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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和二年夏七月，护军使者任安坐观成败，上以其有二心，腰斩于市。”
写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放下笔，看着摇曳的油灯。
这不是杀鸡儆猴。
这是杀人立威。
刘彻在用任安淋漓的鲜血和无尽的痛苦，告诉满朝文武：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没有中立。
要么跪下，要么死去。
……
酷刑的血腥味，顺着热风飘进了甘泉宫，让殿内巨大的冰块都散发着寒意。
贰师将军李广利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只觉得比在外面暴晒还要煎熬。
内衫早已湿透，冷汗顺着脊梁骨滑下，黏腻冰冷，如毒虫爬行。
大殿里，静得只听得见御座上翻动竹简的“哗啦”声。
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太子死了，卫家倒了。
任安刚被腰斩。
他虽被褒奖，却令他不寒而栗。
现在，轮到谁了？
李广利怕得要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把斩断任安的刀，正悬在自己的后腰上。
“啪。”
一卷军报被扔在他面前。
李广利浑身一颤，几乎瘫软。
“看看。”
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压。
李广利颤抖着手捡起军报，只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匈奴叩关，五原郡告急。
刘彻从御座上缓缓走下，花白的头发下，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比年轻时更加灼人。
他走到李广利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汗出如浆的将军。
“贰师将军。”刘彻的声音很轻，“朝中血流得太多，朕，不想再杀人了。”
李广利的心脏猛地一停。
“但是……”刘彻话锋一转，语气森然如铁，“匈奴还在，朕的大汉，还需要一把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你，愿意做朕的这把剑吗？”
李广利猛地抬起头。
他听懂了。
这不是生路，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用一场泼天大的军功，去洗刷自己曾参与构陷太子的罪孽，去换取活下去的资格！
狂喜与恐惧交织，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重重磕下一个响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的巨响，仿佛要将自己的忠心剖出来。
“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臣这就去！不破匈奴，誓不还朝！”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调，尖锐刺耳。
刘彻看着脚下这条拼命摇尾的狗，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
“朕给你七万大军。”
“朕在长安，等你的捷报。”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李广利如蒙大赦，抓着那份军报，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晚了一步，这唯一的生机就会消失。
他没有看见，大殿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光禄大夫，霍光。
他垂手侍立，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言。
直到李广利的身影彻底消失，霍光才微微抬起眼帘，看向御座上那个重新拿起竹简的帝王。
皇帝给李广利的，不是七万大军。
是七万条祭品，和一口早已为他备好的棺材。
太子已除，卫氏已灭。
这位手握重兵，出身外戚的贰师将军，一心想要扶持他的外甥昌邑王刘髆。
但，此时的刘彻却在逐渐找回心智。
此战，胜，则功高震主，君王不容。
败，则丧师辱国，军法不赦。
从李广利接过那份军报开始，他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是一场盛大的献祭。
用七万将士的血，用一代将军的命，来为这场巫蛊之祸，画上一个最干净的句号。
霍光微微低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嘲讽的悲凉。
那悲凉中，还夹杂着一丝迷途知返的庆幸。
殿外的蝉，仍在声嘶力竭地鸣叫。
风暴，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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