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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鹰没有追到陆小凤。
他在竹林里转了整整半个时辰，连陆小凤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这个人就像是融化在了月光里，变成了一阵风，一片雾，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等他回到顾长风的墓前时，人群已经散了。江湖人走了，朝廷官员走了，举着火把的士兵也走了。竹林恢复了它该有的宁静，只剩下月光、竹影，和一座孤零零的新坟。
柳如烟还跪在墓前，像一尊石像。
柳长空站在她身后三尺的地方，一动不动。
柳飞燕不见了。夜鹰四处看了看，发现她坐在竹林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夜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柳飞燕的声音闷闷的，“我爹死了，我姑姑回来了，我多了一个表妹。我从小长大的家，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谎言。我不知道自己还好不好。”
夜鹰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说什么。有些痛苦是无法安慰的，你只能等它自己慢慢过去。
“金龙王呢？”他问。
“走了。”柳飞燕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说他要回去写退位诏书。走的时候，他看了我姑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愧疚？”
“不像是愧疚。更像是……遗憾。一种很深很深的遗憾，像是在说‘如果有来生’之类的话。”
夜鹰沉默了。
“你信他会退位吗？”柳飞燕忽然问。
夜鹰想了想：“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金龙王这个人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他从不食言。”
“那就好。”柳飞燕说完这三个字，又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夜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柳长空面前。
“你父亲的那封信，第三行是什么意思？”
柳长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字面意思。”
“血牡丹已开遍天涯？”
“我父亲花了十五年时间，在江湖上种下了一颗种子。现在这颗种子发芽了，开花了，开遍了天涯。”柳长空的声音很轻，“你以为今晚这些人是怎么来的？不是金龙王带来的，也不是我姑姑带来的。他们都是自己来的，因为他们都收到了同一朵花。”
“血牡丹？”
柳长空从袖中取出一朵花，和陆小凤在铁剑山庄收到的那张请柬上一模一样。红色的牡丹，娇艳欲滴，美得让人心寒。
“我父亲生前做了很多假牡丹，每一朵里面都藏着一封信。信上写着同一个故事——二十年前，金龙王如何胁迫落雨剑派，如何软禁柳如烟的师父，如何害死他。这个故事被送进了江湖的每一个角落，送进了朝廷的每一个衙门，送进了江湖上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的枕头底下。”
夜鹰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父亲用了十五年做这件事？”
“十五年。”柳长空点了点头，“他白天是镇国侯，替金龙王处理朝政。晚上是妙手李，做花，写信，送信。十五年来，他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为什么不自己把这些事说出来？”
“因为他不能说。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当成疯子的呓语。但如果他把真相埋进一朵花里，让每个人都自己‘发现’这个故事，那就不一样了。人会相信自己找到的真相，而不是别人告诉他的真相。”
夜鹰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顾长风的高明之处。他不站出来指证任何人，他只是默默地种下一颗种子，然后让这颗种子自己生长，自己蔓延，自己开出花来。
等到花开遍天涯的那一天，真相就不再是秘密了。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金龙王亲口承认什么。”夜鹰喃喃地说，“因为所有人早就知道了。”
“对。金龙王今晚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给这个故事画上一个句号。”柳长空看着顾长风的墓碑，“我父亲用他的死，画上了一个句号。”
夜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陆小凤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离开。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这件事已经不需要他了。顾长风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比任何侦探都安排得更周密，更完美。陆小凤能做的，只是沿着顾长风设计好的路线，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然后亲眼看一看结局。
他就是那枚被用来打开密室的钥匙。
“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夜鹰说。
柳长空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
“是的，”她说，“他是。”
远处，太湖的水面上，那些红色的影子还在摇曳着。夜鹰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不是真正的花，而是一艘艘小船，每艘船的船头都挂着一盏红灯。红灯映在水里，远远看去就像一朵朵盛开的牡丹。
血牡丹。
真的开遍了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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