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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玄武门外的肃杀寒风和宫道上的紧张奔袭不同,位于宫城东北隅、靠近陶光园一带的控鹤监及相邻的“奉宸苑”(二张在宫内的居所),此刻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依旧沉浸在一片与外界动荡格格不入的、流荡着暖香与慵懒气息的微醺夜色中。
自“闭门思过”的旨意下达后,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虽被限制了公开活动,不得随意出宫招摇,但在宫内的生活却并未受到实质影响,甚至因不必处理那些烦冗的“公务”,反而更添了几分纵情享乐的闲暇。女皇的庇护犹如最温暖坚固的龟壳,让他们觉得外界的风雨再大,也吹不进这金雕玉砌的温柔乡。
奉宸苑主殿“凝香阁”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殿角巨大的青铜仙鹤香炉吐纳着昂贵的龙涎香,烟雾袅娜,与空气中残留的酒气、胭脂水粉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甜腻奢靡的氛围。锦幔低垂,波斯进贡的羊毛地毯上散落着精致的酒器、果核,以及几件随手丢弃的华美袍服。殿中央的紫檀木榻上,张易之仅着月白中衣,外罩一件绛紫缂丝锦袍,袍襟松散,露出些许胸膛,正斜倚着引枕,手里把玩着一只通透的羊脂玉杯,眼神有些迷离地望着殿顶藻井的彩绘。他面色比往日略显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是连日纵欲欢宴,未曾好眠。白日里虽强作镇定,但朝堂上那生死一线的惊惧,终究在他心底刻下了一道难以抹去的阴影,唯有借这酒色,方能稍加麻痹。
张昌宗则更显浮躁些。他穿着绯色团花锦袍,赤着脚在地毯上烦躁地踱步,不时抓起案几上的金壶灌上一口冰镇的葡萄酒,试图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不安。“兄长,”他停下脚步,看向张易之,“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张柬之那老匹夫,还有东宫那边,绝不会就此罢休。闭门思过这一个月,我总觉得像是被圈起来的猎物……”
“住口!”张易之蹙眉,不悦地打断他,将玉杯重重顿在身旁小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慌什么?陛下金口玉言,保下了我们,这便是最大的定心丸。这一个月,是让外面那些聒噪的乌鸦冷静冷静,也是让陛下看看,谁才是真正贴心的人。只要陛下在,这宫墙之内,便是铜墙铁壁。李多祚那些人,难道还敢带兵闯宫不成?”他嘴上如此说,心中却也是一阵烦闷,不由又想起日间心腹悄悄传来的消息,说张柬之府邸和东宫似乎有些异动,但具体如何,又探不分明。
“可是……”张昌宗还想再说,却被张易之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没有可是!”张易之坐直身体,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阴冷,“明日,你再亲自去一趟杨元琰、李湛府上,不,直接让他们寻个由头进宫来见。金帛加倍,务必把他们的心拴牢。还有控鹤监里,那几个最近眼神不对的,找个错处,打发到最苦最远的宫苑去。宫里宫外,都得紧紧攥在手里。只要撑过这阵风头,等陛下身子好些,朝局……”他话未说完,忽然,一阵极其隐约的、不同于寻常风声夜鸟的嘈杂,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透过厚重的殿门与层层锦幔,极其微弱地传了进来。
两人同时一愣,侧耳倾听。
那声音似乎又消失了,只剩下香炉烟雾无声缭绕。
“是巡夜的兵丁吧?或是哪个不懂事的奴婢闹腾?”张昌宗不确定地说,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张易之眉头紧锁,心中那根敏感的弦被骤然拨动。他推开身上的锦袍,赤脚走到紧闭的雕花殿门前,将耳朵贴近门缝。起初,只有风声。但渐渐地,似乎……真的有隐隐的、闷雷般的声响从极远处滚来,其间还夹杂着更为尖锐的、像是金铁碰撞或……呐喊?不,不可能!
就在他疑窦丛生,准备唤来殿外值守的心腹宦官询问时——
“砰!哐啷——!”
凝香阁紧闭的殿门,突然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沉重的门扇撞击在两侧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硝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瞬间灌入温暖馨香的殿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锦幔狂舞,也将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身上单薄的衣衫吹得紧贴在身,寒意彻骨!
火光!刺目的、跳跃的火把光芒,如同潮水般从洞开的殿门外涌入,瞬间驱散了殿内的昏黄暖光,将一切照得惨白如同白昼。光影交错间,只见数十名顶盔贯甲、手持雪亮横刀或长矛的羽林军士,如同凶神恶煞般涌了进来,瞬间将殿内空间塞满。他们甲胄染尘,甚至有人面颊溅着尚未干涸的血点,眼神冰冷,杀气腾腾,与这奢华软媚的殿堂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恐怖对比。
为首一名身材魁梧的旅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瞬间锁定了呆若木鸡、站在殿门附近的张易之,以及吓得瘫软在地、打翻了酒壶、浑身被葡萄酒染得一片狼藉的张昌宗。
“张易之!张昌宗!”旅帅声如洪钟,在空旷殿内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尔等奸佞,祸国殃民,今奉太子令旨,诛除国贼!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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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张昌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连滚爬向殿内深处,试图躲到紫檀木榻之后,动作狼狈如同丧家之犬。
张易之则如遭雷击,面色在火光下瞬间变得死灰。巨大的惊恐如同冰水从头浇下,让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太子令旨?诛除国贼?陛下呢?陛下怎么可能允许?!难道……一个让他灵魂都战栗的念头浮现:难道陛下……出事了?或者,这群人已经瞒天过海,控制了宫禁?
但他毕竟是张易之,在女皇身边侍奉多年,见惯了风浪,惊恐之后,一股求生的本能和多年狐假虎威养成的虚张声势瞬间涌起。他强自镇定,挺直了因恐惧而微驼的脊背,色厉内荏地喝道:“大胆!此乃陛下钦赐奉宸苑!尔等何人,敢擅闯禁地,惊扰我等?陛下可知?速速退去,或可饶尔等不死!”他试图用女皇的威名震慑对方,声音却因极度紧张而微微发颤,失了往日的从容。
“陛下?”那旅帅嗤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讽,“陛下已被尔等蒙蔽多年!今日,便是清君侧、正朝纲之时!与这两个国贼啰嗦什么?执行军令!”
“喏!”数名如狼似虎的军士早已不耐,闻言立刻扑上。
“救我!兄长救我!我要见陛下!陛下救命啊——!”张昌宗被两名军士轻易地从榻后拖出,像拖死狗一般向外拽去。他涕泪横流,疯狂挣扎,华丽的绯色锦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更显狼狈不堪。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奢望那垂垂老矣的女皇还能像往日一样,从天而降,拯救他们于刀兵之下。
张易之也被两名军士一左一右牢牢钳制住臂膀,反剪到背后。巨大的力道让他痛呼出声,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崩溃。“放开我!你们这是谋逆!谋逆!陛下不会放过你们的!太子……太子定是被你们挟持!我要见太子!我要见陛下——!”他嘶吼着,挣扎着,头上的玉冠在挣扎中掉落,砸在地毯上,摔得粉碎,满头乌发披散下来,更显狰狞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