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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灰在灰白色的空间里飘散开来,像一朵灰色的花在绽放。花瓣——那些香灰的微粒——向四面八方飘去,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往上,有的往下,有的往前,有的往后。但过了一会儿,大部分香灰都熄灭了、沉没了、消失了,只剩下一小撮,往一个方向飘。那个方向不是前后左右上下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一种吴道的感官无法定义的方向。但他知道,那就是该去的方向。香灰在告诉他,往那里走。
他往那个方向走——不,不是走,是“去”。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存在”在朝那个方向移动。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第一页,灰白色的空。第二页,灰白色的空。第三页,还是灰白色的空。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不是空了。
前面出现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很大。大到什么程度呢?吴道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头大象面前,不,比蚂蚁和大象的差距还要大。蚂蚁和大象至少还在同一个维度上——都是动物,都有体积,都有重量。他和面前这个东西不在同一个维度上。它是一个“概念”。它存在于每一个维度,同时又不存在于任何一个维度。它像一棵树,枝丫伸向四面八方,伸向他看不见的地方。它像一朵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每一片花瓣都是一个世界。它像一滩水,在地上慢慢流淌,流到哪里,哪里就变成了它。它像一团雾,在空中慢慢飘散,散到哪里,哪里就消失了。
守门人。
它和上次在井中月里看到的一样,但更大,更近,更真实。它身上的铁链哗啦啦地响,每一条铁链都刻满了骨文,骨文在灰白色的空间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条血色的蛇在铁链上游走。铁链的另一端消失在虚空中,不知道连着什么。它没有头,没有脸,没有眼睛,但它在看着他。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存在”看。它在那里,所以它能看见他。
吴道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卷黄绸。黄绸的温度变高了,从温热变成了灼热,像是一块被火烧过的铁贴在他的胸口。他把黄绸掏出来,展开。往生咒。金色的光芒从黄绸上涌出来,照亮了周围一丈左右的范围。
他把黄绸举过头顶,开始念。
声音不大,但在渊墟里传得很远很远。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碰到铁链,铁链哗啦啦地响;碰到骨文,骨文暗红色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碰到那个东西的身体,那个东西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它认得这个声音。它听过。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间,在另一个空间,有一个人念过同样的咒,站在同样的位置,面对着同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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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人动了。
它没有攻击,没有防御,而是——让开了。它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像一扇门被推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里面不是灰白色的空,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宇宙一样的黑色。黑色的正中央,有一个光点。那光点很小,很小,像一颗星星,像一粒灰尘,像一个原子。但它很亮,很亮,亮得吴道的眼睛被刺得流泪,亮得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烧灼的印痕。
那就是刀。渊墟里面的刀。能切开一切的那把刀。
吴道把往生咒的黄绸卷好,揣回怀里,向那个光点走去——不,是“去”。他的存在朝那个方向移动,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第一页,黑色的深渊。第二页,黑色的深渊。第三页,还是黑色的深渊。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把刀。
刀插在地上。不,不是地上——渊墟里没有地。刀插在“虚无”里,像是从虚空本身长出来的一样。刀的材质不是金属,不是石头,不是木头,不是骨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无法形容的、像是把“物质”这个概念从字典里抠掉之后重新定义的东西。刀身很长,有三尺多长,通体黑色,不是刷漆的那种黑,而是一种能把光线吸进去的、深不见底的、像黑洞一样的黑。刀柄很短,只有一拃长,缠着灰色的布条,布条已经烂了大半,露出下面光滑的、泛着暗光的、像是什么活物的皮肤一样的材质。刀格——刀身和刀柄之间的那一小块护手——是一颗眼睛。不是雕刻的眼睛,不是镶嵌的眼睛,而是一颗真的、活的眼睛。眼球是暗紫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的眼睛。它在转,慢慢地转,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像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又像在等待什么人。
吴道走到刀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刀柄握在手里,不是凉的,不是热的,不是硬的,不是软的。它是“活”的。像握住了一条蛇的身体,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在蠕动,在心跳。不,不是心跳,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是时间本身在流动的节奏。
井中月在怀里剧烈地震动。黄绸在胸口灼热地燃烧。领口上的引魂针在嗡嗡地响,像一只蚊子在他耳边叫。那三个东西在同时警告他——别拿,拿了就回不去了。
守门人的身体在身后合拢了。那道裂开的缝消失了,它的身体恢复了完整。它没有转身——它不需要转身——它把吴道和那把刀一起封在了它身体的最深处。
吴道没有回头。孟婆说了,回头就回不来了。他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往上一拔。刀从虚无中被拔了出来。拔出来的瞬间,整个渊墟都在震动——不是地震那种震动,而是一种概念上的、维度上的、存在本身在颤栗的震动。刀身上的黑色光芒大盛,那种能把光线吸进去的黑色扩散开来,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黑色。刀身上的那颗眼睛——那颗暗紫色的、竖瞳的、像蛇一样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放大,又缩小,聚焦在了吴道的脸上。
它在看他。
不是像守门人那样用“存在”看,而是真正的、用眼睛看。一颗长在刀柄上的眼睛,在看着他的脸。
吴道举起刀,刀尖对准了守门人的身体——那个封住了出口的、由无数铁链缠绕着的、刻满了骨文的巨大存在。刀尖上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气息,没有任何杀意。它就是它,一把刀,一把能切开一切的刀。
他双手握刀,向前劈去。
没有声音。
刀从守门人的身体上切过,像切过空气。没有阻力,没有声响,没有任何反馈。但守门人的身体裂开了——不是被劈开的那种裂,而是自己裂开的,像一朵花在绽放,像一扇门被打开。它的身体从中间向两边分开,露出外面的灰白色的空。裂隙的边缘整整齐齐,像是用世界上最锋利的剃刀割开的。
吴道握着刀,从那条裂隙里走了出来。
身后,守门人的身体慢慢地合拢。裂隙的边缘像伤口一样愈合,从两边向中间生长,最后完全合在一起,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铁链上的骨文暗了一些,铁链的哗啦声小了一些,它的存在感弱了一些。
吴道把那卷黄绸从怀里掏出来,咬在嘴里,腾出手来拔掉了领口上的引魂针,扎进了自己的头顶——百会穴。针尖刺破头皮,穿过头骨,钻进大脑,那股疼不是皮肤疼、不是骨头疼、不是肉疼,而是魂魄疼。像有人拿了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头顶捅进去,一直捅到脚底。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去。他把黄绸从嘴里拿下来,卷好,塞回怀里。
那把刀在他手里微微震动。刀柄上那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瞳孔里映出了他的脸——苍白的,流着汗的,咬着牙的,但还在笑的。
“走。”他对自己说。
他向渊墟的出口走去——不是,是“去”。他的存在朝那个方向移动,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第一页,守门人。第二页,铁链。第三页,骨文。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看见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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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门是开着的。不是他打开的那扇门,而是另一扇门——一扇更大的、更宽的、更高的大门。门框是黑色的,门板是灰色的,门楣上写着两个大字——“归墟”。字是骨文,但他认出来了。这两个字,在《骨文释义》的第一页,第一个词条。侯老头在那本书的第一页写了一行批注——“归墟,万物之所终,万物之所始。”
吴道握着那把刀,向那扇门走去。
身后,守门人的身体慢慢转过身来。它看着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柄上那颗眼睛。它没有追。它不能追。它的任务不是守住渊墟的出口,而是守住那把刀。现在刀被拿走了,它的任务失败了。它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碎成块,而是化为虚无,像一块冰融进了水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铁链哗啦啦地掉在地上,骨文的光芒熄灭了,暗红色的光变成了死灰色,最后什么光都没有了。只有那些铁链还躺在那里,空荡荡的,像一条条死蛇。
渊墟在崩塌。
不是地动山摇的那种崩塌,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像一本书被合上的崩塌。灰白色的空间在缩小,像一块布被从四周向中间收拢,越收越小,越收越紧。那种“空”的气息在消散,像雾气被太阳晒干了一样,一点一点地变淡,变薄,变透明。
吴道跑了起来。不是用脚跑,而是用存在跑。他在那些正在崩塌的维度之间穿梭,像一只在书架缝隙里奔跑的老鼠。身后的空间在塌陷,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正在消失的地面上——不,不是地面,是正在消失的“存在”上。
那扇门越来越近。
他冲进了门里。
门的另一边,不是黄泉路,不是渡口,不是黄泉客栈。是老鹰嘴。那块刻着“禁”字的大石头旁边,月光照在地上,把碎石和枯叶照得清清楚楚。风吹过来,松针哗哗地响,像无数人在鼓掌。吴道跪在石头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身上那颗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像一只疲惫的动物终于可以休息了。他把刀放在地上,仰面朝天,躺在碎石和枯叶上。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盘子扣在天上。星星不多,零零星星的几颗,远远地挂着。
他闭上眼睛。
那把刀的刀柄上,那颗闭着的眼睛里,有一滴液体渗了出来。不是血,不是水,而是一种透明的、像眼泪一样的东西。那滴液体顺着刀柄流下来,滴在地上,渗进了泥土里。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一颗种子,侯老头种在院子里的那颗南瓜种子,被风吹到了这里,埋在了碎石和枯叶下面。那滴液体渗进了种子里,种子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伸出了一根白色的、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根。根扎进了泥土,向下生长。向上,一根绿色的芽从种子里钻了出来,顶着两片嫩叶,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第十八章 渊墟再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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