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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声不像寻常鸮鸟的“咕咕”声,倒真像人在笑,一声声飘进房间,落在杨承祖耳朵里,比打他几巴掌还难受。他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往窗外砸去,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树干上,碎成了几片,可鸮鸟只是往旁边跳了跳,笑声更响了。
“反了!反了!”杨承祖吼着,冲出门去,对着院子里的衙役、客栈伙计喊,“快!拿弓箭!拿石头!把这妖鸟打下来!谁能打死它,我赏他五十两银子!”
客栈里的人都被惊动了,伙计们拿着扫帚、扁担跑出来,衙役们则回房取了弓箭——他们原本是跟着杨承祖来济南府办事,随身带了防身的弓箭。一个衙役搭弓拉箭,瞄准槐树上的鸮鸟,“咻”的一声,箭射了出去,却擦着鸮鸟的翅膀,钉在了树干上。
鸮鸟扑棱了一下翅膀,飞到了更高的枝桠上,依旧歪着脑袋笑:“哈……打不着……赃官……赃官……”
杨承祖气得跳脚,又喊着让衙役再射。可那鸮鸟异常灵活,不管衙役怎么瞄准,箭都近不了它的身。有个伙计拿着石头扔过去,也只砸中了几片树叶。客栈里的住客都躲在门口、窗边看,有人偷偷议论:“这杨令也太过分了,抢了商户的骡马,还不许人说,连鸟笑他都容不下。”“你没听见那少年说的话?‘贪官剥皮’,这话没说错啊!”“那鸟怕不是神仙派来的,专门来治他的吧?”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杨承祖耳朵里,他又气又怕——气这妖鸟迟迟打不着,怕周围人的议论传出去,坏了他的名声。他正急得团团转,槐树上的鸮鸟突然停止了笑,展翅飞了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最后又朝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翅膀一振,朝着东边飞去,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笑声,消失在济南府的街巷深处。
杨承祖站在院子里,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一阵青一阵。董世昌三人跟在后面出来,看着鸮鸟飞走的方向,心里都觉得解气,却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董世昌轻咳一声,走上前,对杨承祖说:“杨兄,算了吧,不过是一只野鸟,许是通些灵性,不必跟它计较。”
杨承祖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现在哪还有心思计较董世昌的话?满脑子都是那少年化作鸮鸟的样子,还有那句“贪官剥皮”。他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心里隐隐发慌。
几人回到房间,气氛比刚才更僵了。杨承祖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董世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范承勋和孙秉彝,轻轻叹了口气:“杨兄,刚才的事,不管是少年也好,妖鸟也罢,说到底,都是因骡马之事而起。那些商户确实可怜,你要是能把抢来的骡马还回去,这事也就过去了,免得再生事端。”
“还回去?”杨承祖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我征调骡马,是为了朝廷运粮,是公事!你们别以为刚才那妖鸟闹了一场,就能逼我把骡马还回去——没门!”他顿了顿,又恶狠狠地说:“还有,刚才那少年的话,你们谁也不许往外说!要是传出去,说我长山令被一只妖鸟骂作贪官,咱们谁都没好果子吃!”
董世昌三人见他油盐不进,还威胁人,心里都很不痛快。孙秉彝刚想反驳,被董世昌用眼神制止了——现在杨承祖正在气头上,再说下去也没用,反而会把关系闹得更僵。董世昌站起身,对杨承祖拱了拱手:“既然杨兄心意已决,那我们就不多劝了。时辰不早,我们还要去按察使署,先告辞了。”
说着,三人转身就走,连招呼都没再跟杨承祖打。出了房门,孙秉彝忍不住骂道:“这杨承祖,真是无可救药!都被妖鸟警告了,还不知悔改!”
范承勋摇了摇头:“他贪了那么多骡马,哪舍得还回去?只是可惜了那些商户,尤其是那两个山西商人,还等着我们的消息呢。”
董世昌叹了口气:“我们先去告诉王二和李老栓,让他们别抱太大希望。另外,杨承祖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等我们回了各自的县,写封联名信,把他强征骡马、搜刮百姓的事,如实禀报给按察使大人,让上面来管管他。”
两人都点了点头——这是眼下唯一能帮那些商户的办法了。
三人找到王二和李老栓,把跟杨承祖交涉的经过,还有刚才鸮鸟的事,都跟他们说了。王二和李老栓听了,脸色都垮了下来。李老栓抹了把眼泪:“三位大人,那可怎么办啊?我们的骡要不回来,真的回不去山西了……”
董世昌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你们别太着急。我们已经打算写联名信,把杨承祖的事禀报给按察使大人。按察使大人是个公正的官,只要他知道了实情,肯定会管的。你们先在济南府等着,等我们的消息。”
王二和李老栓没办法,只能点头答应。他们身上的银子快花光了,只能退了小店的房,搬到客栈旁边的破庙里住,每天就靠买两个馒头充饥,盼着按察使大人能尽快查清此事。
而杨承祖,自那天被鸮鸟闹过之后,心里就一直不踏实。他不敢再留在济南府——总觉得客栈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好像都在背后议论他。没等按察使署的事办完,他就找了个“长山突发急事,需回去处理”的借口,带着随从和抢来的那些骡马,匆匆忙忙回了长山。
回长山的路上,杨承祖一直心神不宁。他坐在马车上,总觉得车顶有声音,撩开帘子一看,又什么都没有。随从见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他总不能说,自己怕那只鸮鸟追过来吧?
好不容易回到长山,杨承祖把抢来的骡马重新圈在县衙后院,又派了十几个衙役日夜看守,生怕出什么岔子。可即便这样,他还是睡不好觉——夜里躺在床上,总觉得窗外有鸮鸟的笑声,一睁眼,又什么都没有。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打骂衙役、下人,县衙里的人都怕他怕得要命。
过了大概半个月,济南府那边传来消息——董世昌、范承勋、孙秉彝三人的联名信,真的递到了按察使手里。按察使看了信,又派人去长山、周村查访,证实了杨承祖强征骡马、搜刮百姓的事,气得不行,当即写了奏折,把杨承祖的所作所为禀报给了朝廷。
杨承祖得知消息后,彻底慌了。他知道,按察使的奏折一递上去,朝廷肯定会派人来查。他赶紧把心腹衙役叫过来,让他们把圈在后院的骡马,一部分偷偷卖掉,换成银子,一部分送给上面的官员,想让他们帮自己说好话。
可他动作还是慢了——没过多久,朝廷派的钦差就到了长山。钦差带着兵丁,直接闯进县衙,把杨承祖抓了起来,又去后院查抄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骡马。百姓们听说杨承祖被抓了,都跑到县衙门口看热闹,有的拍手叫好,有的往地上吐唾沫,还有人哭着说:“终于把这个贪官抓起来了!我的骡终于能要回来了!”
钦差在长山查了三天,把杨承祖强征骡马、卖马敛财、欺压百姓的罪证,查得一清二楚。随后,钦差就把杨承祖押解回了京城,交由刑部审理。
消息传到济南府,董世昌三人都松了口气。他们赶紧派人去破庙里找王二和李老栓,告诉他们杨承祖被抓了,他们的骡马能要回来了。王二和李老栓听了,当场就哭了,不是伤心,是高兴——他们终于能回山西,能见到家里的老婆孩子了。
没过多久,刑部的判决下来了:杨承祖身为县令,借公务之名搜刮百姓,贪污勒索,罪大恶极,判“斩监候”,秋后处决;他搜刮来的骡马,全部归还给原主;那些帮他抢骡马的衙役,也都被杖责、流放。
长山的百姓,还有那些被抢了骡马的商户,都领到了自己的牲口。王二和李老栓赶着失而复得的四匹黑骡,拉着剩下的盐,踏上了回山西的路。临走前,他们特意去了一趟悦来客栈,想找找那个化作鸮鸟的少年,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们不知道,那少年本就不是凡人,只是看不惯杨承祖的贪虐,特意来警示他罢了。
杨承祖被关在京城的大牢里,等着秋后处决。他在牢里,每天都能听到鸮鸟的笑声——有时候在窗外,有时候在墙角,一声声“贪官剥皮”,听得他心神俱裂。他知道,这是那只鸮鸟在盯着他,等着他伏法。
到了秋后,杨承祖被押赴刑场。临刑前,天空中突然飞来一只鸮鸟,落在刑场旁边的高杆上,歪着脑袋,看着他笑。杨承祖吓得魂飞魄散,大喊着“饶命”,可刽子手的刀已经落了下来。刀光闪过,鸮鸟展翅飞走,笑声渐渐远去,仿佛在说:“贪官伏法,大快人心……
杨承祖伏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山东各州府。不管是官还是民,提起这事,都忍不住感慨——有的人说,杨承祖是自作自受,贪得无厌,落得这个下场,活该;有的人说,董世昌、范承勋、孙秉彝三人,敢为百姓说话,是难得的好官;还有更多的人,在说那只化作鸮鸟的少年——有人说,那少年是天上的神仙,专门下来惩治贪官;有人说,他是前朝的忠臣,死后魂魄不散,见不得贪官污吏;还有人说,他就是一只通人性的鸮鸟,看不惯杨承祖作恶,才化作人形,警告他。
这些说法,越传越玄,最后连济南府的按察使都听说了。按察使是个不信鬼神的人,可听了董世昌三人的描述,还有客栈伙计、住客的证词,也忍不住犯嘀咕——那少年化作鸮鸟的事,那么多人亲眼所见,总不能是假的。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幕僚说:“不管那少年是神是鬼,是鸟是人,他做了一件好事——警醒了我们这些做官的,要是敢贪赃枉法,就算没人管,天也会管。”
自那以后,山东各州府的县令,再不敢像杨承祖那样借公务之名搜刮百姓。遇到征调、赋税之类的事,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得百姓不满,也怕“鸮鸟”再来警告。董世昌在益都,范承勋在莱芜,孙秉彝在新城,都尽心尽力为百姓办事,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兴办学校,深受百姓爱戴——百姓们都说,这是那只“鸮鸟”的功劳,是它让这些官儿不敢变坏。
而周村的集市,自杨承祖的事之后,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每月初一、十五,四面八方的商户依旧赶着骡马、拉着货物来赶集,只是再也没有衙役敢来强抢骡马了。商户们赶集时,偶尔会看到几只鸮鸟落在集镇旁边的树上,圆睁着金黄的眼睛,看着来往的车马。有人见了,会笑着说:“看,那是来帮我们看着骡马的,有它在,贪官不敢来。”
王二和李老栓回到山西后,也把在山东的经历跟同乡们说了。山西的商户们听了,都对那只“鸮鸟”心存感激——要是没有它,王二和李老栓的骡马要不回来,以后他们去山东赶集,也得被杨承祖那样的贪官欺负。后来,山西的商户们去山东赶集,都会特意带些小米、豆子,撒在周村旁边的树下,说是给“鸮鸟”吃的。
时间一长,“鸮笑惩贪”的事,就成了山东、山西一带的民间传说。老人给孩子讲故事时,会讲“有个贪官抢了商户的骡马,被一只会笑的鸮鸟盯上了,最后贪官被砍了头”;说书先生在茶馆里说书,也会把这事编进段子里,每当说到“洪武朱皇帝,手执三尺剑,道是‘贪官剥皮’”时,台下的听众都会拍着桌子叫好。
有一年,蒲松龄先生从淄川去济南府访友,路过周村。他在周村的茶馆里喝茶时,听茶馆老板讲了“鸮笑惩贪”的事,听得入了迷。蒲先生一生喜搜集奇闻异事,觉得这事虽奇,却透着一股正气——它不像别的狐鬼故事那样,只是讲些情爱、报恩,而是借着一只鸮鸟,骂了贪官,赞了公道,这是百姓心里最真实的期盼。
蒲先生拉住茶馆老板,细细打听了杨承祖的所作所为、董范孙三公的义举,还有那少年化作鸮鸟的细节——老板说得活灵活现,连杨承祖当时的脸色、鸮鸟的笑声,都描述得一清二楚。蒲先生听得认真,还拿出纸笔,把这些细节都记了下来。
后来,蒲先生回到淄川,整理自己搜集的奇闻时,看到了关于“鸮笑”的笔记。他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下“鸮笑”两个字,作为篇名,然后把杨承祖的贪、三公的义、少年的奇、鸮鸟的趣,一一写了下来。写到最后,他忍不住加了一段“异史氏曰”,就是我们最初看到的那段话——他感叹,朝廷征马本是为了军需,圣明天子也想着给百姓补偿,可偏偏有杨承祖这样的贪官,借着公务之名,搜刮百姓,把好事办坏了;寻常人都厌鸮鸟的笑,觉得不吉利,可这只鸮鸟的笑,比凤凰的鸣叫声还要好听,因为它笑的是贪官,为的是百姓。
写完这篇《鸮笑》,蒲先生把稿子放在案头。夜里,他坐在灯前,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听到院外的老树上,传来一声清亮的鸮鸣——那声音不像寻常的鸮叫,倒真像人在笑,轻快又爽朗。蒲先生笑了笑,对着窗外轻声说:“你这小家伙,是来看看我写的稿子,合不合心意吗?
窗外的鸮鸣又响了一声,像是应和,又像是带着几分戏谑的认可。蒲先生放下笔,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往老树上看——树影婆娑里,果然立着一只深褐色带白斑的鸮鸟,金黄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像两粒碎星,正歪着脑袋朝他这边望。他没出声惊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鸮鸟便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里,只留下枝桠轻晃的微响。
蒲先生回到案前,看着纸上“鸮笑”二字,指尖在墨迹未干的“异史氏曰”上轻轻摩挲。他想起在周村茶馆里,老板说的那句“这鸮鸟的笑,听着比戏台上的快板还解气”——百姓的心思最是直白,他们不管什么神鬼之说,只认“公正”二字。杨承祖贪得无厌,抢了他们吃饭的家当,他们敢怒不敢言;少年化作鸮鸟,骂出“贪官剥皮”,替他们出了胸中恶气,这鸮鸟的笑,自然就成了最顺耳的声音。
后来,蒲先生把《鸮笑》编入《聊斋志异》,稿子传抄出去时,最先在山东的文人圈子里传开。有个曾在济南府做过幕僚的老儒,读了这篇文字,特意派人给蒲先生送了封信,信里说:“杨承祖伏法那年,我恰在按察使署当差,亲见钦差查抄长山衙署——后院圈着的骡马,足有三百余匹,个个膘肥体壮,其中有二十多匹,耳后都烙着‘晋商’的小印,正是当年周村被抢的商户之物。钦差让人把骡马牵到府衙前,贴出告示,不到三日,赶来认马的商户就排了半条街,有山西的、陕西的,还有江南来的布商,一个个抱着马脖子哭,那场面,我至今记得。”
蒲先生读了信,又在《鸮笑》的稿子里添了一笔细节——只是后来刻书时,因篇幅所限,没能全录进去。他原本还想再去一趟长山,找当年见过鸮鸟的衙役、百姓聊聊,可那时他已年近六旬,腿脚不便,这事便搁了下来。但他心里一直记着,那只鸮鸟的笑,不是凭空来的,是百姓心里的气、眼里的盼,借着一只鸟的嗓子,喊了出来。
再说长山县,自杨承祖被斩后,换了一任新县令,姓周,是个寒门出身的读书人,深知百姓疾苦。周县令到任第一天,就去了县衙后院——那里曾圈着杨承祖抢来的骡马,如今空着,只留下满地干草和骡马踩出的蹄印。他站在空院子里,对身边的衙役说:“杨令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往后在长山当差,记住一条——百姓的东西,一根针、一粒米,都不能碰;百姓的难处,能帮一把,就多帮一把。”
周县令说到做到。他到任当年,长山遭了旱灾,田里的庄稼枯了大半。他一边上书朝廷,请求减免赋税,一边带着衙役、百姓挖井、修渠,从十里外的河里引水灌田。百姓们见新县令不贪不占,还真心实意为他们办事,都愿意跟着他干。有天夜里,周县令带着人在渠边守着水,忽然听到头顶有鸮鸟的笑声,抬头一看,一只鸮鸟落在渠边的柳树上,正看着他们笑。身边的衙役吓得往后退,周县令却笑着说:“这是来给我们鼓劲的呢,别怕。”第二天,渠里的水就引到了田里,枯了的庄稼渐渐转绿,那年秋天,竟还收了半季的粮食。
自那以后,长山百姓更觉得,那只鸮鸟是“护县鸟”——只要县令是好官,它就会来;要是有贪官来,它肯定还会来“笑”。后来,长山县衙的后院里,专门种了几棵槐树,有人说,是周县令让人种的,给鸮鸟留个落脚的地方。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总有人看到鸮鸟落在树枝上,看着县衙的方向,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而董世昌、范承勋、孙秉彝三人,后来也都升了官。董世昌因为为官清廉、体恤百姓,被调往江南,做了苏州知府——苏州是富庶之地,过往的官员多有贪腐,可董世昌在任五年,离任时,箱子里只有几件旧官袍和一捆百姓送的稻穗,百姓们夹道相送,哭着喊“董青天”。范承勋去了陕西,做了延绥道台,负责边境的粮草转运——他想起当年杨承祖借运粮之名贪腐的事,特意制定了“粮草出入册”,每一笔粮食、每一匹骡马,都记得清清楚楚,还让百姓代表一起监督,五年里,延绥的粮草转运从没有出过一点差错。孙秉彝年纪最轻,后来调往京城,在刑部任职,他断案公正,尤其痛恨贪官污吏,凡遇贪腐案,查得比谁都严,有人劝他“做人留一线”,他却说:“当年在济南府,见那鸮鸟笑骂贪官,我就记着——公正二字,不能留一线,留了一线,百姓就多受一分苦。”
三人后来虽在不同地方为官,却一直有书信往来。每年逢年过节,信里除了问安,总会提到《鸮笑》那篇文字。有一年,孙秉彝在信里对董世昌说:“前几日读蒲留仙先生的《聊斋》,又看了《鸮笑》,想起当年在悦来客栈,那少年化作鸮鸟飞走时,杨承祖气得跳脚,我们三人在窗边偷笑——那场面,仿佛就在昨天。如今想来,不是那少年是妖是仙,是我们当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那少年的话,那鸮鸟的笑,替我们把气顺了。”
董世昌读了信,笑着回信:“是啊,当年我们三个,不过是外县县令,管不了杨承祖,只能借着酒令说几句公道话。若不是那只鸮鸟闹了一场,杨承祖未必会慌,按察使大人也未必会那么快知道实情。说到底,是天不藏奸,民不欺善。”
日子一年年过去,“鸮笑惩贪”的故事,在民间传得越来越广,也越来越鲜活。有人说,后来在苏州,有个贪官想借着修桥的名义敛财,夜里就听到鸮鸟在衙署屋顶笑,笑了三天三夜,那贪官吓得连夜辞官跑了;还有人说,在陕西的延绥,有个管粮草的小吏,想偷偷卖几担粮食换钱,刚把粮食运出粮仓,就被一只鸮鸟跟上了,一路叫着“赃官、赃官”,引着百姓来了,那小吏当场就被抓了。这些说法,真假难辨,可百姓们都愿意信——他们信的不是鸮鸟,是“善恶有报”的道理,是“贪官必遭惩”的期盼。
蒲先生去世那年,《聊斋志异》的全本刚刚刻成。有个当年在周村被抢过骡马的老商户,听说蒲先生写了《鸮笑》,特意让儿子从山西赶到淄川,买了一本刻本,带回家里,供在堂屋的桌上。老商户每天都要翻开看看,看到“少年跃登几上,化为鸮,冲帘飞出”那段,就会指着文字,对孙子说:“你看,就是这只鸟,帮爷爷把骡马要了回来。往后你长大了,不管做什么营生,都要学这只鸟——见了不公的事,别怕,该说就说;见了贪财的人,别学,要走正路。”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书页上“鸮笑”两个字,问:“爷爷,那只鸟现在还在吗?”
老商户抬头,望着窗外的天空,笑了:“在呢。它在周村的槐树上,在长山的衙署后,在济南府的老街上——只要还有公正,还有好人,它就一直在。”
那天傍晚,老商户家的院墙上,落了一只深褐色带白斑的鸮鸟,歪着脑袋,看着堂屋里的祖孙俩,喉咙里发出一声清亮的笑,像风吹过铜铃,又像百姓心里的话,轻轻落进了时光里。
后来,有人在山东、山西的古道旁,看到过一块小小的石碑,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行字:“鸮笑一声,贪吏心惊;正气长存,民心安宁。”没人知道是谁立的碑,也没人知道立碑的年月,只知道每年春天,石碑旁都会长出几丛野草,夏天的时候,会有鸮鸟落在碑上,静静地站着,看着来往的车马、赶路的百姓——那些百姓里,有赶着骡马去赶集的商户,有扛着锄头去田里的农夫,有背着书箱去赶考的书生,他们走过石碑时,有的会停下来,摸一摸碑上的字,有的会对着碑旁的鸮鸟笑一笑,然后继续赶路,脚步轻快,心里踏实。
就像蒲先生在“异史氏曰”里写的那样——圣明天子爱惜民力,可奉行者若存了贪念,再好的事也会变味;鸮鸟的笑,本是世人厌弃的不祥之声,可当它笑的是贪官、护的是百姓时,那笑声,便比凤鸣更动人,比钟鼓更响亮,因为它藏着的,是最朴素的道理,是最坚实的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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