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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忙转移话题,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周侍郎府腊月收支明细”,动作快得像变魔术。“你家孩子回家看账本了吗?我儿子看了,还画了一份表格。那表格妙用无穷,确实厉害,如果能推行下去,势必是一大助力。今日我正要呈给陛下,让陛下看看什么叫‘可视化呈现’。”
李大人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周远,又低头看了看表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三分惊讶、三分好笑、三分“你认真的吗”,还有一分“我怎么没想到”。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像是在鉴定一幅名家字画的真伪。
“没想到您家过得够清贫的。”李大人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像在说“你家是不是揭不开锅了”。
周远愣了一下。“清贫?什么意思?我哪里清贫了?我上周还吃了红烧肉!”
李大人指了指表格上那个“本月总支出:一百一十五两三钱”的数字,用食指点了点,笃笃有声。“周大人,您一大家子,一个月只花一百一十五两?您府上多少人?大小主子加上下人仆从,怎么也得五六十口吧?五六十口人,一个月吃穿用度一百一十五两,您这是过日子还是过家家?我家光是厨房的采买就不止这个数。您是不知道物价还是故意哭穷?”
周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像被人用红墨水滴了一滴。“老了老了,能花几个钱呢?粗茶淡饭,够吃就行。萧国公说了,健康的本质是日常自律,不是病了再治。我这是自律!”
李大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懂你”的意思,也有“我也不比你强多少”的自嘲。他从自己袖子里也掏出一张表格,递过去,动作从容得像在递一张拜帖。
“您看看我家的。我儿子画的,也是昨晚刚做完的。”
周远接过那张表格,低头一看。表头写着“李府二月收支明细”,格式跟周文斌画的一模一样——日期、项目、收入、支出、备注,五列格子,阿拉伯数字整整齐齐。字迹比周文斌的更小更密,但依然清晰可辨,像蚂蚁排兵布阵。
他扫了一眼总支出:三十五两七钱三分。
周远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他抬头看了看李大人,又低头看了看表格,又抬头看了看李大人。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空气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更夫打哈欠的声音。
“过了吧?李工。”周远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刚从沙漠里走出来的旅人,嗓子眼里全是沙子。“您一大家子,就花这点钱?这都够赶上要饭的了。您府上多少人?我怎么记得您家有八个孩子,加上夫人姨娘,加上下人仆从,少说也上百口。上百口人,一个月花三十五两?您是让下人吃土还是让家人喝风?您这是自律还是自虐?”
李大人捋着胡须,表情淡定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淡定比佛祖还佛祖。“嗨,老了,花不了几个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而且我儿子把年货的支出单独列出来了,不在这个月账里。年货四十八两,是我亲自去买的,每一笔都有明细。”
周远又低头看了看那张表格,发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到他得眯着眼睛看——“备注:腊月年货支出四十八两,因系一次性支出,未计入当月常规开销,另表统计。”字迹很小,但很清楚,就像故意写这么小让人忽略似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大人那张笑吟吟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跟我杠上了。跟我在朝堂上杠了二十年的李大人,现在连儿子画表格都要跟我杠。
“李工,您这个‘另表统计’,也是令郎做的?还是您自己要求的?”
李大人点头,那点头的动作里带着三分得意、三分炫耀、三分“我儿子比你儿子强”,还有一分“其实差不多但我不承认”。
周远把自己的表格收回去,又把李大人的表格还给他。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声里有较劲,有欣赏,有“咱俩半斤八两”的和解,也有一点点“这届孩子比我们强”的欣慰和心酸。他们俩在朝堂上斗了二十年,现在被自己的儿子比下去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高兴的是儿子出息了,失落的是自己老了。
“改天让两个孩子见见,交流交流画表心得。”周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家孩子不会输给你家孩子”的倔强。
李大人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干脆利落。“行。我家思齐说了,这种表格还能进化,什么‘透视表’、‘图表结合’、‘数据钻取’,他在训练营听萧国公提过一嘴,但没细讲,一直惦记着。萧国公说‘这个以后再讲,先把基础打牢’,思齐回来就自己琢磨,琢磨了好几天,饭都少吃了两碗。你家文斌要是有什么新发现,互通有无。两个孩子一起琢磨,比一个人闷头想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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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听到“互通有无”四个字,耳朵都竖起来了。成国公挤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一丝不甘落后:“什么表格?我家耀祖也会!他昨晚把大将军的饮食起居画了一张表,什么时间喂食、什么时间换水、什么时间清理罐子、什么时间晒太阳,列得清清楚楚!大将军的伙食标准比我还高,每天三顿菜叶,外加一顿水果,水果还得是新鲜的,不新鲜的不吃。你们说,这蛐蛐是不是成精了?”
赵秉文也凑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多了一张表格,像是从袖子里变出来的。“我家天赐更厉害,他把府里下人的工钱画了一张表,按岗位、年限、绩效分了三档,还画了一个柱状图,哪个岗位工钱最高、哪个岗位工钱最低,一目了然。他说‘爹,这样涨工钱才有依据,不能拍脑袋’。我一看,有道理啊!我以前涨工钱全靠感觉,现在有数据了,感觉靠边站。”
庆阳伯不甘示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柱状图。“我家玉成虽然没画表,但他把他两个哥哥的收入支出画了张对比图!用柱状图!柱子有高有低,二哥的柱子比大哥的高出一大截,但收入比大哥低。他说‘爹,您看,二哥比大哥花得多,但挣得少,您得管管’。我看了一眼,还真是!我那个二儿子,花钱如流水,挣钱如抽丝。”
一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攀比,这次的攀比对象从“洗脚”升级到了“画表”,从“画表”升级到了“画图”,从“画图”升级到了“数据分析”。你画一张,我画两张,他画三张,她画四张——没有她,都是他。越说越离谱,越说越热闹,越说越离谱。有人的表格画在纸上,有人的表格画在心里,有人的表格画在了他爹的脑门上——那上面的皱纹就是最好的表格,每一道都刻着“为父不易”四个大字。
“我儿子画了饼图!”
“我儿子画了柱状图!”
“我儿子画了折线图!折线图!你们知道什么是折线图吗?就是一根线弯来弯去,弯上去表示涨了,弯下来表示跌了。我儿子说,这叫‘趋势分析’。”
“我儿子画了雷达图!雷达图!就是从一个中心点往外画射线,每条射线代表一个指标,连起来成一个多边形。我儿子说,这叫‘综合评估’。”
周远听着这些“画图攀比”,越听越觉得自己儿子那几张表格不够看了。他儿子画了表格,别人儿子画了饼图;他儿子画了饼图,别人儿子画了柱状图;他儿子画了柱状图,别人儿子已经画了雷达图了。这内卷的速度,比朝堂上争官位还快。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几张表格,心里默默给儿子打气:儿子,你爹不怪你。你才学了三个月,别人家的孩子可能学得比你久。而且你画的表格,爹觉得是最好的。因为那是你画的。你爹看了一辈子账本,从来没见过这么清楚的东西。
钱益谦站在人群外面,一边吃包子一边听,嘴角带着一种“看戏”的满足。他今天带了一笼包子,猪肉大葱馅的,已经吃了三个了,手里还拿着第四个。他看着这群平时在朝堂上板着脸、说话都要拐三个弯的大臣们,现在为了儿子的洗脚和表格争得面红耳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当爹的人,都一样。不管你是国公还是侍郎,不管你是尚书还是员外郎,在儿子面前,都是普通人。
他剥开最后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馅是猪肉大葱的,他嚼了两下,咽了,自言自语道:“五千两,值了。画个表就值五千两,那要是画本书得值多少?算了,不算了,反正又不是我出的钱。我儿子还没结婚,不用送训练营。省了五千两,够我吃好几年的包子。”
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午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还在热闹议论的大臣们,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一群老父亲,比孩子还能折腾。孩子洗个脚能聊一早上,孩子画个表能吹到天上去。你们当年中举的时候都没这么激动吧?”
晨钟响了。
咚——咚——咚——钟声沉闷而悠长,在午门上空回荡,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催促所有人。
大臣们停止了议论,整理朝服,排好队伍,准备进宫。有人偷偷把没吃完的包子塞进袖子里,有人把表格叠好藏进帽子里,有人把最后一口茶咽下去,擦了擦嘴角。
周远站在队列里,手不自觉地伸进袖子,摸了摸那张表格。纸是硬的,边角扎手,但他舍不得放手,舍不得松开那一点点扎手的触感。他想起儿子昨晚趴在桌上睡着的模样,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梦里大概在算账,算对了所以笑了。想起儿子说“爹,我算完了”时那个含混不清的嘟囔,像小时候说“爹,我饿了”一样自然。想起今早起来发现儿子已经把表格整齐地放在他书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爹,这张给您留着参考。原件我带走了,萧国公要检查。”
纸条上的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一百倍,横平竖直,像印刷体。但落款处还是不小心滴了一滴墨,洇开一小团黑色的云。那团云在纸上慢慢散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周远看着那滴墨,心想:儿子还是那个儿子,会犯错,会滴墨,会写错字。但他已经不再害怕犯错了。因为萧国公告诉他,犯错不可怕,不改才可怕。
周远的嘴角翘了起来。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是一整个春天的风,是一整个冬天的雪融化后的暖流,是一个父亲所有的、说不出口的骄傲。
队伍开始移动。大臣们鱼贯而入,走进午门,走进宫城,走进那座每天都在上演各种故事的朝堂。
周远走在队伍中间,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不是因为今天要上朝,是因为他袖子里揣着儿子画的表格,揣着儿子一个晚上的心血,揣着儿子三个月的成长。
那表格很轻,一张纸而已。但他觉得,比任何奏章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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