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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罗织成经,暗狱生花
天授二年(公元691年)正月,神都洛阳的冬日寒意刺骨,比天气更冷的,是弥漫在百官心头那挥之不去的恐惧阴云。新朝“大周”的根基似乎随着女皇冠冕上的珠玉一同稳固了,但这稳固之下,却是一片由告密、构陷和鲜血浇灌出来的冻土。在这片冻土上,几株以酷吏为名的剧毒之花,正开得异常妖艳。
洛水之滨,一处外表普通、内里却戒备森严的深宅大院。这里远离繁华街市,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阳光。宅邸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只点着几盏昏暗油灯的书房里,弥漫着浓浓的墨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气息。当朝两大酷吏巨头——秋官侍郎周兴和侍御史来俊臣——正相对而坐。桌上铺开的,不是儒家经典,也不是朝廷公文,而是一卷卷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文稿。
周兴,四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乍看甚至有几分儒雅之气,只是那双细长眼睛开合之间闪烁的精光,总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冰冷锐利。他捻着颔下几缕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地指着其中一卷文稿:“俊臣老弟,你看这条,‘事不至大,无以惊人;案不及众,功则显薄’。精髓啊!构陷一人,陛下或许无觉。但若编织成网,牵出一串,尤其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宗室勋贵,方能显出你我手段,彰显陛下圣明烛照!”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骨子里的算计和冷酷。
坐在对面的来俊臣,年纪稍轻,面相却更显刻薄阴鸷。他闻言,嘴角扯出一个令人心悸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周兄高见!‘人皆可罪,罪人须定其心’,此乃根本!那些李唐余孽,心中对旧朝必有眷恋,这便是‘反心’!至于证据嘛……”他拿起另一卷稿纸,手指用力点了点上面一行字:“‘其言似忠,其行似顺,千古覆辙;天之鉴人,毫发不爽’,妙!只要陛下信了其心有异,言行再如何恭顺,也不过是掩饰!物证何愁?屈打成招,自有人画押承认;若需书信,寻其字迹仿写便是!‘苦打成招,千古之定法’,至理名言!”
两人相视,发出低沉而会意的笑声。这笑声在昏暗的书房里回荡,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毒蛇吐信般的阴寒。他们正在编纂的,正是后世令人闻之色变的《罗织经》——一部集中国古代酷吏构陷之术大成的“经典”。书中详尽记载了如何网罗罪名、如何揣摩上意、如何制造伪证、如何利用酷刑撬开人犯之口、如何株连扩大打击面等等。
“还有这里,” 周兴眼中寒光一闪,“‘事贵密焉,不密祸己;行贵速焉,缓则人先’。一旦锁定目标,务必雷霆万钧!打他个措手不及!若让对手反应过来,或有机会向陛下辩解,我等便功亏一篑!索元礼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提到那个被他自己参与设计的铜匦反噬、最终惨死的前同僚,周兴语气里没有丝毫惋惜,只有冷酷的警示。
来俊臣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更加贪婪的光芒:“周兄所言极是。《罗织经》一成,便是吾等手中利器!不只是对付李唐宗室,那些位高权重、家财万贯却又不识相的朝臣,亦是吾等囊中之物!构陷一人,抄没一家,其资财足可再助我等高升!这才是真正的‘富可敌国’之道!” 权力与财富的欲望,在他眼中熊熊燃烧。
就在这阴暗的书房里,一部充斥着血腥与阴谋的“着作”逐渐成型。它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罗网,弥漫开来,笼罩在神都的上空,随时准备吞噬下一个猎物。而周兴和来俊臣,便是这张巨网的编织者和操控者,在女皇武曌需要铲除异己的铁腕下,他们的“事业”如日中天。
中篇:丘神积案,风暴骤起
《罗织经》的墨迹还未彻底干透,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便猛地将它的编纂者之一——周兴,卷入了漩涡的中心。
天授二年正月末,一封密奏如同淬毒的利箭,悄无声息地射入了紫微宫深处,直达女皇武曌的案头。奏报的内容,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表面平静的深潭——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积被举报“心怀怨望,图谋不轨”!
丘神积何许人也?他可不是普通的将领。他是女皇登基路上的功臣,更是女皇心腹!当年正是他,奉密旨前往巴州,“逼杀”了被废黜的太子李贤(章怀太子),为武曌扫除了一个重要的李唐血脉障碍。这样一位功勋卓着、深得信任的亲信大将,竟被告谋反?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朝堂极小的核心圈子里炸开!几乎所有听到风声的人,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随即便是深入骨髓的寒意——连丘神积这等亲信都被怀疑,还有谁是安全的?
万象神宫(明堂)侧殿,烛火通明。武曌身着赤黄常服,端坐在御案之后,脸上看不出喜怒。她的面前,恭敬地站着新任文昌左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之一)武承嗣(武曌侄子)和刚刚被紧急召入宫中的侍御史来俊臣。
“丘神积之事,尔等如何看?” 武曌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冰封的洛水。
武承嗣心中念头急转。丘神积虽为姑母效力,但行事跋扈,在军中根基颇深,对自己这个靠血缘上位的宰相,向来缺乏恭敬。若能借此机会除掉……他立刻躬身,语气凝重:“陛下!丘贼手握重兵,驻守玄武门要害!此人当年既能狠心弑杀废太子李贤,可见其心性凉薄,反复无常!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若其真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陛下,当速断!” 他刻意强调了“弑杀李贤”这一旧事,暗指丘神积有能力且敢做绝事。
武曌的目光转向来俊臣,那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能洞穿人心:“俊臣,此事交由你来办。朕要知道真相。记住,务必‘稳妥’处置。”
“遵旨!” 来俊臣心头狂跳,强压住巨大的兴奋,深深叩首。“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稳妥”二字,他听得真切明白——既要坐实丘神积的罪名,又要防止牵连过广引起动荡,更要干净利落,不留后患!这可是一个在陛下面前展现自己远超周兴能力的天赐良机!
来俊臣的行动,快如闪电!
当夜,大批如狼似虎的羽林军便突袭了丘神积位于金吾卫衙署附近的府邸。丘神积甚至来不及披甲,就被从卧榻上拖了下来。
“你们大胆!本将军乃朝廷命官,陛下亲信!谁敢……” 丘神积又惊又怒地挣扎咆哮。
“丘大将军,” 来俊臣的身影出现在火光摇曳的门口,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有人告您图谋不轨,奉陛下旨意,请您到推事院‘小坐片刻’,说明情况。” 他一挥手,“带走!” 不容分说,丘神积就被堵住嘴,套上头套,拖进了漆黑的囚车。
推事院的审讯室,是真正的人间地狱。这里没有窗户,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皮肉焦糊味。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闪着幽冷寒光的刑具。
丘神积被剥去官服,绑在刑架上。他犹自怒吼:“来俊臣!你这狗贼!构陷忠良!我要见陛下!陛下知道我的忠心!”
来俊臣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手里把玩着一根烧红的烙铁,烙铁头部狰狞地雕刻着“谋逆”二字。他啧啧两声:“丘大将军,火气别这么大嘛。您对陛下的忠心,陛下自然知晓。可有人言之凿凿,说您酒后狂言,怀念李唐旧恩,怨恨陛下鸟尽弓藏……还密会了一些不该见的人。” 他一边说着莫须有的罪名,一边将通红的烙铁缓缓逼近丘神积惊恐的眼睛。
“没有!我没有!血口喷人!” 丘神积目眦欲裂。
“没有?” 来俊臣的笑容陡然变得狰狞,“那就看看是您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来人!先给大将军‘松松筋骨’!” 随着他一声令下,皮鞭呼啸着撕裂空气,狠狠抽打在丘神积身上,瞬间皮开肉绽!紧接着,沉重的木棒猛击他的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丘神积的惨嚎声凄厉地穿透了厚实的墙壁。
酷刑日以继夜,轮番上演。“玉女登梯”(将人绑在斜梯上倒吊灌水)、“仙人献果”(重物压于犯人高举的手上)……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很快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