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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白日的暑气稍稍退去，空气里那股黏腻的血腥味，却愈发浓重。
椒房殿。
自卫子夫死后，这里便被彻底封锁。
大门上朱红的漆皮斑驳剥落，像一块块干涸的血痂。
“哐当！”
两扇沉重的殿门被粗暴地推开。
刘彻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任何侍从，只身一人，手里提着一盏在夜风中摇曳的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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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片狼藉。
翻箱倒柜的痕迹触目惊心，名贵的漆器碎裂满地，被撕烂的丝绸如同上吊的白绫，无力地垂在落满灰尘的横梁上。
这里曾是大汉最温暖的地方。
如今，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刘彻走得很慢。
他伸出手，用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墙壁，指尖在微微颤抖。
三十八年。
那个女人，在这里住了整整三十八年。
她从不争宠，从不抱怨，默默包容着他所有的暴戾、猜忌与凉薄。
可最后，是他亲手，将她逼上了绝路。
刘彻走到内殿。
那张宽大的床榻空空荡荡，蒙着厚厚的灰。
他将灯笼放在地上，缓缓坐了下来，手掌颤抖着，抚过冰冷的床沿。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人呢？”
他突然开口，对着满室的黑暗与死寂问道。
阴影里，苏文鬼魅般浮现，跪伏在地。
“陛下……”
苏文的声音在打颤，这才是他真正恐惧的时候。
“朕问你，皇后的尸身呢？”
刘彻没有回头，声音冷得能刮下人一层皮肉。
苏文额头紧贴地砖，抖得不成样子：“回陛下……搜遍了。”
“椒房殿，长乐宫，甚至……甚至城外的乱葬岗。”
“都找了。”
“没找到？”刘彻猛地转过头，那眼神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狠狠扎在苏文身上。
苏文吓得魂飞魄散：“奴……奴猜想，或许是……是皇后自知罪孽深重，不愿……不愿污了陛下的眼，所以……”
“闭嘴。”
刘彻打断了他。
找不到。
好一个找不到。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是故意的。
她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让他见到。
哪怕是死，她也要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在他心上再狠狠剜上一刀。
“子夫啊……两世了。”
刘彻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无比凄厉，听得人毛骨悚然。
“你倒是……真的狠得下心。”
他赢了天下。
赢了儿子。
赢了她。
可他伸出手，在这片黑暗里却只抓到了一把带着尘埃的空气。
他是大汉的天子。
也是这世上，最可怜的孤家寡人。
……
与此同时。
廷尉府诏狱，地下最深的一层。
这里没有白昼黑夜，只有永远也散不去的霉味和腐臭。
“哗啦——”
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打开。
狱卒将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人扔了进去。
那人踉跄了几步，重重撞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滑倒在地。
他没有惨叫，只是剧烈地喘着粗气，借着墙上那昏黄的油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召狱的隔壁，草丛微微一动，一个枯瘦如柴的人坐着。
那人下身残缺，在摇曳的灯火下，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盯着那新进去的囚犯，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少卿？”
那个被称为“少卿”的囚犯，身体猛地一僵。
他艰难地转过头，透过凌乱的血发，那双满是震惊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隔壁的怪物。
“子长？”
北军护军使者，任安。
太史令，司马迁。
两个被时代巨轮无情碾碎的男人。
在这不见天日的人间地狱，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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