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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王老实躺在大车店的硬板床上,翻了个身,屁股上的伤口还是疼,可他没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踏实。他想着明天就能到保定府,把丝交给恒昌绸庄,拿到脚力钱,再加点钱,给小儿子扯块蓝布做棉袄,给媳妇买个木梳——媳妇的梳子齿断了两根,一直没舍得换。
他又想起那只狼,瘦得可怜,眼睛里全是饿意。估计是冬天快到了,找不到吃的,才敢来咬他这个脚夫。它也没多贪,就咬了一小块肉,够填填肚子就行,没想着把他怎么样。这么一想,王老实倒不怎么气了,甚至觉得那狼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笑——像个讨饭的,知道哪家好说话,讨一口就走,不纠缠。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王老实就起来了。他检查了一下车,又摸了摸伤口,不怎么疼了。店家给了他两个馒头,他揣在怀里,推着车,往保定府城的方向走。路上的风还是凉,可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走到中午,他遇见一个卖货郎,挑着担子,边走边喊。卖货郎看见他车上的丝,问:“大哥,这是往恒昌绸庄送的吧?我前几天从府城过来,听说恒昌的新丝卖得火着呢。”
王老实点点头:“是啊,东家催得紧,得赶紧送过去。”
卖货郎又看了看他的腰:“大哥,你腰上咋缠着手巾?是不是受伤了?
王老实低头扯了扯腰上缠的布条——昨晚店家给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用粗布裹了两层,走了一路,布料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前儿个过卧牛坡,被狼咬了屁股,不打紧,敷了药好得快。”
卖货郎“哎哟”一声,挑着担子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卧牛坡的狼?我前阵子还听人说那坡上有狼崽子哭,原是真有狼!咬得重不重?没伤着骨头吧?”
“就一小块肉,”王老实抬手比了个巴掌大的圈,语气轻描淡写,可想起当时的疼,还是忍不住皱了下眉,“那会儿正扛着车往上顶,腿都绷直了,一动不敢动,它就敢凑过来下嘴。”
卖货郎咂着嘴,往卧牛坡的方向瞅了瞅,又拍了拍王老实的胳膊:“大哥你是真稳!换了我,别说被狼咬,听见狼喘气声就得腿软。那狼没再缠你?”
“跑了,咬着肉就跑,精着呢。”王老实笑了笑,想起那狼瘦得硌人的肋骨,“估摸着是饿狠了,又怕我真跟它拼命,没敢多待。”说着,他把车把往肩上又顶了顶,“不跟你唠了,得赶在关城门前进城,晚了就得在城外冻一宿。”
卖货郎也不耽误他,往后退了两步,挥挥手:“你慢着点走!到了府城,找个药铺换点好药,别落下病根。”
王老实应了一声,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土路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独轮车的轮子滚过,“吱呀”声比早上轻了些——他昨晚上在大车店,给车轴又抹了点桐油,是店家匀给他的,说能省点力气。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处终于看见保定府的城墙,青灰色的砖,顺着地势起伏,像一条卧着的龙。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子的、赶车的、骑马的,还有背着包袱的行商,闹哄哄的,老远就能听见吆喝声。王老实心里松了口气,脚步也快了些——只要进了城,把丝送到恒昌绸庄,这趟活就算成了。
离城门还有半里地,就有守城的兵丁拦着查货。王老实早把东家给的货单揣在怀里,见了兵丁,赶紧掏出来递过去:“官爷,这是恒昌绸庄的生丝,东家让我送进城的,您过目。”
兵丁接过货单,扫了一眼,又往车上的丝捆看了看,伸手拍了拍油布:“货没错,进去吧。记住,城里不准推车跑,慢着点走。”
“哎,谢官爷。”王老实把货单收好,推着车,顺着人流往城里走。城里的路比乡下的土路平整,是青石板铺的,独轮车走在上面,轮子“咕噜咕噜”响,比在土路上稳当多了。
街边全是铺子,布庄、药铺、粮店、茶馆,一家挨着一家。挂在门口的幌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红的、蓝的、黄的,看得人眼花缭乱。有卖糖葫芦的,插在草靶子上,红通通的,裹着糖霜,甜香味飘得老远;还有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哗啦哗啦”响,栗子的香味混着焦糖味,勾得人肚子直叫——王老实摸了摸怀里的铜板,想着等结了钱,给娃娃买两串糖葫芦回去。
恒昌绸庄在城中心的西大街,是个两层的小楼,门脸刷着朱红的漆,挂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恒昌绸庄”四个大字写得苍劲有力。王老实推着车,在绸庄门口停住,刚要喊人,门里就走出来一个穿长衫的伙计,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见王老实,眼睛一亮:“可是南乡来的王师傅?”
“是我,是我。”王老实赶紧应着,“东家让我送丝过来,赶在初九前到了。”
“可算来了!”伙计往车后瞅了瞅,赶紧喊了两个学徒出来,“快,帮王师傅把丝卸下来,轻点搬,这是苏州来的新丝,金贵着呢。”
两个学徒过来,小心翼翼地把丝捆从车上卸下来,往店里搬。王老实站在一边,看着丝捆被搬进后堂,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伙计递过来一碗茶,粗瓷碗,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喝着挺爽口。
“王师傅,路上没耽误吧?我听东家说,前几天南乡那边刮风,怕你赶不上日子。”伙计一边给王老实续茶,一边问。
王老实喝了口茶,笑了笑:“别提了,昨儿个过卧牛坡,差点耽误了。刚推到半坡,被狼咬了屁股,疼得我直冒冷汗,还得硬撑着把车推上去,好在没误了时辰。”
“狼?”伙计吓了一跳,赶紧往王老实的屁股上瞅,“伤得重不重?要不要找个药铺看看?我们绸庄斜对面就有个‘回春堂’,先生的医术好得很。”
“不重,就咬掉一小块肉,昨儿个在大车店敷了草药,今儿个不怎么疼了。”王老实摆摆手,“先把账结了,我想着早点回去,家里还等着呢。”
“哎,好说。”伙计领着王老实进了后堂,找掌柜的结了账。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副老花镜,见王老实受了伤还把货准时送到,多给了他五十文钱,说是“辛苦钱”。王老实拿着钱,心里暖烘烘的,连声道谢——这五十文,够给媳妇也扯块布了。
结完账,王老实推着空车,出了恒昌绸庄。他没急着出城,先去了斜对面的回春堂。药铺里飘着草药味,坐堂的先生戴着瓜皮帽,给王老实看了伤口,说没感染,就是有点红肿,给抓了点消炎止痛的草药,又教他怎么敷,还送了他一小块干净的纱布。王老实付了药钱,把草药包好,揣在怀里。
出了药铺,他又去了街边的杂货铺,买了两串糖葫芦,用草绳串着,挂在车把上;又买了一把木梳,是桃木的,梳齿光滑,比媳妇那把断了齿的好多了。最后,他去粮店买了二斤白面,一斤小米——家里好久没吃白面馒头了,回去给娃娃们改善改善伙食。
东西买齐了,王老实推着空车,往城门口走。空车比满车轻多了,他不用扛着车把,只用手推着就行,脚步轻快了不少。车把上的糖葫芦晃来晃去,甜香味飘进鼻子里,他想着两个娃娃看见糖葫芦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出了城门,天已经有点擦黑了。他没打算在外面过夜,空车好走,连夜赶回去,明天一早就能到家。他推着车,顺着土路往南走,月亮慢慢升起来了,银晃晃的,照在地上,能看清路。风比白天凉了些,可他身上有劲,走得稳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卧牛坡坡底。他抬头往坡上看,月光下,坡上的草影影绰绰的,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他想起昨天被狼咬的事,忍不住笑了笑——那会儿怕得不行,现在回头想,倒像听了个笑话。那狼也真是,饿极了也不贪,就敢趁人最没力气的时候讨一口吃的,吃完就走,既没害人,也没让自己吃亏,倒比有些投机取巧的人还“懂规矩”。
他推着空车,顺着坡往上走。空车轻,不用弓着身子,也不用换肩,走得很轻松。快到坡顶的时候,他好像听见旁边的草里有动静,停下脚步,往那边看了看——月光下,有个小小的影子一闪而过,像是只小狼崽,瘦得跟小猫似的,往坡下跑了。
王老实笑了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他想着,那只咬他的狼,说不定就是这小狼崽的娘,为了喂崽子,才敢冒险来咬他这个脚夫。这么一想,他更不气了,反而觉得那狼也不容易——就像他,为了家里的娃娃,再累再险的路,也得往前走。
过了卧牛坡,路就好走多了。王老实推着车,脚步越来越快,月亮跟着他走,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土路上。车把上的糖葫芦还甜,木梳揣在怀里,贴着胸口,暖烘烘的。他想着家里的灯,想着媳妇端出来的热汤,想着娃娃们看见糖葫芦时的笑脸,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走得更有劲了。
天快亮的时候,王老实终于看见王家庄的轮廓。村里的狗听见动静,“汪汪”地叫起来,有几家的灯亮了。他推着车,往村里走,刚到村口,就看见媳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棉袄,看见他,赶紧跑过来:“你可回来了!二柱说你被狼咬了,我担心了一晚上。”
“没事,就咬掉一小块肉,你看,这不好好的吗?”王老实笑着,从怀里掏出木梳,递给媳妇,“给你买的,你那把梳子坏了,早该换了。”
媳妇接过木梳,眼眶红了,摸了摸梳齿,又赶紧去看他的伤口:“快进屋,我给你熬了小米粥,热着呢。孩子们还没醒,等着你给他们带糖葫芦呢。”
王老实跟着媳妇进了屋,屋里的灯亮着,暖烘烘的。媳妇给他盛了碗小米粥,又把草药拿出来,帮他换了药。粥是热的,喝下去暖了肚子,伤口敷上新药,也不怎么疼了。
没过多久,两个娃娃醒了,看见王老实,赶紧跑过来,围着他喊“爹”。王老实从车把上取下糖葫芦,分给他们,看着他们吃得满嘴糖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媳妇坐在一边,看着他们父子三个,手里摩挲着新木梳,嘴角也带着笑。屋里的灯亮着,小米粥的香味飘着,娃娃们的笑声闹着,王老实靠在椅子上,喝着热粥,觉得浑身的累都散了——昨儿个被狼咬的疼,推车上坡的累,都值了。
后来,王老实又跑了好几趟南乡到府城的路,再没遇见过那只狼。有时候跟村里的人聊天,他还会把被狼咬的事拿出来说,说得有滋有味,听的人也跟着笑。有人说那狼精明,有人说他胆大,王老实总是笑着说:“那狼也不容易,我也不容易,都是为了一口饭。它没害我性命,我也没找它麻烦,挺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王老实还是推着他的独轮车,一趟一趟地跑着脚夫的活,挣着辛苦钱,养着家里的人。卧牛坡上的狼,成了他嘴边的一个小故事,每次说起来,都能让他想起那个秋天的下午,想起自己咬着牙推车上坡的样子,想起那只瘦狼叼着一小块肉跑远的背影——那是两个为了活下去的生灵,在荒坡上的一次相遇,有点惊险,有点疼,可回头想起来,又觉得有点暖,有点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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