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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清商走在回城的青石板路上，方才在墓地与木屋积压的哀恸，已被他强行压入心底，只余下眼底一抹化不开的阴霾。
看着高大的城墙，他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向身侧的胡修琛，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说道：“公子，今日耽搁了不少时辰，余下的时间，我陪你去临江城四处逛逛吧！公子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胡修琛自方才起便默默留意着他，纵使弋清商早已擦去泪痕，可那紧蹙的眉峰、沉郁的眼神，无一不在诉说着他尚未平复的心情。
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说道：“我想找个个僻静的地方坐着吹吹风。”
弋清商闻言一怔，抬眸看向胡修琛，临江城最负盛名的便是东市的杂耍、西巷的美食，皆是人声鼎沸的所在，胡修琛放着那些不选，竟要寻僻静处？
他心念电转，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用意，胡修琛应该是看出了他的低落，想给他一个安静的空间，也罢，正好有些话也可以趁此机会说清楚了。
“既如此，我倒知道一处好去处。”弋清商引着胡修琛往城外一处矮丘行去。
这丘不高，却视野开阔，站在丘顶，整座临江城的轮廓尽收眼底。
夕阳西下，金辉洒在错落的屋瓦上，炊烟袅袅，自有一番安宁景致。
晚风拂过，吹乱了弋清商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捋顺，侧眸看向身侧的胡修琛，开门见山问道：“王爷，你可有心上人？”
胡修琛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眸光郑重，一字一句道：“从前没有，而今，有了！”
弋清商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语气添了几分隐晦的提醒道：“那王爷可要擦亮眼睛，这世间人心复杂，有些人看似纯良无害，背地里或许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过往。”
胡修琛闻言，浅浅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我只听从内心的指引，他从前是何模样，我无从知晓，或许他曾身不由己，做过一些违心之事，但我信他本心不坏，我只记得初见他时，我便被他深深吸引了。”
弋清商挑了挑眉，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说道：“原来王爷只是倾心于皮囊，以王爷的身份地位，想要多少容貌出众之人，还不是唾手可得？何必舍近求远？莫不是王爷喜欢征服别人的感觉？”
胡修琛闻言，索性仰面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目光望着天边飘浮的云絮，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道：“第一眼看见的，未必是皮囊，也可以是灵魂。一个人专注于某件事时，你能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他内心深处的光。各花入各眼，旁人眼中的不堪，于我而言，或许正是最动人的所在。”
弋清商看着他坦荡的模样，心中的无奈更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哪怕，对方心里早已住着旁人，与他人有过亲密过往，甚至……他的身子已然残缺，根本给不了你想要的生理回应，你也依旧喜欢吗？”
胡修琛的目光追随着天际飞过的一行大雁，声音温柔而坚定：“他的过往，我无意深究；他心里暂时住着别人，我亦不会强求。我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守着自己想守的人。至于身体的缺陷，谁又能毫无缺憾？我一到换季，便会喷嚏不断，涕泗横流，若真心喜欢，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弋清商看着他，眉头紧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劝诫道：“可你是王爷，身上肩负着为皇家开枝散叶的使命，怎能沉迷于这些儿女私情，置宗族重任于不顾？”
胡修琛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语气散漫又释然道：“我天性怠惰，幼时读书，便是诸皇子中最差的那个；现在长大了，也依旧懒散。像我这样的王爷，若是为皇家延续香火，才是真的是误了皇家血脉。何况，开枝散叶有储君便够了，我这个闲散王爷，管好自己，不给皇家添乱，便是最大的贡献了。”
弋清商沉默了，他看着胡修琛坚定的侧脸，知道再多的劝诫，也已是枉然。或许，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待这份执念被岁月磨平，胡修琛自会放手。
他不再多言，只是抬眼望向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夜幕四合，季泊躺在床上，突然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季仲景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爹。”季泊连忙撑着身子要起身。
季仲景却快步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温和道：“躺下吧！都歇下了，还折腾什么？”
季泊顺势趴在季仲景的大腿上，鼻尖萦绕着父亲身上熟悉的烟火气息，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又问了一遍：“爹，你真的不跟我回京城吗？”
季仲景低头看着儿子，昏黄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葳蕤的光影，眼神渐渐飘远，似是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释然道：“爹跟你一般大的时候，也曾日日夜夜盼着能去京城看看。可后来，遇见了你娘，再后来，有了你。那时候我才觉得，有你们娘俩的小家，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地方，曾经我以为，是这个小家困住了我，后来才明白，是我自己离不开这个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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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季泊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道：“京城我如今是真的没什么兴趣了，等你将来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小日子，爹便回桃源县去。院里那棵你娘最爱的桃树，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若是不在了，爹便再种一棵，在树下给她立个碑。这样，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她就能看得见了。”
季泊从未听过季仲景说起他娘的往事，于是追问道：“爹，我娘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季仲景的眼眸瞬间失了焦点，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在眼前浮现。
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声音也变得轻柔：“你娘啊！年轻的时候可好看了，大眼睛，圆脸蛋，一根麻花辫乌黑油亮，垂在腰后，干净又整洁。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桃源县的河边，她正蹲在那里洗衣服……”
季仲景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往的点滴，从初遇到相知，从相爱到相守。
季泊趴在他腿上，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间，便进入了梦乡。
季仲景感觉到腿上的重量渐渐沉了下来，低头一看，季泊已经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他小心翼翼地将季泊的头从自己腿上移开，轻轻放在枕头上，又替他掖好被角。
借着昏黄的灯火，他细细端详着儿子的脸庞，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呢喃低语道：“小蛮跟你年轻时，真是一模一样，你在天上可一定要保佑小蛮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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