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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市监察委的工作人员准时抵达。楼听松和刘建民亲自到公司前台迎接，态度客气中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一行人回到办公室，监察委的负责人看了眼头上仍缠着纱布的何明远，开口问道：“他的伤势情况如何？是否适合采取留置措施？我们需要先送他去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他随即对同事示意，“我们留一位同志在这里办理交接手续，何明远我们先带走。”
双方严谨地出示了证件和相关法律文书，履行了完整的移交程序。整个过程高效而冷静，符合一切程序正义。
“同志，你们……不给他戴戒具吗？”一名审计组的年轻成员看着何明远被轻易带离，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留下来办理手续的那位监察委工作人员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都伤成这样了，还能跑哪儿去？”
这随意的态度让旁观的楼听松微微蹙眉，心下暗忖：地方上的工作作风，果然不如我们系统内严谨。
何明远被带上一辆普通的商务车。车内的氛围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工作人员们闲聊着，话题围绕着“央企就是财大气粗，办公环境真不错”之类，显得十分轻松。更让他意外的是，车辆并未驶向医院，而是拐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国营招待所院子——这倒是符合他对纪委监委办案点的固有印象。
然而，当他被带进一个房间时，再次感到错愕。这只是一间非常普通的标准客房，绝非传闻中那种软包墙壁、严防自杀的留置室。
“你先休息一下，我们领导等下会过来跟你谈。”带他进来的工作人员说完便离开了，甚至没有留下人看守。
何明远独自站在房间中央，内心充满了巨大的疑问：监察委的办案，如此松懈吗？
走廊外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关学峰和徐若杭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男子。
“关书记？徐书记？”何明远惊讶地脱口而出。
“这位是市公安局张岱舟副局长。”关学峰介绍道。
“张局长，您好。”何明远立刻问好，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关学峰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上次果断把那二十万交到我这里，这一步，救了你。”
徐若杭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接过话头，语速略快：“你们公司联系监察委要移交案件，正好纪委和监察委是合署办公。关书记在审批立案材料时，看到了西矿集团和你的名字，立刻意识到是那笔钱的事。他判断你当时的沉默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决定将计就计，抢先一步以配合调查的名义把你接出来，这样既能保证你的安全，也更利于我们下一步的行动！”
何明远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下来。
“说说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觉得这背后是什么局？”张岱舟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直奔主题。
何明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三人，像是下定了决心，将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我怀疑，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极其专业的围标团伙。他们深度研究招标规则，利用价格分的权重，精准地以最低价中标。中标后，在项目实施过程中，则通过系统性的贿赂，收买我方关键岗位的管理人员，为他们在施工中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提供便利。一旦有败露的风险，他们就让这些被收买的人员迅速离职，彻底脱离央企监察体系的管辖范围。而对于他们这些外部供应商，我们最多只能依据合同进行追责，罚款或列入黑名单，无法触及他们行贿的核心罪行。”
这番话让在场的三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这个分析，直指监管体系的盲区。
“这确实是一个可怕的漏洞。”关学峰沉吟道，“央企的纪检监察力量主要聚焦于在职领导干部，对已离职的普通员工往往无力追溯，而对于外部单位的行贿行为，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也难以介入。”
“所以你认为，赵世钧这个突然离职的关键人物，掌握着足以击破整个团伙的内幕证据？”张岱舟敏锐地抓住了核心。
“低价中标，再通过贿赂和偷工减料来牟取暴利，这本身就是恶意破坏市场秩序的犯罪行为！”徐若杭思路清晰地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愤慨。
“是的。”何明远肯定了她的判断。
关学峰看着何明远，目光深邃：“如果你当时真的收下了那二十万，那么东窗事发时，你就会成为完美的替罪羊。卷宗上白纸黑字的巨额贿赂，任谁都会认为你在这个利益链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可他们为什么还要派人袭击你呢？万一失手把你打死了，谁又来背这个锅？”徐若杭提出了盘旋在她心中许久的疑问。
“而且，他们为什么偏偏选中你来背锅？”关学峰也跟着追问。
何明远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困惑：“这一点，我也还没想明白。”
就在这时，张岱舟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起身走到门外接听。
房间里的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各自思考着案件错综复杂的脉络。关学峰已经强烈地预感到，这个案子的侦破，其影响很可能远超清江一地。
几分钟后，张岱舟快步回到房间，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找到了！赵世钧找到了！税务局那边约谈供应商老板，那老板直接把杨晓芸带到了税务局。我们布控的侦查员发现，送杨晓芸来的驾驶员就是赵世钧本人！我们的人上前盘问，赵世钧没有任何抵抗，立刻表示杨晓芸已经怀孕，请求我们不要惊吓她，并主动表态愿意配合我们的一切调查！”
“太好了！”徐若杭激动地握紧了拳头，差点跳起来。
“看来，他早就料到有这一天，心理防线并不坚固。”关学峰长舒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我得立刻赶回局里，亲自指挥对赵世钧的审讯！”张岱舟雷厉风行，向关学峰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去。
“我马上向彭市长汇报最新进展！”关学峰也立刻拿出手机走到一旁。
突如其来的重大转机，让何明远和徐若杭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两人此刻才注意到对方的模样——一个头缠纱布，一个手臂吊着绷带，都是无比的狼狈，却又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很快，关学峰返回房间，神色严肃而紧迫：“走，立刻去市委！彭常务已经将情况向市委书记和市长做了紧急汇报，领导要立刻听取专案汇报。”
市委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市委书记、市长、常务副市长彭向前、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等主要领导均在座。让何明远略感意外的是，审计组组长楼听松也在会议室里。
当楼听松看到头缠纱布的何明远在关学峰和徐若杭的陪同下走进来时，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市纪委书记亲自为楼听松介绍了关学峰。关学峰上前一步，带着歉意和赞赏对楼听松解释道：“楼组长，实在抱歉，事情有些特殊。你们的小何同志，早在之前就已经把那二十万现金交到了我这里。他为了深入查明真相，避免打草惊蛇，才选择了沉默……”
关学峰这番带着明显褒奖意味的解释，不仅让楼听松恍然大悟，神色复杂地看向何明远，更让一旁的徐若杭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自豪。
当然，关学峰也没有忘记向在场的市委主要领导们介绍此次事件中的另一位关键人物——“见义勇为、有勇有谋、巾帼不让须眉的支边干部、王门镇党委副书记徐若杭同志”。
市委书记与何明远、徐若杭简短而有力地握手寒暄后，会议立即进入正题。市公安局局长现场连线正在审讯指挥部的张岱舟，请他汇报最新进展。
张岱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会议室：“根据赵世钧的初步供述，一个以林岳及其幕后老板为首的长犯罪链条浮出水面。该团伙长期盘踞在大型基建领域，通过精准围标以低价中标，中标后则非法转包、利用项目骗取下游分包商保证金、恶意拖欠供应商及施工队工程款，并通过系统性偷工减料谋取巨额非法利润。”
“赵世钧承认，他是该团伙幕后老板精心安插进西矿集团的‘钉子’，主要负责拉拢、腐蚀关键岗位的管理人员，为他们的非法操作提供便利。他已经提供了一份在离职前被其成功拉下水的内部人员名单，涉及省公司及集团总部层面，共计7人……”
当听到名单念出，其中赫然包括副总经理邹景明，却没有褚世安的名字时，何明远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轻轻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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