因为齐、秦与晋关系微妙,而吴、越确是楚敌。
赵武面色一沉,朗声道:“子木此言差矣!晋、楚盟好,乃为息天下兵戈,岂可混淆强弱,等同大小?齐、秦为晋之盟邦,岂能与蛮夷之吴、越并论?此议荒谬,断不可行!”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楚国甲士手按剑柄,晋国护卫亦怒目而视。盟坛之下,空气仿佛凝固,大战一触即发。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向戌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二人中间,先对子木深深一揖:“令尹之言,或有道理。然盟约之本,在于止戈。若纠缠于细枝末节,恐失大体。齐、秦、吴、越之事,可容日后徐徐图之。今日之盟,当定弭兵之大局。”又转向赵武,“赵子,弭兵乃天下所望,亦晋楚之利。些许争议,可否暂搁,先成盟誓?”
赵武与子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不退让的强硬,但也看到了对局势失控的忌惮。他们心知肚明,刚才的交锋不过是试探和立威。真在此地动手,谁也讨不到好处。
僵持片刻,赵武缓缓道:“向子所言,是为中理。盟书条款,乃事先议定,岂可临坛更易?”
子木也冷哼一声,顺势下台:“也罢!便依原议!但若日后有不公之处,休怪楚国不认此盟!”
危机暂过。歃血为盟的顺序又起争执。按春秋古礼,盟誓先后依爵位尊卑或实力强弱。谁先歃血,意味着谁是主导。赵武坚持晋为华夏盟主,当先歃。子木则声称楚王爵位为“王”,高于晋侯之“公”,且楚国力强盛,理应先歃。
双方再次剑拔弩张。向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考验。他再次挺身而出,声音提高了几分,压过场下的骚动:“二位!今日之盟,乃弃干戈,修和睦。若争歃血之先后,与市井之徒争利何异?岂不令天下诸侯耻笑?戌有一愚见,既然晋、楚并尊,何不效古礼,由仆从代歃?”
这是一个折中的办法。由主要与盟国之代表先行歃血,表示承认盟约,然后晋、楚再同时歃血,或由身份稍低者代表国君歃血,淡化顺序意义。
赵武和子木再次沉默。他们明白,这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又不失体面的方法。继续争下去,盟会必然破裂。最终,在向戌的极力斡旋下,双方勉强接受了这个方案。
午时,烈日当空。盟坛之上,杀牲取血,涂于口旁。赵武与子木相继歃血,宣读盟誓:“凡晋、楚无相加戎,好恶同之,同恤菑危,备救凶患……” 宏大的誓言在旷野中回荡。
盟誓既成,赵武与子木相对一揖,脸上依然没有笑容,但紧绷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二人甚至依照礼仪,互赠了玉帛,尽管动作僵硬。
当晚,宋宫设宴。席间,赵武与子木依旧隔阂明显,很少直接交谈,大多通过向戌传话。但无论如何,一场表面上看来成功的盟会总算结束了。
盟会次日,晋、楚使团相继离开商丘。没有盛大的欢送,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商丘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仿佛暴风雨过后,天地间残留的沉闷。
向戌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车马扬尘,久久不语。盟是盟了,兵是否真的能“弭”,唯有天知道。他成功地让两只巨兽暂时收起了利爪,但它们依然龇着牙,隔着宋国这片狭小的缓冲之地,互相窥伺。宋国的命运,依然悬于一线。
家老轻声提醒:“主公,风大,回府吧。”
向戌缓缓转过身,阳光将他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走下城楼,步伐缓慢而坚定。至少,他争取到了一段时间,一段或许很短暂的和平。对于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宋国,对于饱经战火的中原百姓,这已是来之不易。
城外的原野上,野花在秋风中摇曳,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
公元前532年秋,商丘的梧桐树叶方才泛黄,便已被连绵的秋雨打落大半,湿漉漉地贴在宫道的青石板上,一片肃杀凄冷。宋国的宫城深处,压抑的寂静笼罩着一切,连往日檐下喧闹的雀鸟也失了踪影,唯有药饵苦涩的气味,混杂着陈年木料与熏香的味道,从国君寝殿的门窗缝隙间丝丝缕缕地透出。
宋平公已缠绵病榻多时,昔日魁伟的身躯如今干瘪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深陷在厚厚的锦被之中。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像一架即将散裂的风箱,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牵动着殿内所有人的心弦。太子佐跪在榻前,双手紧紧握着父亲枯瘦而冰凉的手,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哀恸,眼眶深陷,嘴唇因紧抿而失去血色。他已经这样不眠不休地守候了三天三夜,任凭宫人和医者如何劝说,也不愿稍离片刻。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父亲苍白如纸的面容,仿佛想用自己的目光挽留那正一点点消逝的生命。
御医再次悄无声息地上前,指尖轻轻搭在国君的手腕上,屏息凝神许久,终是沉重地摇了摇头,退后一步,朝着太子佐深深一躬。殿内侍立的几位内侍顿时发出了压抑的啜泣声。太子佐身体猛地一颤,握着父亲的手更紧了些,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父亲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殿外的更漏滴答,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终于,那艰难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一阵彻底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之后,太子佐缓缓抬起头,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为父亲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侍从强忍着悲声,上前扶住太子的臂膀,声音沙哑低沉:“太子,节哀……国君已薨,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前朝,万千大事,都需太子即刻定夺啊。”
太子佐深吸一口气,用衣袖重重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起头时,眼中虽仍含悲戚,却已多了一丝决断。他站起身,因久跪而踉跄了一下,侍从连忙搀稳。太子佐环视殿内跪倒一片的宫人医者,沉声道:“闭宫门,举国致哀。即刻遣使,召太宰子明、司徒仲山、司马季风、宗伯胥成……即刻入宫议事。”
沉重的宫钟被撞响,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而悲怆,穿透绵绵秋雨,传遍整个商丘城。城中的百姓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走上街头,或推开窗户,朝着宫城的方向张望。人们脸上交织着惊愕、忧虑与茫然。市井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压抑。很快,官府的皂隶骑着快马驰过各条街道,高声宣告着国君驾崩的噩耗,命令各家各户悬挂素帛,禁止婚嫁宴饮,举国同哀。
宫城内,灯火一夜未熄。接到噩耗的重臣们连夜冒雨入宫。太宰子明年约五旬,是朝中首辅,须发已然花白,面容清癯,此刻虽难掩悲色,但步履依旧沉稳。司徒仲山主管土地民人,年纪稍轻,目光锐利,透露着干练。司马季风身材魁梧,一身甲胄未卸,眉宇间自带一股杀伐之气。宗伯胥成则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掌管宗室礼仪。他们齐聚偏殿,向太子佐行过大礼后,便即刻投入了紧张的商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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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太宰子明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国君大行,臣等五内俱焚。然葬礼之制,乃国之大体,不可轻忽。依周礼及我宋国成例,当先行小殓、大殓,而后启殡、朝祖、下葬。其间仪轨、器物、人员,需即刻安排。”
司徒仲山接口道:“臣已核查府库,国君生前所用礼器、明器皆已齐备。陵寝工程,自去岁国君染恙便已加紧,目前主体已成,唯余内部细部修饰,臣可即刻征发匠役,三日内必可完备,绝不敢误了下葬吉期。”
司马季风声如洪钟:“宫城及商丘四门守备已加强一倍,巡防士卒增至三队,昼夜不息。臣已派快马传令边境各关隘,严加戒备,以防邻国或国内有宵小趁机作乱。太子放心,国丧期间,商丘城内绝无一念之差。”
宗伯胥成颤巍巍地呈上一卷竹简:“此乃老夫与卜祝、巫咸等依据礼典,草拟的丧仪议程,请太子过目。自沐浴饭含,至殡、葬、虞祭,各节时辰、方位、祷词,皆录于上。”
太子佐——此刻已是实际的掌国者——逐一听取,时而发问,最终决断道:“诸卿所议甚妥。一切依制而行,务求庄重肃穆,不失国体。太宰总揽其纲,司徒调度物资役夫,司马保障安全,宗伯与巫咸掌礼。即刻分头去办吧。”
当夜,宫中便忙碌起来。侍者们用香汤为宋平公净身,梳理头发,修剪指甲,穿上早已备好的多层敛衣,最外层是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玄色冕服。口中放入珍贵的米贝珠玉,称为“饭含”。完成小殓后,遗体被安放在正殿早已设好的灵床之上,头南足北,覆以特制的衾被。灵床四周设帷帐,前置几案,陈列酒食瓜果为祭。巫咸率领众卜祝,在灵前举行简单的仪式,吟诵着古老的悼文。太子佐与闻讯赶来的宗室子弟、后宫夫人等,皆换上粗麻孝服,披发跣足,跪在灵床两侧哀哭守灵。殿中烛火通明,香烟袅袅,悲声不绝于耳。
接下来的两日,是更为隆重的大殓礼。遗体被小心地移入巨大的棺椁之中。棺为内棺,选用上等梓木,椁为外棺,以厚实的柏木打造,皆漆成玄色,并以朱砂彩绘云气、瑞兽等图案。棺椁之间放入国君生前喜爱的玉器、佩剑等物。大殓时,太子佐亲自捧持国君的冠冕,放入椁中,宗室亲属亦依次放入随葬品。棺盖落下时,锤钉之声沉闷,宣告着一位国君与人世的最终隔绝,殿中的哭声达到了顶点。大殓之后,便是“殡”,即灵柩停放在殿中,供人吊唁。诸侯的灵柩通常要停放数月,但根据宋国惯例和当前时节,经卜筮定为七日。
停殡期间,各国吊唁的使节陆续抵达商丘。晋、楚、齐、卫、郑等大小诸侯国均派来了使者,携带圭璧、束帛、车马等赗赙之物。太子佐皆亲自迎送于宫门之外,虽面容憔悴,哀戚满怀,但举止合乎礼仪,言辞得体,赢得了使节们的暗暗赞许。司徒仲山则忙于记录各国馈赠,并安排使节的馆舍招待。宫城内,白幡招展,人人缟素,往来之人皆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第七日,是启殡发引的日子。天色未明,宫中文武百官、宗室亲贵、各国使节均已身着素服,按品阶列队于大殿前的广场之上。巫咸头戴插有雉羽的高冠,身穿玄色法衣,手持玉圭,立于殿前高阶,仰观天色。当东方微露晨曦,他高声唱道:“吉时已到!启——殡——!”
殿门缓缓洞开。七十二名精选的力士,身着特制的白色号衣,用粗大的木杠抬起沉重的灵柩,步伐整齐划一,缓缓迈出大殿。灵柩上覆盖着绘制着日、月、巨龙图案的棺罩,称为“黼翣”。太子佐作为孝子,手持哭丧棒,走在灵柩最前方,躬身哭泣。其后是宋平公的诸位公子、宗室元老、朝廷重臣,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队伍前导以手持铭旌的武士,旌上大书“宋公之柩”,随后是象征性的车辆、手持各种仪仗的卫队。钟磬鼓乐不奏,唯有哀戚的挽歌之声,由专门的挽郎吟唱,声调苍凉,回荡在清晨的空气中。
送葬队伍穿行在商丘的主要街道上,道路两旁早已跪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人人白衣,哭声震天,许多老人顿足捶胸,哀悼这位在位多年的国君。队伍行至太庙,暂停。按礼制,孝子需向祖先禀告亲人的离去。灵柩在庙门前再次安置,太子佐率宗室成员入庙,向列祖列宗的神主行告奠之礼,巫咸宣读告庙祝文,其辞哀婉,闻者落泪。
告庙之后,队伍继续向城西进发。国君的陵寝位于西山之阳,面朝商丘,是数年前便开始营建的巨大工程。墓道深邃,墓室以巨石砌成,内壁绘有彩图。下葬仪式在午后举行。灵柩被缓缓放入墓穴之中,随后,大量的陪葬品被有序地安置进去:青铜铸造的鼎、簋、爵、觚等礼器,成套的编钟、石磬,雕刻精美的玉戈、玉璧、玉璜,以及仿造车马、仆从的木质俑偶和漆器,几乎将墓室填满。太子佐最后一遍巡视陪葬品,然后亲手捧起一抔黄土,撒在棺椁之上,哽咽道:“父王……安心归去吧……儿……定当恪尽职守,护我宋国山河……”话音未落,已是泣不成声。宗室大臣随之捧土撒入,哭声再次响彻山野。最终,巨大的墓门被工匠用巨石和夯土彻底封死,树立起刻有“宋平公之墓”的石碑。巫咸行完最后的禳解仪式,驱除不祥,庞大的送葬队伍才开始默默返回商丘。此时,夕阳西下,将天边染得一片血红。
接下来的三日,是国丧期,也是太子佐的居丧期。他退居偏殿,谢绝一切娱乐,仅以稀粥素食度日,大部分时间独自静坐,或翻阅先君留下的简牍,沉思治国之道。太宰子明、司徒仲山等重臣每日仍会前来,禀报重要政务,并商议即将举行的即位大典细节。大典的日期由巫咸通过龟甲占卜选定,定在十月朔日,即新月之日,象征新生。典礼将主要在宫苑中特意筑起的高台——即位台上举行。
即位前夜,太子佐进行了严格的斋戒沐浴,更换了洁净的内衣,独宿于斋宫,以示对天地祖先的敬畏。翌日清晨,当时辰一到,宫钟敲响九下,声震全城。文武百官身着最为隆重的朝服,手持笏板,按照品级序列,肃立于宫门之内,通往即位台的御道两侧。气氛庄严肃穆,无人敢喧哗。
太子佐在侍从的簇拥下,自斋宫而出。他已脱去孝服,换上了即位专用的玄色镶朱边礼服,头戴前垂冕旒的冠冕,虽然年轻,但步履沉稳,目光坚定。巫咸手持象征沟通天地的法器在前引路,高声吟诵着祈福的祝文。御道尽头,九层高的即位台沐浴在晨光之中,台面铺着崭新的朱红色毡毯,四周陈列着象征国家权力的钟、鼎等礼器。
太子佐缓步登台,每上一阶,便停顿片刻,向天地方向躬身一拜,以示对天命和祖灵的尊崇。当他终于登上高台,转身面向下方黑压压的百官队伍时,初升的阳光恰好映照在他的身上,玄衣朱裳与冕旒熠熠生辉,令人不敢直视。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接下来是仪式中最核心的环节——告天祭祖。台中央设香案,陈列着太牢祭品和代表社稷的神主。宗伯胥成奉上盛有美酒的圭瓒,太子佐跪接,将酒酹洒于地,然后点燃堆砌的柴薪,浓烟滚滚直上云霄,象征着将即位之事禀告上天。巫咸在一旁朗声宣读告天文诰,其辞庄严恳切。
祭天礼成,太子佐正式即宋公位,史称宋元公。他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升坐于台上预设的御座之上。太宰子明率先出班,率领全体文武百官,撩衣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齐声高呼:“恭贺君上即位!我主万岁,宋国万岁!”声浪如潮,回荡在宫苑上空。礼毕,宗伯胥成上前,躬身献上即位诏书。诏书由史官当场刻于竹简之上,内容无非是宣告太子佐承继大统,改元伊始,布告天下等语。宋元公颔首接受。
随后,是象征性的授权仪式。司徒仲山献上宋国的疆域图册,象征授予土地人民;司马季风献上征伐用的斧钺,象征授予军事权力;太宰子明则代表百官献上玉圭,象征君臣同心。宋元公一一接受,并温言勉励各位臣工尽忠职守。
之后,是各国使节的朝贺。他们依次登台,按照邦交礼仪,向新君致贺词,并献上本国国君准备的贺礼,多是玉璧、帛绸、珍玩等物。宋元公始终保持庄重得体的姿态,对每位使节都给予恰当的回应,展现出新任国君的风范。
所有的朝贺礼仪结束后,宫中设下大宴,但因在国丧期内,宴席仅为略具形式,不设音乐舞蹈,以素斋为主,酒亦浅尝辄止。宋元公举觞,向群臣致意,声音虽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寡人年少,德薄才疏,今承先君之遗志,奉宗庙之重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日后国政,赖诸卿同心辅弼,共保宋国江山永固,百姓安康。”太宰子明代表群臣起身回敬:“君上仁孝,天日可鉴。臣等蒙先君厚恩,敢不竭尽股肱之力,效忠新君,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宴会气氛庄重而和谐,直至午后方散。
当夜幕降临,喧闹了一日的宫城渐渐恢复了宁静。宋元公摒退左右,独自一人登上宫中最高的台阁,向西山方向眺望。秋夜的风已带寒意,吹动他冕旒上的玉珠,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远方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那里长眠着他的父亲。他站立良久,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侍从坚悄步走近,为他披上一件外袍,低声道:“君上,夜凉露重,请保重圣体。”
宋元公缓缓转过身,脸上已不见日间的悲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看了一眼脚下沉睡中的商丘城,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灭,轻声道:“是啊,该回去了。自今日始,寡人之身,已非一己之身,乃系于宋国社稷矣。”语毕,他迈步走下台阁,身影没入深宫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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