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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55年。晋国大地。
河水是浑浊的,带着早春的寒意和泥沙,卷着枯枝断草,无声地向着东方流淌。济水西岸,原本开阔的河滩地,此刻已是一片旌旗和营帐的海洋。不同颜色、不同纹饰的旗帜,在带着湿气的风中猎猎作响,标示着各路诸侯的方位。晋国的玄色大旗矗立在中央,最高也最显威严,如同它那位站在主战船头、身披玄色犀甲的主人——晋平公。他的目光越过宽阔的河面,投向对岸那片雾气朦胧的、属于齐国的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嘴角透出一丝决绝。
他的谋士,一个名叫公孙乾的瘦削中年人,穿着朴素的深衣,正低声而清晰地禀报着:“君上,宋公、鲁公、卫侯、郑伯等十一位国君皆已抵达预定位置。鲁国作为东道,供应了部分粮草,但看来颇为吃力。宋公的军队车甲鲜明,但士卒面带倦色,恐是长途行军所致。郑伯的营地布置得极为严谨,其将校治军有方……”
晋平公微微抬手,打断了公孙乾的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寡人不要听这些细枝末节。告诉寡人,齐侯那边,有何动静?”
“探报回报,齐灵公已知我会盟于此,已命上卿崔杼在边境集结重兵。但似乎……并未有立刻主动出击的迹象。”公孙乾答道。
“他是在观望,或者说,他在等着我们渡过这条济水,在他的土地上与他决战。”晋平公冷笑一声,“那寡人就如他所愿。”
这时,鲁国的司寇臧纥,举止沉稳,趋步走到船下,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晋公,各国君主已齐集盟台之下,吉时已到,可否行盟誓之礼?”
晋平公转过身,目光扫过岸上那黑压压的人群和各色旌旗,最终落在臧纥身上,缓缓点了点头:“可。”
盟台设在济水北岸一处略高的土坡上,用黄土层层夯实,高约九尺,台阶九级,台上插着十二面代表与会诸侯的大旗,正中一面最大的,自然是晋国的玄旗。台周甲士环列,戈矛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冷光。
鼓声隆隆,缓慢而沉重地敲击着,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十二国诸侯,依照爵秩和国力,依次缓步登台。走在最前的是东道主鲁襄公,他面色凝重,步履沉稳,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虑。鲁国与齐国接壤,世代姻亲,亦世代仇雠,此次会盟伐齐,无论胜败,鲁国都将首当其冲。紧随其后的是晋平公,他步伐坚定,玄色大氅在身后翻飞,目光平视前方,不怒自威。再后面是宋平公、卫殇公、郑简公……以及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等一众小国君主。
莒子与身旁的邾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和无奈。他们的国家弱小,夹在齐、晋两个巨人之间,此番会盟,不出兵则立刻得罪晋国,出兵则必然触怒强齐,无论哪条路,都可能是灭顶之灾。年少的小邾子脸色有些发白,紧紧跟在杞伯身后,杞伯年长些,回头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登台已毕,诸侯按序站立。鲁襄公作为地主,率先向前一步,面向台下肃立的各国卿大夫、将领和士卒,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诸君!今日我十二国诸侯,会于济水之滨,非为别事,乃为重温昔日湨梁之盟誓,共讨不庭之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面孔,继续道:“齐侯无道,背弃盟约,屡兴兵戈,侵我邻邦,虐我黎庶。天子衰微,不能征讨,我诸侯奉晋公之命,仗义兴师,以彰天罚!望我同盟,戮力同心,有进无退!”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阵并不十分整齐的应和声。毕竟,这是十多个国家的军队,心思各异。
接着,晋平公踏步上前。他身材不算很高大,但站在那里,便自然成为整个盟台的中心。他从司盟官手中接过以朱砂书写在帛上的盟书,展开,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入空气中:
“惟王正月,诸侯盟于湨梁,约以信义,戮力王室。今齐侯恃强,屡行不义,背盟犯约,罪无可逭。故今日,晋、鲁、宋、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凡十有二国,复会于济水,重申湨梁之誓!”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上每一位诸侯的脸,然后提高了声调:“自今以往,既盟之后,同讨不庭!有渝此盟,及不同心协力者,明神殛之!俾坠其师,无克祚国!”
“明神殛之!”台上诸侯,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都齐声应和,躬身顿首。
盟誓已毕,歃血为证。宰人牵上白色的牺牲,将血盛于玉敦。晋平公率先以指蘸血,涂于口旁,其余诸侯依次而行。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泥土和河水的味道,让这场仪式更添了几分肃杀。
仪式结束后,诸侯们并未过多寒暄,便各自回归本营。战争的机器开始隆隆运转。号角声此起彼伏,传令兵骑马在各营之间飞速穿梭。士卒们开始拆除营帐,收拾辎重,整备车马兵器。巨大的喧嚣取代了方才盟誓时的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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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的军队是毫无疑问的主力。战车数百乘,每乘车配三名甲士,车后跟随七十二名步卒,再加上各类后勤杂役,总兵力超过三万人,军容鼎盛,戈矛如林。鲁、卫、郑等国各出兵车数百,宋、曹等亦率部从。联军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开始沿着济水东岸,缓缓向齐国腹地蠕动。车轮碾过初春泥泞的道路,留下深深的车辙,无数双脚踩踏过去,将道路变成一片烂泥塘。
大军东行数日,途经一条济水的支流。前锋部队刚刚渡河,便遭遇了小股齐军的斥候骑兵。一阵短暂的接战,弓弦响动,几声惨叫,齐军斥候丢下几具尸体,拨转马头,迅速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晋军前锋主将胥午,一个面容粗犷、身材魁梧的汉子,命令部队不必追击,只是加快了行军速度。当天夜里,胥午亲率一支精锐,夜行数十里,突袭了齐国边境的一处哨寨,将其焚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消息传回齐国都城临淄,齐灵公勃然大怒。他在朝堂之上摔碎了玉圭,痛骂晋平公“挟天子以令诸侯,实为国贼”,随即命令国内权势最盛的上卿崔杼为主将,尽起国内精兵,前往迎击诸侯联军。
时值春末夏初,天气渐渐转热,雨水也多了起来。联军主力抵达了潍水西岸。潍水比济水更为宽阔,水流湍急,对岸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齐军主力已经在东岸构筑了防线,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营寨和飘扬的旗帜。
晋平公在中军大帐召集诸侯议事。大帐内气氛凝重。晋平公坐在主位,直接切入主题:“潍水天险,齐军据东岸以逸待劳。我军强渡,必遭半渡而击。诸公有何良策?”
郑简公沉吟片刻,开口道:“晋公,齐军主力集于此地,其南线必然空虚。可否分兵一支,向南迂回,佯攻沂水一带,若能吸引部分齐军南下,则我军正面压力可减,渡河把握更大。”
鲁襄公立即附和:“郑伯此议甚善。沂水一带,与我鲁国接壤,路径寡人熟悉,鲁军愿为向导。”
但宋平公却提出了不同意见:“分兵则力弱。齐军势大,若我分兵,其集中力量击我半渡之师,恐有倾覆之危。不如集中兵力,择水缓处,多造舟筏,一鼓作气,强渡潍水,与齐军决一死战!”
众说纷纭,一时难以决断。正当争论之际,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一名浑身浴血的晋军军校冲进大帐,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报道:“君上!不好了!齐军……齐军夜袭我前营!”
帐内众人皆惊。原来,齐将殖绰,乃是齐国着名的勇将,率领一支敢死之士,趁夜利用熟悉地形,绕过了联军的外围哨卡,突袭了位置较为突出的晋军前营。此刻,前营已是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晋平公脸色一沉,霍然起身:“众将听令!随寡人迎敌!”
诸侯们也纷纷冲出大帐。只见黑夜之中,火光乱舞,人影憧憧,兵刃撞击声、呐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晋将魏绛,已经组织起兵力进行抵抗。他手持长戟,亲自立于阵前,接连刺翻了数名冲过来的齐军甲士。各国军队也在一片混乱中各自为战,营寨之间,变成了混战的战场。郑军的营寨受到冲击,损失了十余乘战车。鲁国的士卒伤亡更为惨重,超过百人倒在血泊之中。
混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微明,偷袭的齐军才在殖绰的指挥下,有序地向后撤退,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清点损失,联军虽击退了这次偷袭,但士气受挫,物资亦有损失。晋平公面色铁青,望着潍水对岸齐军壁垒森严的营寨,眼中杀机毕露。他不再犹豫,下达了命令:“全军造筏,今日午后,强渡潍水!”
午时刚过,潍水西岸,数百艘临时赶制的木筏和搜罗来的船只被推入水中。晋军担任主攻,胥午再次请为先锋。第一批渡河的部队在箭矢的掩护下,奋力向对岸划去。对岸的齐军箭矢如同飞蝗般射来,不断有士卒中箭落水,河水被染红。胥午站在最前面的一艘木筏上,手持大盾,格挡箭矢,大声呼喝督促前进。
木筏靠岸,最残酷的登陆战开始了。齐军凭借地势,用长戟和弓箭死死封锁滩头。晋军士卒冒着箭雨,跳下齐膝深的河水,向岸上冲击,不断有人倒下。胥午怒吼一声,一手持盾,一手挥剑,率先冲上河滩,砍翻了两名齐军长戟手,打开了一个缺口。后续的部队见状,士气大振,蜂拥而上。
与此同时,在上游和下游几个渡河点,鲁、卫、宋等国的军队也发起了强渡。整个潍水东岸,杀声震天,血肉横飞。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落,联军终于在各处突破了齐军的防线,占领了东岸滩头阵地。齐军见防线已破,开始向后方溃退。潍水已成一条血河,浮尸累累。
联军稍作休整,便乘胜向东追击。沿途攻克了三座抵抗微弱的小城邑。数日后,前锋抵达沂水南岸的一片广阔平原。斥候回报,齐灵公和上卿崔杼率领的齐国主力,已经在此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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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性的会战即将展开。
平原之上,两军对峙。联军方面,以晋军为中军,鲁、宋为左军,卫、郑为右军,其余各国军队分布两翼。战车在前,步卒在后,旌旗招展,铠甲鲜明。齐军则摆出一个防守反击的阵型,战车置于阵中,两翼是密集的长戟方阵,显示出崔杼稳健的用兵风格。
齐灵公乘坐华丽的战车,出现在阵前,他远远望着晋平公的旗帜,高声骂道:“姬彪!尔不过一介诸侯,竟敢挟持天子,欺压同列,兴此不义之师,天道不容!”
晋平公在对面阵中,听得真切,却只是冷笑一声,并不答话。他拔出佩剑,向前一挥。顿时,联军阵中鼓声大作,如同雷鸣。
大战爆发。晋军的战车集群首先发起冲锋,沉重的战车碾过地面,发出隆隆巨响,直扑齐军中央阵地。齐军阵中万箭齐发,许多晋军甲士中箭倒地,但冲锋的势头并未减弱,狠狠撞入了齐军阵线。战车与战车碰撞,长戟与戈矛交错,刹那间人仰马翻,鲜血飞溅。
左翼,鲁国将领叔孙豹见中央战况胶着,便向鲁襄公请命,率领一支精锐车兵,绕过主战场,试图袭击齐军的侧后。他们成功地找到了一处空隙,突入齐军后方,点燃了齐军的部分粮草辎重,引起了齐军后阵的一些混乱。
然而,右翼的卫军却遭遇了麻烦。卫殇公亲自率领车骑突击齐军左翼,却陷入了齐军预先设下的伏兵圈套。伏兵四起,将卫军分割包围。卫军陷入苦战,卫国大夫孙林父在混战中保护卫殇公,向后撤退。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双方伤亡都很大,但胜负未分。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乌云,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模糊了视线,浇湿了弓弦,也让战场变得泥泞不堪。
晋平公站在战车上,雨水顺着他的甲胄流淌。他意识到这是机会。弓弩在雨中威力大减,但近身格斗反而更能发挥优势。他下令中军擂起总攻的战鼓,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同时,命令郑简公率领郑国的精锐步卒,冒着大雨,向因为伏击卫军而阵型略有松动的齐军左翼发起猛攻。
郑军士卒惯于步战,在泥泞中反而更为灵活。他们手持短剑和盾牌,悍不畏死地冲入齐军阵中,近身肉搏。齐军的长戟在近距离难以施展,阵线开始动摇。郑简公身先士卒,亲手斩杀了齐军的一员将领。
与此同时,晋军的主力也在中央突破了齐军的顽强抵抗。大雨中,齐军的旗帜开始晃动,后退,最终变成了全面的溃败。齐灵公见败局已定,在亲兵的保护下,弃了战车,换乘快马,向北疾驰而去。主帅崔杼试图收拢部队,但兵败如山倒,已无力回天。
联军追亡逐北,直到沂水岸边,俘获了大量的兵器、粮草和车辆,方才因天色已晚和士卒疲敝而停止追击,在沂水东岸扎下大营。
战后第二天,天气放晴。诸侯们在沂水边举行了一次简单的聚会。晋平公论功行赏,对作战英勇的胥午、魏绛、叔孙豹以及孙林父等进行了嘉奖,并允许各军就地休整,治疗伤患。
当晚,鲁襄公设宴犒劳晋平公及主要将领。营火点点,映照着沂水。酒酣耳热之际,诸侯们举觞共庆胜利。但在这表面的欢庆之下,暗流依旧涌动。宋平公趁着敬酒的机会,低声对身旁的郑简公叹道:“晋公此战威震天下,固然可喜。然观其用兵与赏罚,号令诸侯如同臣属,其势日盛,恐今日之齐,即为明日之我辈啊。”
郑简公端着酒爵,目光闪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将爵中酒一饮而尽。
夜渐深了,宴席散去。沂水在星光下静静流淌,冲刷着岸边的血迹和战争的痕迹。连绵的营寨中,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伤兵偶尔的呻吟,渐渐归于沉寂。
……
旌旗在潮湿的空气里低垂着,上面精美的刺绣纹样——晋国的龙蛇、宋国的玄鸟、鲁国的金乌——都被连绵的雨水浸透,颜色混沌地晕染开来,沉重地贴在旗杆上。夷仪这片临时辟出的盟会场地,早已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各色帐篷依着国势尊卑高低错落地搭建着,本该是甲胄鲜明、戈戟如林的威严场面,此刻却被一场接一场的、不合时宜的秋雨,搅得狼狈不堪。泥水沿着临时踩出的路径流淌,汇聚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冲刷着车辙和马粪,散发出一种泥土、腐烂草根和人群聚集特有的混杂气味。
中军大帐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宋平公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有兽皮的案几。他是此次会盟的发起人,但此刻,这位年近五旬的君主脸上,却不见多少意气风发,只有深深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焦虑。案几上摆放着象征盟主权威的玉圭,旁边是一张绘有齐国边境山川形势的粗糙地图,此刻也被帐顶渗下的水滴洇湿了几处,墨迹模糊。
晋平公坐在左下首,身姿依旧挺拔,晋国的黑色深衣衬得他面容有些苍白。他年轻些,但眉宇间带着晋国霸主固有的、近乎刻骨的矜持与警惕。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帐中诸君,更多时候是落在帐门外那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上,看不出喜怒。鲁襄公坐在他对面,这位以知礼着称的君主,正襟危坐,努力保持着仪容的端正,但不断用袖角擦拭额角不知是汗水还是潮气的细微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烦躁。卫殇公、郑简公、曹武公等则分坐两侧,或低声交谈,或沉默不语,人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这些附庸小国的君主,更是缩在各自的席位上,几乎不敢大声喘气,他们的命运,如同帐外在风雨中飘摇的旌旗,完全系于几位大国的君主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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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到底要下到几时?”卫殇公终于忍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些沙哑,“我军中已有兵卒病倒,皆是湿邪入体,上吐下泻。再这样耽搁下去,未及接敌,士卒先垮了。”
郑简公轻轻咳嗽一声,接口道:“何止士卒。粮草转运更是艰难,道路尽成泥潭,车辆陷毙者十有二三。从国内新补充的粮秣,如今还阻在百里之外,寸步难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晋平公和宋平公的脸色,又补充道,“况且,河水暴涨,舟船亦难行,渡河之事……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齐国恃强凌弱,屡次侵扰邻邦,尤其是对鲁、卫等国压迫日甚,晋国作为中原霸主,不能坐视,宋国则因边境摩擦与齐国积怨已深。此次联合十一国军队,集结于靠近齐境的夷仪,本欲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迫齐就范。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这场自夏末延续至秋初的罕见大雨,打乱了一切。
“天时不助我辈啊。”曹武公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一直沉默的晋平公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天意难测。然则,大军集结于此,每日耗费巨万,若就此偃旗息鼓,恐为天下笑。”他目光转向宋平公,“宋公之意如何?”
宋平公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湿土、皮革和香料的味道,让他胸口发闷。他何尝不知进退维谷?他是盟主,若退兵,威信扫地;若强令进军,看看这天气,看看帐外那片汪洋,胜算几何?即便惨胜,这十几国联军的人马损耗,又该由谁来承担?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这无尽的雨幕之后,齐灵公那带着讥讽的笑容。
“晋公所言甚是。”宋平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然则,天灾如此,非战之罪。士卒疲敝,粮秣不继,强行渡水攻坚,无异于驱羊入虎口。不若……暂缓进军,观察天时,待水势稍退,再作计较。”
他话说的委婉,但“暂缓”二字,在此时此地,几乎就等于放弃此次进攻。帐中响起一阵细微的松气声,尤其是来自那几个小国君主的方向。他们本就不愿倾尽全力与强大的齐国死战,能不战而退,自然是最好。
鲁襄公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宋公考虑周详。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天降大水,示以警兆,强行逆天,恐有不祥。”他引经据典,为自己的怯懦找到了体面的借口。
晋平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并未反驳。他深知,军心已散,强求无益。晋国国内亦有纷扰,他此番出兵,更多是为了维持霸主体面,并非真要与齐国拼个你死我活。如今有了“大水”这个完美的台阶,顺势而下,倒也并非不能接受。
“既然如此,”晋平公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那便传令各军,紧守营垒,多备舟筏,救治病患,以待天时。另遣快马,探查各处水情,每日一报。”
盟会草草收场。进攻齐国的计划,在这连绵的秋雨中,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泡影。
中军大帐的决议,很快化作一道道具体的命令,由传令兵冒着大雨送往各国军营。命令的内容大同小异:固守,待命,防灾。
在营地边缘,属于宋国军队的一片区域,低洼处的帐篷已经进了水。士兵们咒骂着,用一切能找到的容器——破旧的木盾、缺口的陶罐、甚至摘下头盔——拼命地将积水舀出帐外。泥水混着马尿和人畜的粪便,四处横流。一个年轻的宋国士兵,名叫稷,穿着湿透的麻布军衣,正和同伍的伙伴虻一起,费力地将他们那顶漏雨不止的小帐篷挪到一处稍高些的土坡上。
“呸!这鬼天气!”虻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他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脸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是前些日子搭建营棚时被树枝划的。“说是要来打齐国佬,这连齐国的影子都没见到,先跟龙王爷干上了!真是晦气!”
稷闷着头,用力拉着绳索,他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难看。他来自宋国边境的一个小村落,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和刚过门的妻子。被征召入伍时,乡吏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只要跟着大军走一遭,就能立下军功,得赏钱财土地。可现在,功勋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而疾病和死亡,却近在咫尺。他昨天刚帮忙抬去掩埋的同乡,就是淋雨后发了高热,没两天就没了。
“少说两句吧,虻哥。”稷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让官长听见,又该鞭子了。”
“听见?”虻冷笑一声,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披着蓑衣、但同样狼狈不堪的低级军官,“他们自个儿都顾不过来哩!你看王什长,他的帐篷淹得比我们还厉害……”
正说着,一队巡逻的士兵踩着泥水走过,盔甲歪斜,步履蹒跚,脸上写满了麻木和倦怠。整个营地,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种无力回天的沮丧气氛。所谓的军容士气,早已被这无休无止的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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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宋营,晋国、鲁国、卫国……联军的每一座营盘,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晋军素以军纪严明着称,但在大自然的淫威面前,纪律也显得苍白。营中疾疫开始蔓延,发热、腹泻、呕吐的兵卒日益增多。随军的巫医日夜不停地祈祷、祭祀,用艾草熏烤营帐,熬煮一些味道古怪的草药,但效果甚微。死亡的人数开始缓慢而持续地上升,起初还能按照礼制简单掩埋,后来尸体多了,只能草草挖坑集体处理,生怕引发更大的瘟疫。
粮草问题更是致命。原本规划好的补给线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从后方运来的粮车,十辆中有三四辆能抵达营地就算不错了。运到的粮食,也大多被雨水泡湿,开始发霉变质。各国军需官愁眉不展,开始削减士兵的口粮配给。原本每日两餐的干饭,变成了稀粥,后来连稀粥也难以为继。士兵们腹中饥饿,身上湿冷,怨气如同营地里的积水,越积越深。偷偷逃跑的士兵开始出现,尽管被抓回后一律处以鞭刑甚至斩首,但逃亡事件仍时有发生。
联军庞大的躯体,尚未与敌人接战,就先在这片泽国中一点点地腐烂、消沉下去。
与联军营地的愁云惨淡不同,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齐国临淄城内,虽然也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下,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齐宫深处,一间温暖干燥的殿室内,齐庄公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听着近臣的禀报。他年约四旬,面容略显浮白,眼神却锐利如鹰。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秋日的湿寒,熏香炉里飘出淡淡的兰麝香气,与窗外淅沥的雨声形成鲜明对比。
“启禀君上,确凿无疑。”跪在下面的是一位身着黑衣的密探,浑身湿透,但神情兴奋,“夷仪联军营地,已成人间地狱。大雨连绵二十余日,河水暴涨,营地尽成汪洋。晋、宋等军士卒病倒者不计其数,粮道断绝,军心涣散。昨日诸侯盟会,已决议暂停进军,困守营垒。”
齐庄公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他拿起案几上的一枚玉镇,在手中轻轻摩挲着。“暂停进军?”他轻笑一声,“怕是再也动不了了吧。”
旁边一位须发斑白的老大夫,是齐国执政卿高厚,他捻须沉吟道:“君上,此乃天佑我齐国。然则,联军虽困,实力犹存。我等不可不防其狗急跳墙,或是待水退之后,卷土重来。”
“高卿所言有理。”齐庄公点了点头,但神色轻松,“不过,经此一涝,联军锐气已失。十几国兵马混杂,各怀鬼胎。晋平公国内六卿倾轧,未必愿意死战;宋平公老迈,色厉内荏;鲁、卫之辈,更是墙头草而已。如今他们进退维谷,正是我等运作之时。”
他坐直身体,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传令边境守军,严加防备,但不可主动挑衅。多派哨探,密切监视联军动向。另外,”他顿了顿,“派人带上重礼,分别去见郑简公和莒子、邾子。”
高厚微微一愣:“君上的意思是?”
“分化瓦解。”齐庄公淡淡道,“郑国地处中原,向来首鼠两端。莒、邾等小国,迫于晋宋压力而来,岂是真心与我为敌?如今联军遇挫,正是他们心生异志之时。许以好处,晓以利害,纵然不能立刻使其退兵,也能在他们心中埋下猜疑的种子。只要联军不是铁板一块,我齐国便可高枕无忧。”
“君上圣明!”高厚及殿内众臣纷纷躬身称颂。
齐庄公挥了挥手,让密探和众臣退下。他独自走到窗边,看着宫檐下连绵不断的雨线。这场被他视为灭顶之灾的大雨,转眼间竟成了齐国的守护神。他想起晋、宋诸国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心中冷笑。天命?或许吧。但他更相信,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他早已下令加固城防,囤积粮草,甚至暗中联络了楚国,以为牵制。如今,老天爷又送来了这场及时雨。
“看来,寡人的运气,还不算太坏。”他低声自语,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
夷仪联军大营的困境,在“暂停进军”的命令下达后,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日益加深。
天气没有丝毫转晴的迹象。雨时大时小,却从未停歇。天空总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营地周围的土地已经完全饱和,再也吸收不了一滴水分,所有的雨水都在地表汇集。原本作为营地屏障的小河,水位暴涨,浑浊的河水漫过堤岸,倒灌进营地,使得情况更加恶化。各国军队不得不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加高堤坝,挖掘排水沟,但往往是刚挖好,一场急雨下来,又前功尽弃。
疾病像幽灵一样在营地里游荡。随军医者已经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强壮的青年兵士在持续的高热和剧烈的腹泻中迅速消瘦、死亡。开始还只是底层兵卒,后来逐渐蔓延到低级军官,甚至有一位滕国的副将也一病不起。恐惧比疾病传播得更快。营地里开始流传各种谣言,说是触怒了河神,或是中了齐国的巫蛊之术。士兵们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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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短缺成了最紧迫的问题。口粮一减再减,许多士兵只能靠稀薄的菜粥果腹。饥饿使得人们更加虚弱,更容易染病。营地里偷窃食物的事件层出不穷,为争抢一点干粮或是一碗热汤而引发的斗殴甚至械斗也时有发生。各国军队之间的摩擦也开始增多,晋国士兵倚仗国力强大,时常欺压小国军队,抢夺他们的物资,而小国士兵敢怒不敢言,怨气在不断积累。
宋平公站在自己的大帐门口,望着外面一片狼藉的营地,心中充满了绝望。他的靴子和袍角早已被泥水浸透。曾经旌旗招展、人马雄壮的联军,如今只剩下泥泞、疾病和饥饿。他收到国内传来的消息,宋国境内也遭了水灾,催促他早日退兵的声音不绝于耳。他知道,其他诸侯,特别是晋平公,也承受着来自国内的压力。
这天夜里,雨势稍歇,但乌云依旧低沉。晋平公秘密邀请宋平公、鲁襄公、卫殇公、郑简公等几位主要诸侯,到他的帐中议事。帐内的气氛比上次盟会时更加凝重。几案上的灯火跳跃不定,映照着每个人阴晴不定的脸。
“不能再等了。”晋平公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军中疫病流行,粮草将尽,士卒怨嗟。再滞留此地,恐有溃营之变。”
宋平公沉默着,他知道晋平公说的是事实。鲁襄公立刻附和:“晋公明鉴。天意如此,非人力可挽回。为今之计,当以保全实力为上。不如……就此班师。”
卫殇公和郑简公也纷纷点头。他们早已归心似箭。
“只是,”宋平公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此兴师动众,却无功而返,如何向国内交代?又如何面对天下诸侯的耻笑?”
晋平公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天降灾异,非战之罪。我等已尽力而为,奈何天不遂人愿。若强行进军,致使全军覆没,岂不更贻笑大方?届时,恐怕就不是耻笑,而是灭顶之灾了。”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议定撤军事宜。为防齐人追击,各国需分批撤退,互相掩护。明日便先遣散莒、邾等部族军队,令其各归本国。其后,我等依次序撤退。诸位以为如何?”
这已不是商议,而是通知。晋平公以霸主的身份,做出了最终决定。宋平公心中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只能默默点头。
决议已定,消息迅速传开。尽管撤军意味着承认失败,但对于早已苦不堪言的联军士兵来说,这无异于天大的喜讯。营地里并没有响起欢呼,但一种如释重负的气氛悄然弥漫开来。人们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尽管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多是一些湿漉漉的铺盖和残破的兵器。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逃离此地的迫切。
第二天,莒、邾、滕、薛、杞、小邾等小国的军队首先接到了撤退的命令。他们的君主早已迫不及待,几乎是命令下达的当天,就带着残兵败将,仓皇拔营,向着各自国家的方向溃退而去。他们的撤退毫无队形可言,更像是一场混乱的逃亡,将更多的垃圾和绝望遗弃在泥泞的营地里。
接着是曹国、卫国、郑国的军队。他们撤退得稍有条理一些,但也难掩狼狈。
最后,只剩下晋、宋、鲁三国的主力。晋平公和宋平公、鲁襄公站在一处高地上,望着眼前这片曾经承载着野心、如今却只剩下破败和死亡的空旷营地。废弃的帐篷东倒西歪,垃圾遍地,泥水中还隐约可见来不及掩埋的尸体发出的恶臭。河水依旧浑浊汹涌,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一场大水……”宋平公喃喃自语,苍老的脸上满是苦涩。他发动会盟,欲成就一番事业,最终却落得如此结局。
晋平公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走吧。来日方长。”
鲁襄公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冠冕,努力想保持一丝体面,但那动作在满目疮痍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滑稽而悲凉。
三国军队终于也开拔了。长长的队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士兵们垂头丧气,旌旗歪斜,车辆不时陷入泥潭。来时的那股肃杀之气,早已荡然无存。他们身后,只留下夷仪这片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以及一场虎头蛇尾、被一场大雨浇灭的征伐记忆。
……
雨下得正紧。
官道上的泥泞被马蹄和车轮搅成一锅浑浊的粥。公子佐蜷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听着车辕压过泥水的咯吱声,以及更远处,宫城方向传来的、沉闷得如同困兽呜咽的暮鼓。鼓声穿透连绵的雨幕,也穿透了他单薄的夏衣,带来一阵寒意。他不由得将身子缩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形的冰冷。
这不是他该外出的时辰,尤其在这样的雨天。但午后,寺人猲匆匆而来,附在兄长太子痤耳边低语几句,兄长的脸色便沉了下去,随即吩咐备车,去访望族鱼氏。临行前,太子痤深深看了公子佐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忧虑,有决绝,还有一丝公子佐读不懂的……或许是嘱托。兄长只简单说:“佐,随我同往。勿要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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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违逆过兄长。太子痤,是他的嫡长兄,是宋国储君,也是他在这森严宫禁中,最坚实的倚靠。兄长方正刚毅,素有贤名,与父亲宋平公身边那位长袖善舞的宠臣伊戾截然不同。公子佐深知,伊戾视兄长为眼中钉,而父亲……近来越发喜怒无常,对兄长也日渐疏远。
马车在鱼府门前停稳。太子痤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襟,又回身替公子佐拢了拢斗篷,低声道:“进去后,少言,多看。”他的手指冰凉,触到公子佐的脖颈,激起一阵战栗。
鱼府的家老早已候在门口,恭敬却难掩一丝紧张。将他们引入一间僻静的厅堂,鱼氏宗主正跪坐席上,眉头紧锁。见礼之后,屏退左右。
“太子,”鱼氏宗主的声音干涩,“宫中流言甚嚣尘上,于殿下大为不利啊。”
太子痤神色平静:“左师不必过虑,清者自清。佐还在此,莫要吓到他。”他示意公子佐坐在自己身侧。
“清者自清?”鱼氏宗主苦笑,“伊戾近日常伴君侧,言谈间多涉太子……甚至提及太子曾怨怼君上偏爱幼弟……”他说着,目光扫过公子佐。
公子佐心中一紧。他确实深得父亲些许怜爱,或因他体弱,或因他性情不似兄长刚硬。但这从未影响他们兄弟之情。兄长待他,一向宽厚。
太子痤冷哼一声:“宵小构陷,君父明察秋毫,必不为所惑。”但他紧握的拳,指节已然发白。
厅内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雨声淅沥。公子佐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安,像这漫天的雨网,正缓缓收拢。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寺人猲变了调的惊呼:“太子!太子!不好了!宫中……宫中甲士出动,往东宫方向去了!”
太子痤猛地站起,脸色瞬间煞白:“你说什么?”
“是伊戾!伊戾带着君上的手令,说……说太子您私藏甲胄,勾结外臣,意图……意图不轨!”猲瘫软在地,涕泪交流。
“荒谬!”太子痤勃然,但那怒意之下,是难以置信的惊惶,“我即刻面见君父!”
“太子不可!”鱼氏宗主急忙阻拦,“此刻宫禁已闭,甲士既出,必是得了严令。您此时入宫,无异自投罗网!”
“难道要我坐以待毙?”太子痤目眦欲裂,“我乃宋国太子,岂能受此污蔑!”
“兄长!”公子佐也站起身,拉住太子痤的衣袖,他的手在抖。
太子痤看着他年幼的弟弟,那眼中的惊恐像针一样刺入他心中。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对鱼氏宗主道:“左师,佐……暂且托付于你。我这就去寻向戌大人!他身为六卿之首,总不能坐视伊戾祸乱宫廷!”
向戌是宋国举足轻重的重臣,素来持重。
不等鱼氏宗主回应,太子痤深深看了公子佐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然后决然转身,大步走入雨幕之中。他的身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帘吞噬。
公子佐被留在陌生的厅堂里,听着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只觉得浑身冰冷。鱼氏宗主叹息着,吩咐家老为公子佐安排歇处,但那叹息声,比雨更凉。
那一夜,公子佐在鱼府客舍辗转难眠。窗外风雨凄迷,宫城的方向,似乎有隐约的喧嚣传来,又或许只是他惊惧的幻觉。他想起兄长的背影,想起父亲近来阴郁的眼神,想起伊戾那总是带着谦卑笑意的脸上,偶尔闪过的冷光。
天快亮时,雨势稍歇。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起了昏沉中的公子佐。进来的是鱼府的家老,面色惨白,声音颤抖:
“公子……宫中、宫中传出消息……太子……太子痤……殁了!”
公子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殁了?兄长……死了?怎么会?昨夜他还在这里,他还用手,冰凉地,替他拢过斗篷。
“如何……如何死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游丝。
家老扑通跪地,以头抢地:“说是……说是太子拒捕,与甲士冲突……误伤……又说是……自尽以明志……老奴、老奴也不知详情啊!”
误伤?自尽?公子佐脑中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站着,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光,那光线下,昨日的雨水在庭院石板上积成一片片亮洼,像无数只哭泣的眼睛。
很快,宫中的使者到了,不是伊戾,是另一位面生的寺人,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悲戚表情,宣读了宋平公的诏令:太子痤悖逆,畏罪自戕,念其曾为储君,准以庶人礼草葬。即日起,立公子佐为太子。
诏言简短,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公子佐跪在地上,听着那一个个字像铁钉般砸入耳中,却感觉不到痛,只有麻木。他被左右搀扶起来,有人替他换上太子规制的服饰,那玄衣纁裳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被簇拥着,坐上来的那辆更加华贵的马车,返回宫城。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他与兄长的最后一点联系。宫道依旧,雨后的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途经东宫时,他下意识地望去,宫门紧闭,守卫换成了陌生的、面孔冷硬的甲士,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没有哭,也没有问。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必须学会沉默。
新的太子宫,比他从前的公子居所宽敞奢华数倍,侍从也多了许多,但每一张面孔都写满敬畏和疏离。他独坐在空寂的大殿里,听着更漏滴答,一声声,敲打着死寂。兄长的面容,父亲冷漠的诏令,伊戾可能出现的得意眼神,交织在他眼前。
傍晚时分,伊戾来了。他穿着紫色的官服,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得近乎谄媚的笑容,一进门便躬身下拜,口称:“臣伊戾,拜见太子佐殿下。”
公子佐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伊戾大夫请起。”
伊戾起身,关切地说:“殿下节哀。太子痤行此大逆之事,实乃国之不幸,君上痛心疾首。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殿下仁孝聪慧,正是社稷之福。”他话语恳切,眼神却像探针一样,仔细打量着公子佐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公子佐垂下眼帘:“佐年幼德薄,恐负君父与大夫期望。”
“殿下过谦了。”伊戾笑道,“有君上英明领导,有臣等尽心辅佐,殿下必能承继大统,安定江山。”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道,“只是,太子痤虽已伏法,其党羽未必心服。近日坊间颇有流言,甚至牵扯到公子……哦不,太子您……”
公子佐心头一凛,抬起头:“牵扯我什么?”
伊戾凑近些许,压低声音:“有小人妄言,说太子痤之死,或与……或与殿下您有关,说您……觊觎储位已久……”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公子佐全身。他猛地站起,脸色煞白:“胡说!我与兄长感情深厚,怎会……”
“臣自然不信!”伊戾立刻道,“臣已命人严查流言来源。只是提醒殿下,日后言行需更加谨慎,莫要授人以柄。尤其是,与太子痤过往密切之人,如向戌、鱼氏等,近期还是少接触为妙,以免君上误会。”
公子佐怔怔地坐了回去。伊戾的话,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他的脖颈。他明白了,这是警告,也是划清界限。他成了太子,也成了孤家寡人。
伊戾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为臣之道、储君之责,公子佐一句也未听清。直到伊戾告退,殿中重归寂静,那巨大的恐惧和孤独才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兄长羽翼下的公子佐了。兄长的血,还未干涸,就已经成了他脚下的荆棘之路。
夜里,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到庭院中。残月如钩,清冷地挂在檐角。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兄长握着他的手,教他认天上的星辰。兄长说:“佐,你看,那便是紫微垣,帝星所居。为君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那时他问:“兄长将来会成为北辰吗?”
太子痤沉默片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佐,为君不易。首先要做的,不是仰望星辰,而是看清脚下的路,识别身边的人。”
如今,他终于有点明白兄长的话了。脚下的路,布满陷阱;身边的人,是人是鬼,难以分辨。
太子痤被草草葬于北邙,没有仪仗,没有谥号,只有一抔黄土。宋平公称病,未出席葬礼,亦未对事件再有只言片语的解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但表面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向戌称病在家,鱼氏闭门谢客,其他卿大夫更是噤若寒蝉。
公子佐,不,现在是太子佐了,开始参加每日的朝会。他穿着太子的冠服,坐在仅次于君父的位置上,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探究的,同情的,畏惧的,或许还有怨恨的。他努力挺直脊背,做出沉稳的样子,但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宋平公似乎苍老了许多,坐在御座上,眼神浑浊,偶尔扫过太子佐时,也毫无温度,仿佛看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件不得不摆在那里的器物。朝政多由伊戾代为禀奏和处理,宋平公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
一次,议及边境与郑国的小规模冲突,伊戾主张强硬回击。年轻的下大夫华狐,是太子痤昔日较为赏识的属官,出列反对,认为当以安抚为主,避免事态扩大。言辞间,似乎暗指伊戾好大喜功。
伊戾脸色未变,只是淡淡一笑:“华大夫此言,倒让老夫想起前任太子。太子痤在时,亦常怀此等妇人之仁,殊不知邻国如豺狼,示弱反遭其噬。”他特意加重了“前任太子”几个字。
朝堂上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太子佐。
太子佐感到血涌上了头顶,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他几乎要站起来驳斥,为兄长,也为那被影射的“妇人之仁”。但他看到了父亲宋平公漠然的脸,看到了伊戾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冷笑,也看到了华狐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
他深吸一口气,将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垂下眼,盯着眼前案几上的纹路,仿佛那上面有无比深奥的学问。他听到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边境之事,君父自有圣断。伊戾大夫老成谋国,所言当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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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太子殿下英明。”
退朝后,太子佐回到东宫,屏退众人,独自一人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一株孤零零的梅树。时值夏末,梅树只有绿叶。他想起去年冬日,梅花盛开时,兄长还曾与他在此饮酒赏梅,兄长还笑说:“佐,你性情温和,如这梅,凌寒独开,自有清香,不必学松柏之刚劲。”
如今,梅树依旧,兄长却已化为尘土。而他,刚刚在朝堂上,亲口默认了对兄长的污蔑。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殿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太子佐猛地直起身,用袖子快速擦去眼泪,转过身。是寺人猲。猲是太子痤的心腹,太子痤出事后,他本该被清洗,但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被调到太子佐身边,职位还升了半级。太子佐对他,始终存着一份戒心。
“何事?”太子佐恢复冷淡的语气。
猲跪伏在地,低声道:“殿下今日在朝堂上,应对得宜。”
太子佐不语。
猲抬起头,眼中含泪:“殿下,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太子痤殿下……死得冤枉啊!”他声音哽咽,却又极力压低。
太子佐心中一痛,但仍警惕地看着他:“休得胡言!兄……太子痤是畏罪自尽,君父已有定论。”
猲以头叩地:“殿下明鉴!那日太子离去后,是直接去了左师向戌府上。向戌大人当时并未表态,只劝太子稍安勿躁。太子返回东宫后,当晚伊戾便带兵包围……说是搜出了诅咒君上的木偶和与敌国通信的简牍!太子百口莫辩,这才……奴婢听闻,太子临终前,曾高呼‘信谗戮忠,宋其危矣’!”
太子佐身子晃了晃,扶住廊柱才站稳。诅咒木偶?通敌简牍?这栽赃的手段,如此卑劣,却又如此致命!兄长的刚烈性子,怎能受此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