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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粪路线从祥瑞庄后院的公共厕所开始,穿过整个后院,经过一片菜地,绕过柴垛,最后到达暖棚。全程大约两百步,横穿半个庄子,没有任何遮挡物,全程暴露在村民的围观之下——这是萧战特意选的路线,最大曝光率,最小逃跑可能,堪称“耻辱行军”的典范。
萧战给每人发了一只木桶、一根扁担。木桶是祥瑞庄工人平时挑粪用的,榆木箍的铁箍,用了好几年了,桶壁被粪水浸润得发黑,散发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洗都洗不掉的“岁月沉淀”。扁担是竹子的,弹性不错,压在肩膀上会微微下弯,然后弹回来,需要一定的技巧才能稳住。
他站在队伍前面,开始分配桶的大小。那姿态不像是在分配劳动工具,倒像是在给病人开药方——“朱耀祖,中号。周文斌,中号。孙玉成,中号。赵天赐,中号。”
走到钱多多面前时,他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钱多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
“钱多多,你最大号。”萧战拍了拍那只最大的桶,桶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反正你吃得多,贡献也该多。这叫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能量守恒。绝绝子。”
钱多多抱着那只巨桶,整个人像被压在了五指山下。那桶比他腰还粗,箍桶的铁环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副为他量身定做的枷锁。他低头看了看桶,又抬头看了看萧战,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绝望的三级跳,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命休矣”的悲壮上。
“萧国公,”他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这是按体重分配还是按饭量分配?我怀疑您在KFC我,但我没有证据。我要求申诉,要求复议,要求法律援助。”
“KFC是什么?”萧战挑眉,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全是戏。
“就是……坑我。”钱多多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气球被针扎了之后慢慢瘪掉的声音。
萧战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朝堂上听取军情汇报。“哦。对。就是坑你。申诉驳回,复议不通过,法律援助——二狗就是你的法律援助。二狗,他有什么法律问题,你现场解答。”
二狗站在旁边,双臂抱胸,面无表情:“根据改造营补充条例第十七条,教官拥有最终解释权。你的申诉已驳回,请开始劳动。不要拖延时间,拖延时间算消极怠工,加挑一趟。”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扛起那只巨桶。桶压上肩膀的那一刻,他的膝盖明显地弯了一下,整个人矮了至少两寸。
第一趟出发。
五个人排成一列,像一支刚刚组建、还没训练过的押送队伍,沿着田埂朝厕所的方向走去。步子参差不齐,桶里粪水的晃荡声此起彼伏,像一首跑调的重唱。
赵天赐走在第一个。
他的身姿笔直得像一根标枪,从颈椎到尾椎形成一条完美的直线。他的表情淡漠得像一潭死水,眼神平视前方,目光的焦点落在无穷远处,仿佛他挑的不是粪桶,而是两坛从西域运来的陈年佳酿。他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像用尺子量过的——这是他从小被礼仪嬷嬷训练出来的走路方式,在宫里用得上,在挑粪的时候也用得上,这叫“肌肉记忆”。扁担在肩膀上微微颤动,桶里的粪水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但没有一滴溅出来。
一个白胡子大爷拄着锄头站在路边,看着赵天赐从面前走过,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这少爷气度不凡!跟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似的!你看看人家这身板,这步态,这气度,挑粪都挑出了一种上朝的气势。我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人挑粪挑得这么有气质。”
赵天赐微微颔首。那颔首的角度极其精确,不多不少,刚好十五度,既表达了礼貌,又不失贵族的体面。
但此刻,他的大脑里正在经历一场核爆。
弹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在他的意识里疯狂滚动,每一条都带着尖叫和感叹号,挤得他连思考的缝隙都没有——
“救命!这味儿怎么钻衣服里了?我明明屏住呼吸了!它从毛孔里钻进去了!我的毛孔叛变了!我的玉佩!我的锦袍!我昨天刚换的袜子!我娘说这袍子是苏州织造的上等云锦,一匹要八十两银子,现在我穿着它挑粪,回去还能要吗?”
“不能皱眉,不能皱眉,绷住贵族架子,死也不能露怯!我是高冷人设,高冷人设不呼吸……不行,不呼吸会死……浅吸一口……呕——这个深度刚好卡在喉咙口,没进肺里,安全!深吸……不行要yue了,控制住,把yue咽回去,咽的时候喉咙不能动,一动就被二狗看见了,二狗的眼神比鹰还尖!”
“我的鼻腔正在经历二战。左鼻孔是同盟国,右鼻孔是轴心国,战场在中隔,战况胶着,伤亡惨重。我感觉我的鼻毛已经全军覆没了,它们用它们的牺牲换来了我不皱眉的体面。向鼻毛致敬。默哀。”
周文斌跟在赵天赐后面,隔着三步远。
他的姿态和赵天赐完全不同。赵天赐是挺拔如松,他是故作潇洒。他用一种“我只是随便出来溜达一下顺便挑个东西”的松弛感走完整条路——肩膀放松,手臂自然摆动,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他抬头望天,目光追着天上那几朵慢悠悠移动的云,仿佛在欣赏大自然的美景,而不是在躲避粪桶里扑面而来的气味。
一个大妈端着洗衣盆从旁边路过,盆里的水洒了一路,看到周文斌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全是赞赏:“这少爷真洒脱!挑粪都挑得这么风流!你看看人家那表情,那姿态,那嘴角的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逛庙会呢!”
周文斌嘴角一抽,差点破功。那抽动的幅度不超过两毫米,但那是他这辈子离“社死”最近的一次。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下达了十七道紧急指令给面部肌肉——“嘴角压下去!压下去!不能笑也不能抽,保持那个度!不要多也不要少!你现在是一个风流的、洒脱的、见过大世面的贵公子!挑粪这种事对你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就像你爹说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粪桶崩于前也一样!”
内心的真实弹幕已经完全失控了,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离谱!本王金尊玉贵,居然干这种粗活!偏偏全村人都在看,敢翻脸就被笑话一辈子,憋屈死我了!比吃了苍蝇还憋屈!这桶里装的是什么?是我的尊严碎片吗?是我的脸皮吗?不,是我的命!我的命好苦!比黄连还苦!比苦瓜蘸醋还苦!”
“萧战你个老六,你给我等着!等我从这里出去的……出去之后我要……我要……算了我要做什么我也说不好,但我先把仇记上,记在小本本里,等有机会再报!此仇不报非君子!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先苟着,先苟着……”
钱多多走在第三个。
他是五个人里最紧张的一个。不是因为他在意形象——他的形象从来就不是“高冷”或“风流”那一挂的。他紧张是因为他怕。怕粪水溅出来,怕自己走不稳摔倒,怕那根扁担从肩膀上滑下来,怕那些围观的大爷大妈突然问他一句“少爷你今年多大了”。他怕一切不确定的东西,而挑粪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不确定的。
他的小脸绷得死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到嘴唇都发白了。他挑着那只巨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像在踩地雷,脚抬得很高,落地很轻,生怕震动了桶里的液面。桶里的粪水在桶壁上荡来荡去,画出一个个同心圆,像池塘里的涟漪,只不过这个“池塘”的气味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