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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危局·第四日,寅时。
残月如钩,悬在黑木崖的尖顶。山风卷着黑雾,在陡峭的崖壁间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韦长军勒住马缰,抬头望去,整座黑木崖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隐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崖顶大殿的一点烛火,在风中忽明忽暗,像一只窥视猎物的眼睛。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山下的老槐树上,从怀中摸出一枚竹哨,对着夜空吹了三长两短——这是和影姬约定的暗号。
“公子放心。”暗处传来影姬压低的声音,她带着十名最精锐的暗卫,隐在林间的阴影里,“我们就在三里外的乱石岗待命。沈公子已经带着剩下的人回守山寮,林啸也守住了山口,绝不会出岔子。”
“记住,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许轻举妄动。”韦长军低声叮嘱,“黑袍人狠辣无比,一旦你们暴露,墨汐立刻就会死。”
“属下明白。”
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了个响鼻。黑木崖的煞气太重,连牲畜都感到了恐惧。韦长军握紧腰间长剑,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通往崖顶的石阶。石阶布满青苔,湿滑难行,两侧是万丈深渊,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走了没多远,他就看到石阶旁的石壁上,刻着一道熟悉的阴沉木纹路——和天牢机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黑袍人的警告,也是引路标。
他继续往上走,沿途不断看到散落的白骨和生锈的兵刃,显然有无数人曾试图闯上黑木崖,最终都葬身于此。走到半山腰时,前方老松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油灯的微光刺破了黑暗。
“韦长军。”
墨木匠从树后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腰间短刀半出鞘,眼神里翻涌着恨意与挣扎。他的袖口沾着新鲜的血迹,显然是刚杀了两个偷偷跟着韦长军的暗哨。
“你果然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还以为你会怕死,带着大队人马踏平这里。”
“我答应过,独自前来。”韦长军收剑入鞘,语气平静,“我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救墨汐的。”
“救她?”墨木匠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满是悲凉,“十几年了!我找了她十几年!你现在说要救她?早干什么去了!当年你挥刀砍向我师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还有个三岁的女儿!”
“我知道我错了。”韦长军低下头,眼底满是愧疚,“当年我被朝廷蒙蔽,亲手酿成了这场悲剧。这条命,你随时可以拿去。但墨汐是无辜的,求你,让我带她走。”
“你的命值几个钱!”墨木匠猛地将油灯砸在地上,火焰瞬间燃起,又被山风吹灭,“我师父的命,我两个师弟的命,还有我妹妹十几年的自由!你一条命,赔得起吗!”
他抽出短刀,刀尖直指韦长军的胸口,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今天,我就要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韦长军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甚至微微挺起了胸膛:“如果你杀了我,能解你的恨,能让黑袍人放了墨汐,那你就动手吧。我绝无半句怨言。”
刀尖离韦长军的胸口只有一寸,冰冷的寒气透过衣料渗进来。墨木匠咬着牙,指节泛白,可那一刀,却迟迟刺不下去。
他恨了韦长军十几年,日日夜夜都想着手刃仇人。可这十几年里,他也亲眼看着黑袍人如何草菅人命,如何把墨汐当成没有灵魂的木偶。他早就知道,黑袍人从来没想过放墨汐走,他只是把他们兄妹都当成了复仇的工具。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墨木匠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泛红。
“我知道你敢。”韦长军看着他,语气诚恳,“但你更清楚,就算杀了我,黑袍人也不会放了墨汐。他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命,是让我生不如死。我们联手,才有机会真正救她出去。”
墨木匠沉默了。山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角。过了许久,他缓缓放下短刀,别过头去,声音沙哑:“跟我来。记住,不要乱看,不要乱碰。这里的每一道木纹,都是我师父当年设计的机关,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多谢。”
韦长军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石阶上走着。沿途的机关果然数不胜数,有藏在石壁里的暗箭,有铺着落叶的陷坑,有悬在头顶的滚石,都被墨木匠一一避开。
“看到那块刻着云纹的石头了吗?”墨木匠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踩左边第三块石阶,踩错了,整个山崖都会塌。当年有三个朝廷的高手闯上来,就是死在这里。”
韦长军点头,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脚步。
“这些机关,本来是师父用来保护木工堂的。”墨木匠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怀念,“小时候,我和周墨、周木,还有墨汐,经常在这里捉迷藏。师父总是假装找不到我们,偷偷给我们塞糖吃。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哽咽:“直到那天,朝廷的大军来了。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师父把我和墨汐藏在暗格里,自己出去迎敌。我亲眼看到,你挥刀砍向了他。”
韦长军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低声道:“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没用了。”墨木匠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墨汐那时候才三岁,吓得一直哭。我带着她逃出来,半路被黑袍人的人截住了。他们抓走了墨汐,留下我一条命,让我给他们卖命。我忍了十几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救她出去。可我现在才明白,黑袍人根本不会放她走。”
两人说着,终于来到了崖顶。一座阴森的大殿矗立在眼前,殿门紧闭,上面刻着无数狰狞的木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恐怖。
墨木匠推开殿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大殿内烛火通明,却没有一丝暖意。黑袍人坐在王座上,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正静静地看着他们,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韦长军,真的一个人来了。”
“墨汐呢?”韦长军开门见山,“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来了,放了她。”
“放了她?”黑袍人笑了,“别急。难得你亲自登门,怎么能不好好招待你。墨木匠,你做得很好,把他带过来了。”
墨木匠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拳头攥得咯咯响。
“怎么?不开心?”黑袍人挑眉,“你不是一直想杀了他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怎么不动手?”
“主上,我已经把他带来了。”墨木匠咬着牙,“请您遵守承诺,放了我妹妹。”
“承诺?”黑袍人哈哈大笑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只要你把他带来,我就放了墨汐?我只说过,让你把他骗上山。不过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拍了拍手,殿侧的小门被推开。四个手持长刀的死士,押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走了出来。少女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只是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像一个精致的木偶,任由死士推搡着。
“墨汐!”墨木匠猛地冲了上去,声音颤抖,“妹妹!是我啊!我是师兄!你看看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蝴蝶,那是墨沧亲手刻的,墨汐小时候睡觉都要攥着:“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木蝴蝶!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缠着师父,让他给你刻这个!”
墨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挣扎,但很快又恢复了空洞。她呆呆地看着墨木匠手里的木蝴蝶,没有任何反应。
“别白费力气了。”黑袍人淡淡地说道,“我给她喝了十五年的忘忧散,每天一碗,早就把她的记忆洗得一干二净。在她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你,还有那个死了的墨沧,对她来说,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这个畜生!”墨木匠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去和黑袍人拼命。
“站住。”黑袍人冷冷道,打了个响指。旁边的死士立刻抽出长刀,架在了墨汐的脖子上,刀刃已经划破了她的肌肤,渗出一丝血珠。
“再往前一步,我就让她人头落地。”
墨木匠立刻停住脚步,不敢再动。他看着架在妹妹脖子上的长刀,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韦长军握紧拳头,眼底闪过一抹寒芒:“黑袍人,你到底想怎么样?冲我来,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冲你来?好啊。”黑袍人站起身,缓缓走下王座,“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就杀了墨木匠。只要他死了,我立刻放墨汐跟你走,绝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