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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修缓缓步入外殿，苏培盛和陈泰关上了大门。
花盆底敲击地面的声响由外至内，一下一下传到了正在抚琴起舞的三位嫔妃耳中。
三人闻声停下，齐齐回头，见来人是皇贵妃，立刻跪下不敢言语。
开玩笑，这可是当年废后和敦肃皇贵妃都不敢招惹的主儿，皇上可是说了，她的规矩就是宫里最大的规矩。
“咳咳咳....怎的停下来了？”伏案疾书的胤禛听闻丝竹管弦之乐骤停，放下笔咳嗽了两句。忽闻一股熟悉的幽香传入鼻息，他诧异的抬起头，隐约见到下首站着一人，轮廓身形都熟悉的紧，胤禛愣了一下。
是她来了吗？胤禛使劲儿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楚些。
自给弘历赐婚后已足有四十六日未见过她了。平日里也只有早朝和夜幕降临之时，因着药性还能活动几步。
那药极为霸道，药性上来的时候人精神的与常人无异，药性褪去的时候，却是浑身疼的不想动弹，后来甚至连眼睛都看不太清楚了。
好在养心殿的后殿有个凉亭，这四十六日里，每当天色渐渐黑了，身子不那么疼了，自己总会在那儿坐上几个时辰，直到远远的望着承乾宫熄了烛火才在苏培盛的搀扶下回去歇息....那是自己一日中唯一可以看见她的时候，每当看着那熟悉的身影透着烛光印在小轩窗的明纸上时，胤禛才能真切感到一丝心安。
“皇贵妃？你怎的来了？”反应过来的胤禛后仰靠在龙椅上，一副颓靡又玩世不恭的模样。
宜修没有说话，而是低头看向三个跪了许久的低位嫔妃，温声道“本宫有话和皇上说，你们先行退下吧。”
三人正想离开，可皇上没发话，她们又不敢动弹，只能尴尬的跪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怎么？想留下来听本宫和皇上说话？本宫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不走，往后再想走….可是走不了了。”宜修敛了笑容。
“娘娘....嫔妾....嫔妾....”三人都要被这两人间诡异的压迫感吓哭了。
“....罢了，你们先退下吧。”胤禛最终打破了尴尬。
“是！嫔妾等告退！”三人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的往殿外而去，其中一人还跑丢了一只鞋，真是一刻也不想多留。
“皇贵妃好大的威风，来一趟养心殿，把朕的三个新宠吓得梨花带雨的。”胤禛状若被宜修打搅好事后的不悦。
见宜修不说话，又尴尬笑道“怎么？后宫的闲言碎语都传到承乾宫了？还是前朝那些笔杆子找上你了？是让你来规劝朕的吧？朕的后宫哪里轮得到他们来指手画脚？皇贵妃在后宫浸淫多年，也该知道分寸才是。”胤禛皱眉。
宜修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耐着性子听他说完，缓缓叹了口气，朝着御案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待走到胤禛跟前时，宜修停下了。
“今日你闯养心殿的事朕可以不追究，你自回....”胤禛有些不自在，更不敢去看宜修的脸，刚要让她回去，却见宜修朝他微微一笑。
“胤禛....省省吧你。”
胤禛闻言猛然抬头，直勾勾的看着宜修的笑容，那是不带一丝犹豫的笃定和看破一切的自信。
“一边批奏折，一边欣赏歌舞？是该夸你勤勉，还是责你耽于享乐？
砒霜加朱砂….这样毒辣的药温如玉敢开，你也敢吃？连死都不怕你还能怕什么？怕我看见你日益衰败虚弱的脸？还是怕你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离别？
所以宁愿找几个不安分的宫女陪你演戏来骗过前朝后宫？你是吃药吃傻了吗？！帝王的脸面不要了？你的名声不要了？‘晚节不保’‘临老入花丛’，向来朝乾夕惕的雍正甘心背着这样的骂名‘流芳百世’吗？”
宜修连声的质问让胤禛猝不及防，他就这样看着啐他一鼻子灰的宜修，突然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暖到鼻子发酸，暖到此刻想不顾一切的抱着眼前人酣畅淋漓的哭一场。
他不是病糊涂了，他在意啊，在意的要命，一世英名毁于晚节，他怎能甘心？但除此，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让宜修厌恶自己啊。
自己怕是时日无多了，若是宜修最终知道自己和孟婆的交易，她的余生会愧疚成什么样？！他不敢想，只能想办法让她尽可能的多厌恶自己一些。越是厌恶，在自己走后她才能过的越舒心些。
五个孩子都很孝顺，将来定能母慈子孝，承欢膝下。而宜修对自己生前的那点厌恶，也会随着时光逐渐消散吧。
罢了，若是能换她余生舒坦自在，史书工笔….骂就骂吧....自古哪个皇帝又没被骂过呢。
自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气都喘不匀了，那几个宫女你消受得了吗？”宜修像看傻子似的看着眼前的帝王。
人人都在意他每日里翻了多少牌子，做了多少荒唐事。却没一个发现他日日看似享乐寻欢，却压根就没叫过水。可怜前朝那些起居注笔杆子，一个个着急上火的嘴角都燎泡了。
“你….”胤禛看着宜修，不知该说些什么。
“人生自古谁无死？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即便皇上日呼万岁也未必就能免俗，坦然面对也没什么不好。与其躲躲藏藏，倒不如好好的渡过余下的日子，你说呢？”宜修看着他。
“朕发病的时候….很丑。”胤禛眼眶红了。
“本来也没多好看，我都习惯了。”宜修好气又好笑。
“朕时日无多了….”胤禛怔怔看着宜修。
“那就少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顺其自然，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坦然面对，豁达接受，至少….不留遗憾。”宜修认真道。
“宜修….朕好生喜欢你骂朕的样子，若能让你骂一辈子该有多好？”胤禛伸手牵住眼前人的手，紧紧的握着，不愿松开。
“清醒了？”宜修笑道。
“嗯，醒了，你骂得好。”胤禛爽朗笑道。
“孩子们还没长成….你再辛苦些时日吧。”宜修看着眼前脸色灰暗的人。
“好….朕答应你，定托着弘历再走上一段儿。”胤禛笑着将宜修的手放在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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